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燈》城中村的巷子像泡發(fā)的海帶，黏膩地纏在城市褶皺里。

林硯蹲在“老王修鞋”的鐵皮棚下，指甲縫里還嵌著昨晚洗盤子蹭的油污，手機屏幕亮著房東的消息：“下周起月租漲三百，不接受就搬。”

他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泛白，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抬頭時，正撞見對樓晾衣繩上的紅裙飄了起來——不是被風吹的，是裙子自己順著晾衣繩往上爬，裙擺在月光里劃出詭異的弧線，最后竟像有了腳似的，勾住三樓窗臺翻了進去。

林硯猛地站起身，后背撞在修鞋機上。

鐵制的鞋撐子嘩啦啦掉下來，其中一個滾到他腳邊，露出貼在底部的黃紙符。

符紙邊角己經(jīng)發(fā)黑，上面用朱砂畫的紋路像條被踩死的蜈蚣。

這是他三天前從垃圾堆里撿的。

當時這臺修鞋機被人當廢品扔在巷口，機身銹得掉渣，只有這個鞋撐子看著還算完整。

他本來想留著當墊桌腳的，現(xiàn)在看來，這東西或許和紅裙的怪事有關。

“叮鈴——”棚外的風鈴響了。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用手撥的。

林硯抬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路燈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男人手里拎著個牛皮紙袋，嘴角彎著笑，眼神卻像浸在冰水里。

“林硯？”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積水里，沒發(fā)出一點聲音，“我是趙先生介紹來的，取修好的鞋?！?br>
林硯皺眉。

老王上周回老家奔喪，臨走前把修鞋棚托付給他照看，說有個熟客會來取一雙棕色的牛津鞋。

但趙先生這個名字，老王從沒提過。

“鞋在里面?！?br>
林硯轉(zhuǎn)身掀開帆布簾，棚子深處的貨架上擺著幾雙待取的鞋。

他記得那雙牛津鞋，鞋頭有塊明顯的磨損，老王特意用同色的皮料補過。

可當他拿起那雙鞋時，心臟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鞋里面不是鞋墊，而是塞滿了黑色的羽毛，每根羽毛的根部都沾著暗紅色的東西，聞起來像鐵銹混著腐肉。

“怎么了？”

男人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林硯猛地回頭，男人己經(jīng)走到他面前，手里的牛皮紙袋敞開著，里面露出半截銀色的鏈子，鏈子末端掛著個小巧的銅鈴，和棚外的風鈴長得一模一樣。

“這鞋……”林硯的喉嚨發(fā)緊，他注意到男人的白襯衫領口處，別著一枚黑色的領針，形狀像只展開翅膀的蝴蝶，“不是這樣的?！?br>
男人笑了笑，伸手去拿那雙鞋。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鞋幫時，林硯腳邊的鞋撐子突然“啪”地彈了起來，貼在男人的手背上。

黃紙符瞬間燃起藍色的火苗，男人痛呼一聲，手背出現(xiàn)一道焦黑的印記，形狀和符紙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你果然有這東西?！?br>
男人后退一步，眼神驟然變得凌厲，“看來趙先生沒騙我，你就是那個能看見‘穢物’的小子?！?br>
林硯握緊了手里的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從記事起，他總能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會哭的稻草人，在墻上游走的影子，還有此刻那條在男人身后扭曲的、半透明的尾巴。

那尾巴大約有半米長，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正緩緩纏繞上男人的腳踝。

“你到底是誰？”

林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但握著鞋的手沒有松開。

男人沒回答，而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

火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陰森。

“我來取的不是鞋?！?br>
他說，“是你藏在鞋撐子里的‘蝕骨燈’?！?br>
蝕骨燈？

林硯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掉在地上的鞋撐子，符紙己經(jīng)燒盡，露出里面一截暗**的骨頭，骨頭中間是空的，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里面跳動。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書包帶子斷了一根，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上。

她看見棚子里的兩人，愣了一下，隨即哭喊起來：“林硯哥！

救我！”

女生是住在隔壁樓的蘇曉，讀高二，平時總愛來修鞋棚蹭空調(diào)。

林硯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蘇曉身后跟著三個黑影，那些黑影沒有腳，貼著地面滑行，形狀像被揉皺的紙。

“它們……它們跟著我！”

蘇曉躲到林硯身后，手指著那些黑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剛才在巷子口看見一只紅裙子，它沖我笑了一下，然后這些東西就跟上來了！”

男人突然低笑一聲：“看來不止一只‘穢物’找上門?！?br>
他從牛皮紙袋里拿出一個小巧的木盒，打開后里面是一把銀色的小刀，刀刃上刻著復雜的花紋，“今天倒是省了不少事?！?br>
林硯突然想起老王臨走前說的話：“如果有人來取那雙棕色的牛津鞋，千萬不能給。

尤其是對方帶著銅鈴的時候，一定要把鞋撐子對準他?！?br>
當時他只當是老人的胡話，現(xiàn)在看來，老王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多。

“你想干什么？”

林硯把蘇曉護在身后，手里緊緊攥著那雙塞滿黑羽的鞋。

他能感覺到那些黑影在靠近，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男人沒回答，而是舉起了手里的小刀。

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瞬間，林硯腳邊的骨頭突然爆發(fā)出刺眼的紅光，那些黑影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后退了幾步。

“果然在這里?！?br>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來，“蝕骨燈認主，看來你就是它等的人?！?br>
林硯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就感覺手里的骨頭開始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他下意識地松開手，骨頭掉在地上，裂開一道縫隙，里面飄出一縷暗紅色的煙霧，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好久不見，趙衍?！?br>
煙霧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摩擦，“你還是這么喜歡搶別人的東西?！?br>
男人——也就是趙衍，臉色沉了下來：“一個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殘魂，也敢跟我叫板？”

煙霧發(fā)出一陣刺耳的笑聲：“至少我還知道，蝕骨燈的主人，不是你這種靠吸食生魂**的雜碎?！?br>
趙衍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他手里的小刀突然飛出，首刺向煙霧。

就在這時，蘇曉突然尖叫一聲，她的腳踝上不知何時纏上了一根黑色的絲線，絲線正往她皮膚里鉆。

林硯想也沒想，抓起地上的骨頭就往蘇曉腳踝上按。

骨頭碰到絲線的瞬間，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絲線像冰雪一樣融化了。

“你果然能驅(qū)動它?！?br>
煙霧里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看來當年的預言是真的……”話音未落，趙衍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的符紙，往空中一拋。

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沖向煙霧。

煙霧發(fā)出一聲慘叫，瞬間消散了。

“游戲結(jié)束了?！?br>
趙衍看著林硯，眼神里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貪婪，“把蝕骨燈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br>
林硯突然注意到，趙衍的身后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影子，那個影子比他本人高大許多，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

他剛想提醒蘇曉，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修鞋棚的鐵皮屋頂被硬生生掀開，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空中漂浮的紅裙。

紅裙的領口處，露出一張慘白的臉，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趙衍臉色一變：“怎么會有兩只？”

紅裙突然俯沖下來，目標不是林硯，而是趙衍。

趙衍顯然沒料到會被偷襲，倉促間舉起小刀抵擋，卻被紅裙纏住了手臂。

紅裙上的布料像有生命一樣，緊緊勒住他的手腕，小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快走！”

林硯拉著蘇曉就往棚外跑。

他不知道那個叫趙衍的男人和紅裙是什么關系，但現(xiàn)在顯然是逃跑的最好時機。

兩人剛跑出修鞋棚，就聽見身后傳來趙衍的怒吼和紅裙的尖嘯。

林硯不敢回頭，拉著蘇曉鉆進旁邊的小巷。

這條巷子里堆滿了垃圾桶，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但勝在狹窄，那些黑影應該鉆不進來。

“林硯哥……剛才那是什么？”

蘇曉的聲音還在發(fā)顫，她的校服褲腿被劃破了，膝蓋上滲出血來。

林硯剛想回答，就感覺口袋里的手機在震動。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短短幾個字：“子時三刻，城隍廟見。

——老王”發(fā)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

老王回老家奔喪，怎么會突然發(fā)來短信？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會遇到這些事？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硯趕緊拉著蘇曉躲到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

他看見趙衍走了進來，他的手臂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白襯衫被染成了紅色。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br>
趙衍的聲音冰冷，“蝕骨燈在你身上，你以為能躲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里的垃圾桶，最后停留在林硯他們藏身的這個上面。

林硯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緊緊攥著手里的骨頭，手心全是汗。

趙衍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垃圾上發(fā)出“咯吱”的響聲。

林硯知道，這次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站起來，就聽見蘇曉突然“啊”了一聲。

她的書包不知何時敞開了，里面掉出來一個東西，滾到了趙衍腳邊。

那是一個銀色的十字架，是蘇曉的奶奶給她求的護身符。

趙衍的目光落在十字架上，突然像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怎么會……”趙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們怎么會有這個？”

林硯和蘇曉都愣住了。

一個十字架而己，為什么趙衍會這么害怕？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刮起一陣大風，吹得垃圾桶東倒西歪。

林硯抬頭，看見天空中的月亮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趙衍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看了一眼血月，又看了看地上的十字架，突然轉(zhuǎn)身就跑，連掉在地上的小刀都沒撿。

巷子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吹過垃圾桶的聲音。

林硯和蘇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和疑惑。

“他為什么跑了？”

蘇曉小聲問。

林硯搖了搖頭，他撿起地上的十字架，剛想還給蘇曉，就發(fā)現(xiàn)十字架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壬午年，七月初七，子時生?！?br>
這是蘇曉的生辰八字。

他突然想起煙霧里的聲音說的話：“至少我還知道，蝕骨燈的主人，不是你這種靠吸食生魂**的雜碎?！?br>
難道蘇曉的生辰八字和蝕骨燈有什么關系？

林硯低頭看向手里的骨頭，骨頭己經(jīng)恢復了常溫，里面的紅光變得微弱。

他把骨頭塞進褲兜，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短信。

子時三刻，城隍廟見。

現(xiàn)在是晚上十點，離子時三刻還有一個多時辰。

他不知道去了城隍廟會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

那些詭異的紅裙，趙衍手里的小刀，老王的短信，還有蘇曉的十字架……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他緊緊纏繞。

而那個從骨頭里鉆出來的殘魂，說的預言又是什么？

林硯深吸一口氣，拉起蘇曉：“我送你回家，然后我要去個地方?！?br>
蘇曉點點頭，眼神里雖然還有恐懼，但多了一絲依賴。

兩人走出小巷，月光下，林硯突然注意到蘇曉的后頸上，多了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像一只展開翅膀的蝴蝶，和趙衍領針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