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小安村。，像是有人用鈍斧子劈開了他的天靈蓋。陸建業(yè)猛地睜開眼，喉嚨里火燒火燎，鼻腔里充斥著劣質(zhì)**、汗餿和土坯房特有的潮霉混合的刺鼻氣味。，是糊著舊報紙、被煙熏得發(fā)黃的低矮房梁，墻角掛著蛛網(wǎng)。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鋪著打滿補丁的粗布床單。陽光從破了一個角的窗戶紙洞里透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狂舞。、冰冷得像停尸房的廉租屋。……老家？他和小晚的土坯房？，目光落在蜷縮在炕另一頭的瘦弱身影上。，側躺成一道單薄的弧線。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子裹著她的身子，卻在腰窩處塌陷下去一塊——那是久餓之后皮肉貼骨的痕跡，空蕩蕩的，像盛不住任何指望。布衫領口磨出了毛邊，露出后頸一截蒼白的皮膚，細瘦的頸椎骨微微凸起，隨著她輕淺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
只一眼，陸建業(yè)渾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間凍住了，隨即又瘋狂地倒流、沸騰，沖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晚晴……蘇晚晴！

無數(shù)破碎又清晰的畫面，伴隨著滔天的悔恨和劇痛，山崩海嘯般砸進他的腦?！?br>
“陸建業(yè)！你還是人嗎？！家里最后半碗棒子面你都拿去賭了！小丫餓得直哭?。　?br>
“爹，我餓……娘，我餓……”

“滾開！晦氣玩意兒！老子馬上就要翻本了！”

“建業(yè)……求求你，看看孩子吧……”

“輸了？又輸了？！哈哈，老子不信這個邪！劉秀……不，趙老栓！再借我點，等我贏了連本帶利還你！”

“晚晴，小丫……你們在哪兒？飯做好了……我、我以后不賭了，真的……”

破門而入，土炕上，妻子和女兒并排躺著，臉色青白，嘴角殘留著污漬，身邊倒著一個空了的農(nóng)藥瓶子……

鄰居的指指點點，岳父蘇大山猩紅著眼眶狠狠扇過來的耳光，老父親陸鐵山一聲長嘆背過身去的佝僂背影……

墳頭荒草，冷雨凄風，他醉倒在泥濘里，抱著空酒瓶嚎啕：“晚晴！小丫！我錯了！我錯了?。。　?br>
幾十年行尸走肉般的流浪、酗酒、在悔恨的深淵里腐爛，最后凍死在某年冬夜街頭……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1960年秋天，重生在了這場導致家破人亡的慘劇發(fā)生之前，卻又無比接近引爆點的時刻！

陸建業(yè)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帶起一陣灰塵。他看清了，蘇晚晴那瘦削的肩膀在輕微顫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種絕望到極致的麻木。炕沿邊，一個小小的、磨破了邊的粗瓷碗倒扣著，那是昨天家里最后一點能吃的東西，被他……搶走了。

記憶的最后一環(huán)扣上——昨晚，他就是因為搶奪這最后一點口糧去翻本，和蘇晚晴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執(zhí)，他氣急敗壞推搡了她，然后奪門而出，在趙老栓那里賭到后半夜，輸了個**，醉醺醺回來倒頭就睡。

前世，就是在這場爭執(zhí)后不久，走投無路的蘇晚晴，抱著同樣奄奄一息的女兒小丫，用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耗子藥……

不！不能再想！絕不能！

陸建業(y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窒息。他連滾帶爬地翻下炕，因為宿醉和激動，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他顧不上，手腳并用地撲到炕沿另一邊，想要觸碰那個單薄的身影。

“晚晴！”聲音嘶啞干裂，帶著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恐慌和哀求。

蘇晚晴的身體幾不**地僵硬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里，留給他一個冰冷抗拒的背影。

“晚晴，你看著我，”陸建業(yè)的聲音在發(fā)抖，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那只手粗糙、指甲縫里還有泥垢和昨夜的污跡，他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我……我不是人！我**！我該死！”

他語無倫次，前世的悔恨和此刻的恐懼交織，這個曾經(jīng)在賭桌上輸紅眼也面不改色、對妻女呼來喝去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像個孩子。

“昨晚……昨晚我是不是又打你了？是不是又把東西搶走了？我……”陸建業(yè)狠狠扇了自已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我陸建業(yè)就是個**！活該千刀萬剮的**！”

蘇晚晴終于有了反應。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原本清秀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木然，眼眶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看向陸建業(yè)，里面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和疏離，看得陸建業(yè)心膽俱寒。

就是這種眼神！前世他跌跌撞撞跑回家時，看到的躺在炕上的晚晴，就是這種徹底心死、放棄一切的眼神！

“說這些有什么用？”蘇晚晴的聲音很輕，飄忽得像一縷煙，沒有任何溫度，“糧食沒了，小丫……還在她姥爺家。這個家，還有什么？”

“有！有！”陸建業(yè)急急地道，他跪在炕前，仰頭看著妻子，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急切和認真，“晚晴，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你都不信。我賭輸了家當，打罵你，不是個東西……但我求你，就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后一次！”

他抓住蘇晚晴冰涼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骨頭，他握得很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發(fā)誓，從今天起，我陸建業(yè)要是再碰一下**，再動你一指頭，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我去找吃的！我一定讓你和小丫吃飽飯！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蘇晚晴靜靜地聽著，空洞的目光掠過他激動扭曲的臉，又移向破敗的屋頂，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嘲諷，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她慢慢抽回了自已的手，那動作里的拒絕意味清晰無比。

“隨你吧?！彼鲁鋈齻€字，翻過身，再次背對著他，把自已縮成更小的一團，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喪失了興趣。

陸建業(y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僅憑這幾句蒼白無力的誓言，根本無法撼動晚晴早已冰封絕望的心。她或許根本不信，或許，已經(jīng)不在乎他信不信了。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用實實在在的東西，把她們從懸崖邊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