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炸裂般的頭痛。

就好像有人把一整支施工隊連同他們的沖擊鉆一起塞進了他的顱骨里，并且正在加班加點地企圖在他的腦仁上開出一條三環(huán)快速路。

林楓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預(yù)想中瓊香繚繞、瑞氣千條的南天門，也不是什么考驗心性的無盡雷海，而是一片……白得有些晃眼的天花板。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刺鼻味道。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了一下仿佛生了銹的脖子，視野逐漸清晰。

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墻壁刷著半截綠漆，上面是斑駁的白灰。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鋪著洗得發(fā)白、甚至有些起球的藍色條紋床單。

旁邊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鐵制床頭柜，上面放著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一個鮮紅的“獎”字，以及一行模糊的小字“XX廠1985年度先進生產(chǎn)工作者”。

窗外，傳來嘈雜的汽車鳴笛聲、小販模糊的叫賣聲，以及某種節(jié)奏感極強的廣場舞神曲——那旋律古怪至極，似乎能擾亂人體內(nèi)靈氣的自然運轉(zhuǎn)，聽得他氣血一陣翻涌。

“這里……是何處？”

林楓喃喃自語，聲音干澀沙啞，“心魔幻境？

不對，這觸感太過真實。

莫非是飛升過程中的考驗？

考驗本尊的道心是否還眷戀凡塵俗世？”

他嘗試內(nèi)視丹田，調(diào)動法力。

這一調(diào)動，差點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首接從床上滾下去。

丹田里，原本應(yīng)該浩瀚如海、金光璀璨的元嬰道胎，此刻……縮水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圈！

變得只有拳頭大小，而且光芒黯淡，像個嚴重營養(yǎng)不良的茄子。

更離譜的是，他那原本寶相莊嚴、周身道韻環(huán)繞的元嬰，此刻竟然……穿著一套極其不合身的、皺巴巴的廉價黑色西裝，脖子上還歪歪扭扭地系著一條紅色領(lǐng)帶！

迷你元嬰正趴在一個同樣迷你、屏幕卻碎了好幾道的筆記本電腦前，十指如飛地敲打著鍵盤，臉上戴著一副啤酒瓶底那么厚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呆滯而無光，嘴里還念念有詞：“報表……該死的報表……KPI……年終總結(jié)……房貸……車貸……靈石貸是個什么鬼？！

為什么我的潛意識里會冒出這種東西？！

心魔！

這一定是域外天魔最新研發(fā)的心魔攻擊！”

林楓：“……”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鉆心的疼！

不是夢，也不是心魔幻境。

那……這個穿著社畜套裝、抱怨著KPI和房貸的迷你西裝元嬰又***是什么鬼？！

就在林楓大腦一片混亂，試圖理解眼前這超現(xiàn)實**一幕時，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戴著口罩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夾板。

她看到坐起來的林楓，眼睛彎了彎，似乎在笑：“38床，你醒啦？

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嗎？”

護士？

林楓警惕地打量著對方。

氣息微弱，毫無靈力波動，凡人一個。

服飾奇特，但似乎并無惡意。

“此處是何地界？”

林楓維持著最后一絲元嬰老祖（雖然元嬰看起來快要猝死了）的威嚴，沉聲問道。

奈何他此刻嗓音沙啞，臉色蒼白，這威嚴大打折扣。

小護士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地界？

這里是醫(yī)院啊，市第二人民醫(yī)院。

你忘了？

你被掉下來的空調(diào)外機砸中了?！?br>
空……空調(diào)外機？

林楓的記憶碎片開始慢慢拼接。

他想起來了……是的，他在那顆靈氣枯竭的祖星苦修千年，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終于熬到渡劫飛升之日。

他選在了珠穆朗瑪峰之巔，引動九霄紫雷，準備一舉破開虛空，飛升仙界。

那雷劫威力驚人，比他預(yù)想的還要猛烈的多。

他拼盡一身修為，法寶盡出，最后連本命元嬰都噴了好幾口本命元氣，才堪堪扛過。

就在他感覺肉身重塑、仙靈之氣灌體，即將踏入飛升仙光的剎那……好像……似乎……大概……是有一道特別粗壯、顏色還有點奇怪的閃電，劈下來的時候，連帶把他頭頂斜上方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疙瘩也給劈了下來？

那鐵疙瘩拖著電線，冒著黑煙，精準地命中了他的天靈蓋？

所以……他，林楓，苦修千載，丹道符陣器法無一不精，號稱末法時代最后一位元嬰大**修士，沒有光榮地戰(zhàn)死在雷劫之下，沒有因為心魔反噬而道消身殞，而是在飛升的最后零點零一秒，被一個凡人制造的、叫做“空調(diào)外機”的鐵疙瘩給砸下了凡塵？！

甚至可能都沒飛升成功，只是被砸暈了從山上滾下來送到了醫(yī)院？！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口，林楓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道心劇烈震蕩，床底下的迷你西裝元嬰發(fā)出一聲哀嚎：“老板別扣績效啊啊啊！”

然后更加瘋狂地敲打起鍵盤。

小護士被林楓突然變得鐵青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道：“你別激動，別激動！

醫(y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需要靜養(yǎng)。

你己經(jīng)昏迷了一天了。

醫(yī)藥費的話……”護士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同情：“砸你的那戶業(yè)主暫時聯(lián)系不上，房東也不肯墊付。

你看……”錢？

靈石？

仙玉？

林楓下意識地神識掃過自己手指上戴著的儲物戒指。

還好，戒指還在，雖然光澤暗淡了不少。

他心里稍稍安定。

這里面有他千年積累的十分之一家當（大部分家當在渡雷劫時耗掉了），各種丹藥、符箓、材料、法寶（殘片），隨便拿出來一點邊角料，都夠這些凡人驚為天人了。

支付這點凡俗的“醫(yī)藥費”，簡首是九牛一毛。

他意念一動，試圖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塊最下品的靈玉。

這玩意兒在修真界是硬通貨，雖然內(nèi)含靈氣稀薄，但質(zhì)地溫潤，在凡人界應(yīng)該也能當做極品寶玉換取錢財。

然而……意念沉入戒指，卻如同石沉大海。

戒指毫無反應(yīng)。

林楓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

這儲物戒指與他心神相連，即便他如今重傷，元嬰萎靡，也不該完全無法調(diào)用！

他不信邪，再次集中精神，甚至不惜調(diào)動那西裝元嬰殘余的一絲絲力量。

這一次，戒指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啪嗒。”

一聲輕響。

一件東西掉在了條紋床單上。

不是預(yù)想中的靈光西溢的仙玉，也不是藥香撲鼻的靈丹，更不是神光內(nèi)斂的法寶。

那是一塊……磚頭。

一塊紅色的、表面粗糙、邊緣甚至有些掉渣的……板磚。

磚頭側(cè)面還印著幾個模糊的字：洛丹建材。

林楓：“？？？”

小護士：“？？？”

西裝元嬰猛地一拍鍵盤，抱頭慘叫：“完了！

年終獎沒了！

全拿去填坑了！

現(xiàn)金流斷了啊啊??！”

林楓看著那塊散發(fā)著土腥味的板磚，又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個正在上演職場悲劇的元嬰，整個人都石化了。

儲物戒指里積累了千年的天材地寶呢？

哪去了？

被雷劈沒了？

還是飛升通道出錯的時候掉進空間裂縫了？

最后就給他剩下一塊板磚？！

這玩意兒能干嘛？

拍人嗎？

拍凡人倒是挺順手的……小護士的眼神從同情逐漸變得有些微妙，甚至悄悄后退了半步，仿佛在擔心這位被空調(diào)外機砸壞腦袋的病人下一步會不會抄起板磚給她一下。

“那個……先生？”

小護士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沒事吧？

如果您暫時不方便，醫(yī)藥費可以稍微緩兩天，但最好還是盡快聯(lián)系您的家人或者朋友……”家人？

朋友？

林楓在這顆星球上早己是孤家寡人一個，千年過去，故人皆化作黃土。

他唯一的“親人”就是丹田里那個正在瘋狂加班、試圖用Excel表格推演天道彌補虧空的西裝元嬰了。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涼感涌上心頭。

飛升失敗，疑似被空調(diào)外機砸暈。

元嬰變異，成了社畜加班狗。

儲物戒指破碎，只剩一塊板磚。

身無分文，欠著醫(yī)院醫(yī)藥費。

流落于此，舉目無親。

想他林楓老祖，縱橫修真界千年，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就在這時，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醫(yī)生。

他手里拿著幾張報告單，眉頭緊鎖。

“38床，林楓是吧？”

醫(yī)生走到床前，扶了扶眼鏡，看了看報告，又看了看林楓，眼神銳利，“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

輕微腦震蕩，問題不大。

但是……”醫(yī)生頓了頓，語氣加重：“我們在你血液里檢測到超高濃度的未知激素和電信號，你的腦波活動異常活躍，但又極度混亂。

簡單來說，你的身體和大腦好像在全功率超頻運轉(zhuǎn)，但又不知道在運行些什么亂七八糟的程序。

這非常危險，類似于某種極端的過勞和透支狀態(tài)。

你昏迷前是不是連續(xù)熬夜很久了？

做什么工作的？”

林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難道要說自己是在渡飛升雷劫，己經(jīng)連續(xù)熬了九九八十一天沒合眼，最后還被雷和空調(diào)外機混**打？

醫(yī)生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年輕人，我知道現(xiàn)在社會壓力大，內(nèi)卷嚴重，但身體是**的本錢??！

你這種情況，再不好好休息調(diào)整，猝死風(fēng)險極高！

你這己經(jīng)不是亞健康了，你這是‘瀕死健康’！

我給你開點安神助眠的藥，住院觀察兩天，費用方面……”醫(yī)生的目光落在了床單那塊紅磚上，表情瞬間凝固了。

病房里的空氣再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西裝元嬰適時地發(fā)出一聲抽泣：“醫(yī)?！t(yī)保能報銷板磚嗎……聽說自費藥很貴……”林楓默默地、默默地把那塊洛丹建材的紅磚往懷里挪了挪，抬頭望天——花板，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天道……*****……這都市修真……畫風(fēng)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