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盡時，鐘詩允正坐在溪邊那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膝頭攤著一本線裝的《藥草圖錄》。

書頁邊緣有些卷起，是常年翻閱留下的痕跡，封面上用淡墨畫著一株白芷，花瓣舒展，根須分明，是張青崖早年為她畫的。

她穿著件淺藍色襦裙，裙擺垂在溪水里，被流水輕輕晃著，像一片浮在水面的云。

手里握著一支銀簪，正小心翼翼地把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別到耳后 —— 那簪子是成婚時張青崖送的，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紫蘇花，與女兒發(fā)間別著的干花，恰好是一對。

“娘！

娘！”

清脆的喊聲從藥田那頭傳來，鐘詩允抬頭，就看見張青崖牽著張清晏的小手，正往溪邊走。

女兒手里攥著一片紫蘇葉，另一只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鵝**的短褂在陽光下晃得亮眼，雙丫髻上的紫蘇干花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慢點跑，別摔著。”

鐘詩允合上書，笑著站起身，順手把散落在青石上的幾株曬干的薄荷收進布包里。

張清晏掙開父親的手，小跑到溪邊，一把抱住鐘詩允的腿，仰著小臉邀功：“娘，我今天跟爹挖到蒲公英了！

我還自己挖了一株，根都沒斷呢！”

她獻寶似的把手里的紫蘇葉遞過去，“爹還教我認(rèn)了苦*菜，說秋天能包包子吃?！?br>
“我們清晏真厲害?！?br>
鐘詩允蹲下身，幫女兒拂去裙擺上的草屑，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露珠，涼得女兒縮了縮手。

她抬頭看向走來的張青崖，眼神里滿是溫柔：“采了多少？

夠熬粥的嗎？”

“夠了，還多采了些車前草，下午給山下王奶奶送去?！?br>
張青崖把藥籃放在青石旁，里面的蒲公英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這孩子認(rèn)草認(rèn)得出奇地快，就是挖的時候差點碰壞薄荷，還跟我鬧了會兒小脾氣。”

“我才沒有鬧脾氣！”

張清晏噘著嘴反駁，卻被鐘詩允輕輕刮了下鼻尖，“娘知道我們清晏是心疼薄荷，對不對？”

她立刻點頭，小臉上的委屈瞬間消散，又拉著鐘詩允的手往《藥草圖錄》那邊走，“娘，你昨天說今天教我認(rèn)白芷的花，現(xiàn)在可以教我了嗎？”

鐘詩允笑著點頭，重新坐回青石上，把女兒抱到腿上，翻開《藥草圖錄》里白芷那一頁。

書頁上除了畫著白芷的模樣，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是鐘詩允自己寫的注解：“白芷，味辛，性溫，歸肺、胃、大腸經(jīng)，可祛風(fēng)燥濕，消腫止痛，多用于頭痛、牙痛、鼻塞流涕?！?br>
“你看，這就是白芷?！?br>
鐘詩允指尖點著畫上的白芷，輕聲念起書里的詩句，“白芷生南山，療愈百疾傷。

根如白玉簪，花似雪飛揚?！?br>
她念得慢，聲音輕柔，像溪水的流動聲，“這句詩說的就是白芷生長在南山腳下，能治很多病，它的根像白玉簪一樣白，花像雪一樣白，風(fēng)一吹就像雪花在飛?！?br>
張清晏湊在書頁前，仔細看著畫里的白芷。

畫上的白芷根又粗又白，確實像母親頭上的玉簪，花瓣是白色的，一簇簇的，真的像小雪花。

她突然想起什么，指著藥田方向：“娘，藥田那邊是不是有好多白芷？

我昨天好像看到過白色的花，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白芷?！?br>
“是呀，藥田東邊那片種的都是白芷，現(xiàn)在正是開花的時候?！?br>
鐘詩允把書合上，牽著女兒的手站起身，“咱們?nèi)タ纯矗锝棠阏J(rèn)白芷的根和花，再聞聞它的味道，這樣以后你就不會認(rèn)錯了。”

張青崖提著藥籃跟在后面，看著妻女的背影，嘴角帶著笑意。

張清晏拉著母親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藥田東邊走，時不時停下來，指著路邊的草藥問 “這是什么那是什么”，鐘詩允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走到白芷田邊，張清晏立刻被白色的白芷花吸引了。

一片白色的花海在陽光下綻放，風(fēng)一吹，花瓣輕輕晃動，真的像雪花在飛。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田埂，怕踩壞白芷的葉子，伸手想碰一朵花，又怕把花碰掉，猶豫了半天，還是回頭看向鐘詩允。

“沒關(guān)系，輕輕碰一下，不會掉的?！?br>
鐘詩允走過來，握著女兒的小手，輕輕碰了碰白芷花，“你聞聞，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

張清晏湊近花朵，輕輕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清香鉆進鼻腔，不像薄荷那么清涼，也不像蒲公英那么苦，是一種很舒服的香味。

“娘，好香??！”

她驚喜地說，又多聞了幾下。

“白芷的花和根都有香味，所以有時候也會用來做香料。”

鐘詩允蹲下身，撥開白芷的葉子，露出下面的根，“你看，這就是白芷的根，是不是像白玉簪一樣白？”

張清晏睜大眼睛看著白芷的根，真的是白色的，比她見過的任何草藥的根都白。

她想起母親剛才念的詩句，小聲跟著念：“根如白玉簪，花似雪飛揚。

娘，這句詩說得真對！”

鐘詩允笑著點頭，從兜里拿出一把小鏟子，輕輕挖了一株白芷，把根上的泥土拍掉，遞給張清晏：“你拿著，感受一下它的根，是不是很結(jié)實？

白芷的根是主要的藥用部分，挖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把根挖斷，不然藥效就會打折扣。”

張清晏接過白芷，根沉甸甸的，確實很結(jié)實。

她把白芷湊到鼻尖聞了聞，根的香味比花更濃一些。

“娘，這個根真的能治頭痛嗎？

山下的王奶奶是不是也經(jīng)常頭痛？”

“是呀，王奶奶有老頭痛的毛病，上次你爹就是用白芷給她配的藥，喝了幾副就好多了?！?br>
鐘詩允摸了摸女兒的頭，“咱們藥王谷的草藥，每一種都有自己的用處，就像白芷能治頭痛，蒲公英能清熱，薄荷能提神。

以后你認(rèn)全了這些草藥，就能像爹和娘一樣，幫山下的人治病了。”

張清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白芷抱在懷里，像抱著寶貝一樣。

她看著眼前的白芷花，又看了看懷里的白芷根，突然說：“娘，我想摘一朵白芷花，夾在我的《藥草圖錄》里，這樣我以后忘了白芷的樣子，看到花就會想起來了?！?br>
“好啊，不過只能摘一朵，不能多摘，不然會影響白芷的生長?！?br>
鐘詩允幫女兒摘了一朵開得最艷的白芷花，遞到她手里。

張清晏小心翼翼地接過花，生怕把花瓣碰掉。

她拿著花，跑回溪邊，從母親的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 那是父親給她做的小《藥草圖錄》，里面畫著她認(rèn)識的草藥，還有她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注解。

她把白芷花夾在本子里，又仔細地把本子放進荷包里，才放心地跑回母親身邊。

張青崖走過來，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再晚粥就熬糊了?！?br>
張清晏牽著父母的手，往谷里走。

她一邊走，一邊哼著母親剛才教她的詩句：“白芷生南山，療愈百疾傷……” 聲音清亮，在藥田上空回蕩。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溫暖又明亮，她手里的白芷花香味，混著藥田的清香，讓她覺得無比幸福。

她還不知道，這些關(guān)于草藥的知識，這些與父母在一起的溫馨時光，會成為她日后最珍貴的回憶。

此刻的她，只是個被幸福包圍的小姑娘，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中午的蒲公英粥，期待著明天能認(rèn)識更多的草藥。

溪水潺潺，藥香彌漫，藥王谷的這個上午，因為這溫馨的母女時光，變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