，是一片灰黑色的泥濘。，踩在冰冷的泥地里，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直沒過腳踝。三月的海水，涼得刺骨，腳底板很快就麻木了，只剩下木木的感覺，像是踩在別人的腿上。，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泥沙。，在他2023年的記憶里，是趕海人的天堂。那時候，隨便一個周末，城里人開著車，帶著小桶和小鏟子，能在這里挖一下午。挖到什么？蛤蜊、海螺、小螃蟹，運氣好的能挖到幾根海腸——那玩意兒，在2023年的海鮮市場，一斤能賣到一百多塊。。，更貴。。。
趙海蹲下來，用手指在泥沙里摳。手指很快就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他摳了十幾下，什么也沒有。這片灘涂太干凈了，干凈得像是被人用篦子梳過一遍。

不對。

趙海停下來，皺著眉，仔細(xì)回想。

1982年，農(nóng)村剛分田到戶沒幾年，漁村還是公社體制，集體出海，集體分魚。但趕海這件事，卻是個人行為——誰起的早，誰手腳快，誰就能多撿點。這片灘涂，每天天不亮就有人來，退潮的時候更是人擠人，能撿到什么？能撿到一點別人漏下的就不錯了。

他站起來，往遠(yuǎn)處看去。

灰蒙蒙的天，灰黑色的灘涂，再往遠(yuǎn)處，是正在漲潮的海。海面上飄著幾點漁船的影子，那是公社的船，趁著好天氣出海。

趙海沒有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轉(zhuǎn)向左邊，沿著灘涂的邊緣，往一片礁石區(qū)走。礁石區(qū)在浪頭村的最東邊，那里礁石多，容易掛網(wǎng)，漁船都不愛去。趕海的人也嫌那里路不好走，滑，容易摔，去的少。

那片礁石，在趙海的記憶里，藏著一些東西。

他走得很慢，一是因為身體還沒恢復(fù)，二是因為腳下實在太滑。礁石上長滿了海蠣子殼，鋒利得像刀片，他得小心翼翼地繞開。繞不開的，就用手撐一下，手心立刻被劃出一道白印子，然后慢慢滲出血來。

疼。

但趙海沒停。

他繞過一片最高的礁石，在礁石的背陰面，蹲下來。

這里的泥**別處深，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趙海伸手在泥沙里摸，摸到的不是蛤蜊，而是幾塊滑溜溜的、形狀不規(guī)則的石頭。

不對，不是石頭。

他把那東西撈出來，在海水里涮了涮。

是一塊海參。

黑不溜秋的，巴掌長，手指粗，軟塌塌的，看起來像是一坨爛泥。在1982年，這東西不值錢。漁民出海，網(wǎng)里撈到海參，都直接扔回海里，嫌占地方。只有一些懂行的老人，會撿回去曬干了，自已留著吃，說是補身體。

但在2023年，這東西值錢。

趙海把海參放進(jìn)腰間別著的**兜里，繼續(xù)往下摸。

第二塊，第三塊，**塊。

這片礁石背陰面的泥沙底下，藏著一個小型的海參窩。海水退潮后，它們就躲在這里，等著下次漲潮。趙海一口氣摸了十幾塊，大的有他小臂長，小的也有拇指粗。網(wǎng)兜很快就沉甸甸的。

他又在礁石的縫隙里找了找，找到幾根手指粗的海腸，幾個巴掌大的海膽，還有一窩躲在石頭底下的螃蟹。螃蟹不大，最多二三兩一只，但勝在數(shù)量多，一窩七八只，夠煮一碗湯。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的時候，趙海提著一網(wǎng)兜東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渾身上下都是泥，手上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結(jié)成黑紅色的痂。但網(wǎng)兜里的東西，讓他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這些東西在1982年不值錢，但能填飽肚子。海參煮湯，螃蟹蒸了，海膽蒸蛋——沒有蛋，就蒸海膽本身，也能吃。

他回到那個破敗的土坯房時，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

趙大河不在家。奶奶佝僂著背，在灶臺前燒火，鍋里煮著昨天剩的紅薯藤糊糊，一股酸澀的味道飄得滿屋都是?？匆?a href="/tag/zhao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海提著一網(wǎng)兜東西進(jìn)來，老**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

“這……這是哪來的？”

“趕海撿的?！?a href="/tag/zhao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海把網(wǎng)兜放在地上，“海參煮湯，螃蟹蒸了，海膽……先放著，回頭問問誰家收?！?br>
趙海奶奶蹲下來，看著那一網(wǎng)兜黑乎乎的東西，手指顫顫巍巍地摸了一下。她活了七十多年，當(dāng)然認(rèn)識海參，也認(rèn)識螃蟹和海膽。但她認(rèn)識的方式，和趙海不一樣。在她的認(rèn)知里，這些東西都是不值錢的，是實在沒東西吃的時候，才會去撿來填肚子的。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一大早跑海里去……”老**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知道是心疼還是別的什么。

趙海沒接話。他在灶臺邊蹲下來，幫著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鸸庥吃谒樕?，照出這張年輕的面孔上，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沉靜。

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酸澀的味道更濃了。趙海看著那一鍋灰褐色的東西，胃里一陣翻涌。他的記憶告訴他，這東西他吃了十八年，從能吃飯開始，就是紅薯藤、花生殼、苞谷面摻在一起煮成的糊糊。偶爾能吃到一點干的，是苞谷面貼的餅子，那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好東西。

“奶，爺爺今天怎么樣？”

趙海***動作頓了一下，半晌才說：“還是那樣，咳。老郎中說，再不吃藥，怕是……”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

趙海站起來，往里屋走。

里屋比外屋更黑，更潮。一張同樣的木板床，上面躺著一個頭發(fā)花白、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老人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每呼吸一下，喉嚨里就發(fā)出一種拉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床頭放著一個豁口的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藥湯，已經(jīng)涼透了。

趙海在床邊蹲下來，看著這個陌生的親人。老人的臉，在他的兩段記憶里都有印象——一段是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小時候爺爺背著他去趕海，教他認(rèn)海里的東西；另一段是他自已的人生記憶，那里面沒有這個人，這個人在1982年之后，就不存在了。

“爺。”趙海輕輕叫了一聲。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霧，但看向趙海的時候，霧里透出一點光亮來。

“小?！崩先说穆曇舻偷脦缀趼牪灰?，“好了？”

“好了?！?a href="/tag/zhao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海點點頭，“爺，我撿了點海參回來，一會兒給你煮湯喝?！?br>
老人沒有應(yīng)聲，眼睛又慢慢閉上了。呼吸聲更重了，那拉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趙海從里屋出來，趙大河正好從外面回來。

趙大河的臉色比早上更難看，青灰色的，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他手里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往灶臺上一放，一共兩塊三毛錢。

“老張家的雞昨天被黃鼠狼叼了一只，我?guī)椭?，他給了一塊?！?a href="/tag/zhaodahe.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大河的聲音悶悶的，“剩下的，是……是借的?！?br>
借的。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趙海沒有說話。他把螃蟹洗干凈，放進(jìn)鍋里蒸。又把海參剖開，去掉內(nèi)臟，洗干凈，切成段，扔進(jìn)另一個鍋里煮。沒有姜，沒有蔥，什么調(diào)料都沒有，只有清水和海參。煮出來的湯，白白的，帶著一股腥味。

但就是這鍋腥味沖鼻的湯，端到老人面前的時候，老人喝得一滴不剩。

午飯吃的就是這些。螃蟹一人分了一只，海參湯一人一碗，就著那鍋酸澀的紅薯藤糊糊。趙大河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趙海奶奶吃得更慢，一顆牙已經(jīng)松了，咬不動螃蟹殼，只能把螃蟹腿一節(jié)一節(jié)咬開，吸里面的肉。

趙海吃得最快。他太餓了，這具身體好幾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餓得前胸貼后背。一只螃蟹下肚，一碗海參湯喝完，胃里才稍微好受一點。

吃完飯，趙大河坐在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趙海奶奶收拾碗筷，動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鏡頭。趙海想幫忙，被老**攔住了：“你歇著，身子還沒好利索。”

趙海沒有歇。

他走到門口，在趙大河旁邊蹲下來。

“爹，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錢？”

趙大河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也沒顧上拍。

“問這干啥？”

“我要知道?！?a href="/tag/zhaohai.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海看著遠(yuǎn)處的大海，“到底欠了多少？”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趙大河又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一千三?！?br>
趙海愣住了。

一千三。

1982年的一千三。

按照他現(xiàn)在知道的物價，一斤苞谷面一毛八，一斤豬肉一塊二，一個壯勞力出海一個月掙二三十塊。一千三，是趙大河****干四年的收入。

“怎么欠的？”

“**生病那會兒，借了三百。后來你爺爺摔了，又借了五百。加上利息……”趙大河的聲音越來越低，“利滾利，就成這樣了?！?br>
***。

趙海腦子里立刻浮現(xiàn)出這個詞。在1982年，農(nóng)村的***，比2023年的套路貸還狠。借一百，一年后要還一百五，兩年后要還二百。還不上？債主有的是辦法。搬東西、拆房子、堵門罵街，更狠的，直接把人打殘。

“債主是誰？”

“公社的……劉大拿?！?br>
趙海的記憶里立刻跳出這個名字。

劉大拿，浪頭公社的革委會副主任，管著供銷社和信用社。在浪頭村這一帶，他就是土皇帝。誰家要借錢，得找他；誰家要買緊俏物資，得找他；誰家孩子要進(jìn)社辦廠，還得找他。他借出去的錢，沒人敢不還。不還的，輕則丟了工分，重則……有人半夜被人從被窩里拖出來，打掉半口牙，還得跪著求饒。

“什么時候還？”

趙大河沒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快了。

就在這幾天。

趙海剛要開口，遠(yuǎn)處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丁零零，丁零零，在安靜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趙大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猛地站起來，看向村口的方向。

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正朝這邊騎過來。騎車的是個胖子，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綠軍裝，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劉大拿。

趙海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動，就蹲在那里，看著那輛自行車越來越近。他看著趙大河的臉色從青灰變成慘白，看著趙海奶奶從屋里沖出來，佝僂著背，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他聽著里屋爺爺?shù)目人月?，一下一下，像鈍刀子割肉。

自行車在他們家門口停下來。

劉大拿沒有下車，一只腳支在地上，瞇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這個破敗的土坯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趙海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笑。

“喲，小海醒了？命挺大嘛?！?br>
趙海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胖子。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劉大拿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fā)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fù)過來，從車把上取下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打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大河啊，咱這賬，是不是該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