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蒙蒙亮，青石村外的山道上起了層薄霧。

那霧像摻了碎銀的紗，纏在腳踝上涼絲絲的，沾在林默洗得發(fā)白的粗布青袍上，洇出一片淺痕。

他背著柴刀往山里走，草鞋前頭磨出個洞，露著的腳趾蜷了蜷，把露水往泥里按。

腰間舊布袋晃悠著，里頭幾株止血草的葉子沾著濕泥，是今早路過溪邊時順手采的——前幾日張嬸家娃爬樹摔破了膝蓋，他想著待會兒送過去。

村里人總說他老實得過了頭，可哪家柴垛空了半截，哪家水缸半夜?jié)M了，回頭看看，準(zhǔn)是他的腳印印在泥地上，淺得像沒存在過。

爹娘走得早，弟弟前年冬天沒熬過去，臨走前攥著他的手，眼睛亮得嚇人，像要把最后一點光都刻進(jìn)他心里。

如今三間土屋漏著風(fēng)，兩畝薄田長著半人高的草，只有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在灶臺上映著他的影子，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他不愛說話，可眼神里有股勁兒。

夜里餓醒了，坐在炕沿盯著窗外的月亮，那點光就從眼底漫出來，像黑夜里不肯滅的火苗，**冷清的屋子。

今天和往常一樣，進(jìn)山砍柴。

剛走到半坡，林默忽然停了。

風(fēng)從林子深處鉆出來，裹著股腥氣，不是野獸的臊，是帶著鐵味的腥，像他小時候幫屠戶王伯收拾豬骨時聞到的那樣，首往人天靈蓋里鉆。

緊接著，一聲低吼滾過山林。

不是狼嗥的尖細(xì)，是沉雷似的悶響，震得頭頂樹葉子簌簌往下掉，連腳底下的土都跟著發(fā)顫。

是虎。

林默沒動。

這山他走了十六年，知道有野豬，有豺狗，可老虎，村里老人說，早在十幾年前就被獵戶打絕了。

他慢慢蹲下身，把背上的空柴簍輕輕放在草里，手指扣住柴刀柄，那木頭柄被磨得光滑，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吼聲又起，這次近得能聽出虎牙摩擦的咯吱聲。

他貼著老松樹的粗皮往前挪，腳踩在枯葉上，輕得像片落雪。

撥開一叢帶刺的野蒿，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口猛地一縮——一頭黃黑相間的猛虎正弓著背，前爪陷進(jìn)泥里半寸，尾巴繃得像根鐵鞭，死死盯著十步外倒地的老人。

那虎足有小牛犢大，額上“王”字紋路浸著汗，泛著油光，喉嚨里滾著低吼，涎水順著獠牙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倒地的老人背微駝，須發(fā)灰白得像秋后的蘆葦，身上衣服破爛不堪，可料子是綢緞的，雖然被血浸透了，仍能看出暗紋——不是青石村人穿的粗麻布。

他左肩塌下去一塊，深色的血把半邊身子染成了黑，看那傷口，是被虎牙撕開的，皮肉翻卷著，露著森森白骨。

斷成兩截的木杖攥在右手里，杖頭裂著細(xì)紋，像是用了許多年的老物件。

虎眼泛黃，像兩盞燈籠，死死鎖著老人。

老人動了動，想撐著爬起來，可手一按地就疼得抽搐，又摔了回去。

他抬頭看向虎，眼神里沒有怕，只有一股狠勁，像快熄滅的炭火，偏要往死里燒——那眼神，和弟弟臨死前攥著他的手，望著屋頂破洞時一模一樣。

是求生的光。

林默沒多想，抓起腳邊一根胳膊粗的枯木，猛地沖出去，轉(zhuǎn)身照著旁邊的松樹“哐哐”猛敲。

枯木撞在樹干上，發(fā)出震耳的悶響，他扯開嗓子大吼：“嘿！

滾！”

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哆嗦，猛地扭頭，銅鈴大的眼睛瞪向林默。

就這片刻的空檔，林默己經(jīng)三步?jīng)_到老人身邊，一把扯下自己青袍的衣角——那是衣服最厚實的地方，他平時總用這塊擦柴刀。

他掏出布袋里的止血草，塞進(jìn)嘴里用力嚼，草汁又苦又澀，刺得他舌尖發(fā)麻，他嚼爛了就往老人肩上按，掌心死死壓住傷口，指節(jié)都泛了白。

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他的手背。

“撐住?！?br>
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穩(wěn)得像山，“我背你走?！?br>
虎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低吼著逼近，腥風(fēng)撲面而來。

林默彎腰，反手將老人往背上一抄——老人輕得像一捆干透的柴禾，可林默心里清楚，自己跑不過虎。

他白天剛在這片林子砍過柴，哪條路有石頭，哪棵樹能繞彎，都刻在腦子里。

往左是下坡，路寬，可光禿禿的沒遮攔；往右是密林，老榕樹的氣根垂得像簾子，還有盤根錯節(jié)的老藤，能絆住野獸的腳。

他沒猶豫，拐向右邊。

虎在后面追，西爪蹬地的聲音像打鼓，幾步就拉近了距離。

林默能感覺到背后老人的呼吸越來越弱，他咬緊牙，把力氣全灌進(jìn)腿里，拼了命往前沖。

眼看虎的影子就在身后晃，他突然一個急停，身子往側(cè)邊一滾，背著老人貼到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樹后。

“咚”的一聲悶響——虎撲空了，慣性太大，一頭撞在槐樹上，腦袋晃了晃，原地打了兩個轉(zhuǎn)，像是被撞懵了。

林默沒等它回神，一骨碌爬起來，抬腿就沖進(jìn)密林深處。

霧越來越濃，纏在身上像濕棉花，腳下的泥地也濕滑起來，好幾次他都差點摔倒，全靠攥著老人的胳膊穩(wěn)住身形。

他不敢停，一首跑到聽見村口大黃狗的叫聲，那熟悉的“汪汪”聲穿透霧氣傳來，他才敢停下，扶著棵樹大口喘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貼在身上冰涼。

身后沒了追趕的動靜。

他把老人輕輕放在自家屋檐下，扯了床舊被子蓋上——那是弟弟生前蓋的，打了好幾個補丁，可洗得干凈。

他轉(zhuǎn)身進(jìn)屋，摸黑點著土灶，干柴“噼啪”地燃起來，鐵鍋很快就冒了白氣。

林默翻出家里最后一塊粗鹽，用冷水化開，蘸著布給老人擦身子。

他擦得輕，粗鹽粒硌得手心發(fā)紅，可碰到老人的傷口時，他的動作更慢了，怕碰疼了對方。

他見那牙印深得能塞進(jìn)半根手指，喉結(jié)滾了滾，沒吭聲，只是把布再擰干些，小心地避開傷口。

他以前給弟弟治過發(fā)燒，知道怎么用濕布降溫，就把布折成方塊，敷在老人額頭，又重新?lián)Q了嚼爛的止血草。

一夜過去，老人沒醒。

第二天，老人的燒更重了，嘴唇干得裂了縫。

林默知道，再不吃東西，人就扛不住了。

他走到米缸前，掀開蓋子——缸底只剩五升米，是他前幾日剛碾的，夠他省著吃十天。

他伸出手，指甲縫里還沾著昨天的草汁，他把米一粒粒扒進(jìn)鍋里，連缸沿結(jié)的那層薄灰都沒放過，全刮進(jìn)了鍋里。

添水時，他的手穩(wěn)得很，像在伺候自家親人。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飄滿了小屋。

他用勺子舀起一點，吹涼了，一勺一勺喂進(jìn)老人嘴里。

老人牙關(guān)緊，他就耐心地等，等那點粥慢慢滲進(jìn)去。

喂完了，鍋里只剩個底，他端起鍋，倒了點涼水涮了涮，喝了那碗刷鍋水，坐在炕邊守著。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空得發(fā)疼，可他早習(xí)慣了。

第三天夜里，雨下了半宿，敲得屋頂?shù)钠仆咂岸６．?dāng)當(dāng)”響。

林默換了三次濕布，手凍得發(fā)僵，他就往手心哈口氣，搓熱了再給老人敷額頭。

他坐在炕沿，盯著老人的臉，看那干裂的嘴唇有沒有動一下，看那灰白的眉毛有沒有顫一顫。

快天亮?xí)r，老人的眼皮終于顫了顫。

睜開了。

眼神還有些渾濁，卻透著清醒。

林默松了口氣，靠著墻滑坐下來，嗓子干得發(fā)啞，只說了一句：“你別死，我還等著你醒來道個謝呢。”

老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他臉上沾著的泥，看他被樹枝劃破的手背，看他洗得發(fā)白的青袍上那片顯眼的血跡——是自己的血。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他又要昏過去。

屋外雨停了，雞叫頭遍，清亮的啼聲穿破晨霧，鉆進(jìn)屋里。

林默起身，想去灶臺倒碗水，剛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扶著墻站穩(wěn)，腿肚子轉(zhuǎn)筋似的疼，這才想起自己己經(jīng)兩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

他回頭看了眼老人，小聲嘀咕：“你要是死了，我這三天可白瞎了。

米都給你熬粥了，我接下來三天，得去后山挖野菜填肚子?！?br>
老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可沒力氣，只扯出個極淡的弧度。

林默沒管他，自己走到灶邊，舀了半碗涼水喝下去。

水冰得胃里一陣抽痛，他皺了皺眉，又灌了兩口。

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天邊一點點發(fā)白，云被染成了淡粉，然后是橘紅。

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只是覺得累，眼皮沉得像掛了鉛。

救人的事，他做了就不后悔。

但代價他也清楚——接下來三天，得勒緊褲腰帶。

他抬頭看了看天，云開了條縫，漏出一點金亮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臉上。

那光，和他眼里的那點火苗，一模一樣。

屋里，老人慢慢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摸到枕邊那半截裂紋木杖。

他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觸到杖頭時，指腹在一道極細(xì)的縫上頓了頓——那是他年輕時親手刻的暗格，里面藏著的東西，能讓半個京城的人驚動。

他閉了閉眼，不是睡，是在撐。

他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而救他的人，是個連自己都快顧不上的窮小子。

可偏偏是這個小子，沒問他是誰，沒看他有沒有錢，沒怕他會不會死在自家炕上，就那么沖進(jìn)虎口，把他背了回來，還用自己僅有的米，熬了粥喂他。

林默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天亮了，得去后山再找點野菜，最好能挖著幾棵能填肚子的葛根。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zhǔn)備出門。

褲腿上沾著昨天的泥，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磨著腳踝。

剛拉開門，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他回頭。

老人睜著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弱得像風(fēng)拂過草葉：“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br>
他說，“沉默的默。”

老人點點頭，閉上眼，輕聲道：“好名字。”

林默沒多問，轉(zhuǎn)身出了門。

晨光灑在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不肯彎的脊梁。

身后，那間破屋靜靜立著，煙囪沒冒煙，門虛掩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有些事，己經(jīng)悄悄變了。

比如，老人慢慢抬起手，從懷里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物件，放在枕頭上——那是塊玉佩，玉質(zhì)溫潤，刻著繁復(fù)的花紋，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又比如，命運的門，剛剛被這窮小子眼里的光，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