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那雙因為病變而顯得灰白、無法聚焦，看上去還失去了神采的瞳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我聽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我弟踉蹌著后退，眼里都是慌亂。

我媽顫抖著聲音，指著我的眼睛：

“這......你......你的眼睛......”

她說不出話，聲音抖得厲害。

王謙反應(yīng)更大。

他先是慌張的后退幾步，隨后拿手指著我。

他臉上油膩惡心的表情大概是被嫌棄取代，連聲音里都帶著十足的嫌棄：

“這......這是怎么回事？她眼睛怎么了？”

剛才還殷勤的爸媽和弟弟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撐著冰冷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摸索著，卻沒有去撿那副墨鏡。

抬起頭，我用那雙什么也映不出來的灰白瞳孔，看向王謙的方向，語氣平靜：

“看不出來嗎？瞎了。”

“胡說什么！”

我媽沖過來，似乎想抓住我的肩膀搖晃，但手指在觸碰到我之前又猛地縮回，仿佛我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彎下腰，臉幾乎湊到我眼前，聲音顫抖。

“姚雪，你跟我說清楚，你這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語調(diào)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我說了，瞎了?！?br>
模糊的視線中，我看到我媽不可置信瞪大的雙眼。

她顫抖著嘴唇還想再說什么，被一旁生氣的王謙打斷。

“夠了！”

他氣得手指都在抖，先是指向我，又猛地轉(zhuǎn)向我爸媽，唾沫橫飛：

“好??！你們這是**！把自家女兒吹得天花亂墜，結(jié)果是個瞎的！”

“還敢開口就是十八萬彩禮？想錢想瘋了吧！晦氣！***晦氣！”

他啐了一口，看也懶得再看我們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腳步又急又重，像是要逃離什么瘟疫。 “小王，你別走啊，這是誤會，你聽我們解釋......”

我爸慌忙想去攔，但王謙已經(jīng)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包廂門重重合上的巨響，讓室內(nèi)再次陷入一片難堪的死寂。

我爸猛地轉(zhuǎn)回身，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我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姚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說清楚！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會......”

他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畢竟這個殘酷的事要是真的，那他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事已至此，我倒是不急著走了。

我摸著椅子坐下，抬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又重復(fù)了一遍。

“我說了，我的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見了?！?br>
我話音剛落，就聽到我弟的嗤笑聲。

“全瞎了？那你剛才怎么知道杯子在哪里，還能準(zhǔn)確無誤的直接伸手拿起就喝水？”

“姐，你莫不是知道今天爸**你相親，知道逃不過，所以故意演這一出來脫身？”

“你那唬人的眼珠子，其實就是灰白色的美瞳吧？還在這裝神弄鬼騙我們，真當(dāng)我們傻呢？”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猜對了，眼里沒有知道姐姐生病的意外和心疼，反而是拆穿什么陰謀的得意，聲音也大了起來：

“誰家盲人像你一樣來去自如??？姐，你可真行啊，為了不嫁人，這種招都想得出來？不過你演戲也演得真一點嘛，這么拙劣的演技，一眼就看穿了好不好！”

我爸媽原本慘白的臉色，因為我弟這番話，瞬間又漲紅了。

憤怒和一種被**的恥辱感壓倒了對失明這件事本身的驚疑。

“對！肯定是這樣！”

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信了我弟的推測，她指著我鼻子的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

“姚雪，你說！你是不是裝的？啊？你是不是因為拆遷款的事情懷恨在心，所以今天才這么整我們？”

“我們可是為了你好，沒想到你非但不領(lǐng)情，還把事情搞得一團(tuán)糟，我看你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

我爸也鐵青著臉，從牙縫里擠出字來：

“趕緊把你那玩意摘了！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等他們指責(zé)完了，我才放下水杯，朝著我**聲音那邊看去。

“媽，你還記得，你今天早上，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嗎？”

5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回答：

“還能在哪？不就是那個烏七八糟的**店門口......”

她的語氣還帶著指責(zé)和不認(rèn)同。

“對，**店門口?！?br>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盲人**店，那是我半年來視力一點點下降之后，給自己找的能養(yǎng)活自己的地方?！?br>
“里面也都是正經(jīng)**的，想養(yǎng)活自己的苦命人，不是你們口中丟人的職業(yè)。”

話音落下，包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我爸媽臉上那憤怒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最終只剩下一種難以置信的、逐漸漫上來的僵硬和蒼白。

我弟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著我的眼睛，那些狡辯的話，突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我扯出一個勉強(qiáng)的笑，聲音里帶著點疑惑：

“為什么你們從來不信我呢？”

“半年前我說我生病要做手術(shù)，你們說我想騙家里的錢。”

“原本，要是能動手術(shù)，醫(yī)生說會好的?！?br>
我的聲音帶上點顫抖。

“可我沒錢，我也借不到20萬，只能任由眼睛越來越瞎?！?br>
“現(xiàn)在我說我瞎了，你們又覺得是我在演戲?！?br>
“到底是你們不想相信我說的話，還是，你們不想管我，所以無論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你們都不在乎？”

沒人說話。

三人也說不出辯駁的話。

只有臉上蒼白的血色和慌亂的眼神在替他們表達(dá)。

我摸索著，扶住旁邊的椅背，有些艱難地，又有些緩慢的站了起來。

沒有再去看他們?nèi)魏我粋€人的反應(yīng)，反正我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