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鎮(zhèn)死寂。

不是夜晚該有的沉寂，而是一種被無形大手扼住喉嚨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連風(fēng)似乎都繞開了這片廢墟，不敢驚擾某種正在逼近的東西。

陸深藏身在一堵斷墻后方的陰影里，背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墻面，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

他透過墻體一道裂縫，死死盯著鎮(zhèn)子唯一那條能算作“路”的入口。

工具包緊緊綁在身后，里面每一樣工具都安置在最順手的位置。

但他知道，面對即將到來的，這些東西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來了。

先是腳步聲。

不疾不徐，皮質(zhì)軍靴底敲擊著碎石子路面，發(fā)出清晰而規(guī)律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像踩在鎮(zhèn)民們脆弱的心弦上。

然后，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朦朧的夜色里。

筆挺的、一塵不染的黑色制服，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反射著某種冷硬的光澤。

領(lǐng)口那枚破碎大腦與閃電的徽記，像一只窺探靈魂的邪惡眼睛。

他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清道夫，趙戮。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枯槁的面容如同風(fēng)干的巖石，只有一雙眼睛，銳利、冰冷，緩緩掃過道路兩旁那些門窗緊閉、如同墓碑般沉默的破敗棚屋。

他停在第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前，抬手，用指關(guān)節(jié)在歪斜的木門上敲了敲。

叩、叩、叩。

聲音在死寂中傳出老遠。

門內(nèi)沒有任何回應(yīng)，只有壓抑到極致的、仿佛連心跳都停止的寂靜。

趙戮并不在意，他用那種平穩(wěn)到?jīng)]有絲毫波瀾，卻讓人脊背發(fā)寒的語調(diào)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傳遍了附近每一個角落：“有人嗎？

請問，誰看見了那個會修東西的工程師？”

“提供有效線索者，可以獲得‘狂怒**’的庇護，以及……干凈的水?！?br>
門內(nèi)依舊死寂。

趙戮等了三秒，仿佛只是完成一個既定程序，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家。

叩、叩、叩。

“有人嗎？

請問，誰看見了那個會修東西的工程師？”

……一家，又一家。

重復(fù)的敲門聲，重復(fù)的問話。

沒有威脅，沒有暴力，但這種冰冷機械的重復(fù)本身，就是一種最深沉的恐怖。

他在用這種方式，一寸寸碾碎這片廢墟里殘存的人氣，也在一點點壓縮著藏匿者的心理防線。

陸深的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能感覺到，鎮(zhèn)民們那點可憐的勇氣，正在這緩慢而堅定的壓迫下迅速消融。

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終于，趙戮停在了一間比其他棚屋更破敗、位置也更靠外的屋子前。

那是小瑤和她母親的家。

陸深的心猛地一沉。

叩、叩、叩。

“有人嗎？

請問……”吱呀——門被從里面猛地拉開一條縫，小瑤的母親，一個瘦弱憔悴的女人，像護崽的母獸般擋在門口，臉上是混雜著恐懼和絕望的慘白。

“沒、沒看見！

我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

趙戮的目光掠過她，落在她身后門縫里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小小身影上。

“小朋友，”他的聲音甚至刻意放柔和了一些，但聽起來比剛才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見過一個很會修東西的叔叔嗎？

告訴伯伯，伯伯給你糖吃?！?br>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幾顆用鮮艷糖紙包裹的、在這個時代堪稱奢侈品的糖果。

小瑤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往母親身后縮去。

女人死死擋著門：“她不知道！

她還是個孩子！”

趙戮臉上的那點偽裝的柔和瞬間消失，恢復(fù)了巖石般的冷硬。

他沒再看女人，目光首接鎖定了小瑤。

“看來，需要幫助你們回憶一下?！?br>
他伸出手，那只戴著黑色皮質(zhì)手套的手，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首接越過女人，抓向小瑤細瘦的胳膊！

“不！！”

女人發(fā)出凄厲的尖叫，撲上去想阻攔。

趙戮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手臂輕輕一振，女人就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向后跌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沫，再也爬不起來。

“媽媽！”

小瑤嚇得哭喊出聲，眼睜睜看著那只冰冷的手抓向自己。

藏身處的陸深，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血液轟的一聲沖上頭頂！

他猛地從工具包側(cè)袋抽出一截磨尖了的生銹鋼管，身體肌肉繃緊，就要不顧一切地沖出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飽**無盡痛苦與狂暴的咆哮，如同驚雷般從鎮(zhèn)子?xùn)|面的入口炸響！

轟?。?！

一道身影，裹挾著滔天的、顏色呈現(xiàn)不正常暗紅色的烈焰，如同失控的流星，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狂地撞向正要抓住小瑤的趙戮！

是“**”！

不，此刻的他，己經(jīng)不再是之前那個只是混亂瘋狂的低階成員。

他整個人的形態(tài)都發(fā)生了可怕的變化，身體像是被內(nèi)部的火焰撐大了一圈，皮膚寸寸龜裂，露出下面熔巖般的赤紅，雙眼的眼球己經(jīng)在高溫下熔化，只剩下兩個燃燒的空洞！

但他沖鋒的目標(biāo)，卻異常明確——趙戮！

這突如其來的、**式的襲擊，速度太快，力量也太過于暴烈，甚至連趙戮也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意外。

他那萬年不變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選擇硬接，而是身形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流暢向后飄退，同時單手在身前虛按。

嗡！

一道半透明的、扭曲空氣的屏障瞬間出現(xiàn)在他身前。

轟?。。?！

燃燒的“**”狠狠撞在屏障上！

暗紅色的火焰瘋狂炸開，如同潑灑的巖漿，將周圍的地面瞬間燒融、汽化！

灼熱的氣浪呈環(huán)形向外席卷，吹起漫天煙塵與碎石！

那面無形屏障劇烈地波動起來，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上面甚至出現(xiàn)了細微的裂紋，但終究沒有破碎。

“**”撞在屏障上，渾身骨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他周身的火焰也瞬間黯淡了下去。

但他沒有倒下，反而借著撞擊的反作用力，猛地扭過那顆燃燒的、己不**形的頭顱，用那兩個空洞的、燃燒的窟窿，精準(zhǔn)地“望”向了陸深藏身的方向！

他張開嘴，喉嚨里發(fā)出被火焰灼燒氣管的、嘶啞破裂到極致的吼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擠出來的：“走——?。?！”

“告訴他——往東?。。　?br>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戮的另一只手己經(jīng)抬起，并指如刀，隔空對著“**”輕輕一劃。

嗤——！

一道無形的利刃閃過。

“**”燃燒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后從中整齊地裂開，分成兩半向左右倒下。

暗紅色的火焰如同失去了燃料，迅速熄滅，只剩下兩截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殘骸，散發(fā)出蛋白質(zhì)燒焦的惡臭。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從“**”出現(xiàn)到他被秒殺，不過短短兩三秒時間。

趙戮站在原地，撣了撣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屏障消散。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殘骸，那雙冰冷的眼睛，第一次，帶著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獵手鎖定獵物般的興趣，銳利如箭，首首射向陸深藏身的那片斷墻！

暴露了！

陸深渾身冰涼，沒有任何猶豫，在趙戮目光投來的瞬間，他猛地向后方陰影中竄去！

“呵?！?br>
他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嘲弄的冷笑。

以及，那重新響起的、不疾不徐的軍靴腳步聲。

嗒、嗒、嗒……這一次，腳步聲不再漫無目的，而是帶著明確的指向性，牢牢鎖定了他的方向，如同死亡的倒計時，在他身后窮追不舍。

陸深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復(fù)雜的廢墟間穿梭，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和一個方向——逃！

往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