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掏出手機(jī)看了眼訂單——還剩12分鐘，2.3公里，城中村那片最繞的巷子。系統(tǒng)還在催：“您有新的訂單，請及時處理?！?，頭盔里早就濕透了，頭發(fā)貼在額頭上，水流進(jìn)眼睛，蜇得生疼。雨衣是拼多多19塊9包郵的，穿了一個月就開始漏水，現(xiàn)在后背全是濕的，冷得他直打哆嗦。。這是今天第43單，再跑7單就能湊夠200塊。這個月房租還差400，兒子的奶粉錢還差300——哦不對，他沒兒子，也沒老婆，連女朋友都沒有。那是他給自己編的**，每次累得跑不動的時候，就告訴自己：再跑一單，兒子的奶粉就有了。，是用來交下個月房租的。房東阿姨不會管你有沒有暴雨，她只會在每個月的1號早上7點，準(zhǔn)時敲你那扇漏風(fēng)的門。，擰動電門。，雨打在臉上像小石子。他瞇著眼，憑著記憶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穿行——左邊是廢品站，右邊是每天凌晨三點還在吵的麻將館，前面那個路口有個大坑，下雨天必積水，得繞。。，從平房搬到**樓，又從**樓搬到現(xiàn)在的出租屋。二十八年了，他從來沒離開過方圓三公里。送外賣這兩年，他把每條巷子都跑爛了，知道哪家的狗不拴繩，知道哪個路口沒有路燈，知道哪棟樓的電梯要等五分鐘。，有人在笑?！患胰顺燥埖男?，夫妻倆看電視的笑，小孩考了一百分的笑。他會站在門口多停一秒，聽一聽，然后轉(zhuǎn)身下樓。，他不嫉妒。他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覺。，七層，沒電梯。林默把車停在樓下，從后備箱拿出餐盒，用雨衣護(hù)著，跑進(jìn)樓道。。他摸著扶手往上爬，腳下全是積水，不知道哪層住戶洗衣服沒關(guān)水。爬到六樓，他敲了敲602的門。。
他掏出手**電話，響了三聲，掛了。再打，直接拒接。
訂單倒計時還在跳：還剩8分鐘。
林默罵了一聲，在訂單頁面點了“聯(lián)系不上顧客”，拍了張門牌號的照片上傳。然后他把餐盒掛在門把手上，拍了張照，備注里打字：“放門口了，記得拿?！?br>做完這些，他轉(zhuǎn)身下樓。
跑到三樓的時候，手機(jī)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外賣呢？”一個男人的聲音，不耐煩。
“掛您門上了?！?br>“我沒看見。你是不是送錯了？”
“602，對吧？”
“對?！?br>“就掛門上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聽見開門聲，然后是塑料袋的聲音。“哦，看見了?！蹦腥苏f完就掛了，連謝謝都沒有。
林默看了眼手機(jī)，訂單完成了，但沒有打賞。他也沒指望。
下到一樓，雨更大了。
他跑回電動車旁，剛把手機(jī)塞回防水袋，系統(tǒng)又響了：“您有新的訂單，請及時處理。”
暴雨天，單子多。沒人愿意出門，都點外賣。林默看了眼路線——3.5公里，送到醫(yī)院，28分鐘。他猶豫了一秒。
雨太大了。視線不好，路又滑。今天已經(jīng)跑了十幾個小時，腿都在發(fā)軟。
但他又看了眼余額：今天還差4單。
“最后一單?！彼麑ψ约赫f，“跑完這單就收工?！?br>他點了接單。
暴雨里騎車，像在水里游。
林默把車速壓到20碼，但還是能感覺到輪胎在積水里打滑。經(jīng)過一個路口時，一輛轎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浪直接把他澆了個透。
他抹了把臉，沒罵人。罵也沒用。
醫(yī)院在老城區(qū)，要過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那個路口出過很多次事故，群里天天有人發(fā)視頻：轎車撞電動車，電動車撞行人，行人罵司機(jī)。林默每次過那個路口都特別小心，左右看三遍，確認(rèn)沒車才敢過。
但今天雨太大了，視線太差了。
他停在路口，左右看。左邊沒車，右邊——好像有車燈，但很遠(yuǎn)。
他擰動電門。
就在電動車剛沖出斑馬線的瞬間，他聽見了一聲尖銳的引擎轟鳴。
不是“很遠(yuǎn)”，是“很快”。
一輛白色轎車從右邊的雨幕里沖出來，速度快得像在飛。林默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想躲，但根本來不及——
“砰——”
劇烈的撞擊。林默感覺自己像一片葉子，被風(fēng)卷起來，拋向空中。電動車在身下扭曲變形，餐箱的帶子斷了，里面的餐盒飛出去，在雨里炸開，米飯、菜湯、一次性筷子，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幾米。頭盔撞裂了，碎片扎進(jìn)額頭，血混著雨水流進(jìn)眼睛。
疼。
但更可怕的是，他動不了。
他躺在積水里，雨還在下，砸在臉上，砸在眼睛里。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能感覺到血在往外流，溫?zé)岬?，但很快就被雨水沖涼了。
他聽見有人尖叫。不是他，是別人。
然后是腳步聲，踩著積水跑過來。
一張臉出現(xiàn)在他模糊的視野里。
一個女人。年輕，三十出頭，臉色慘白。她蹲下來，渾身發(fā)抖，嘴唇在動，但林默聽不清她在說什么。雨聲太大了，耳鳴聲太大了。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發(fā)抖。
就在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
林默的腦海里，炸開了一個聲音。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酒駕——他千萬別死——求你了千萬別死——我兒子才三歲——我不能坐牢——求你了——”
不是她嘴里說的話。
是另一個聲音。一個更真實的聲音。一個從她心里直接灌進(jìn)他腦子里的聲音。
林默瞳孔驟縮。
他聽見了。
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這個女人，在害怕。她怕的不是他死，是她要坐牢。她酒駕。她有一個三歲的兒子。
這些念頭，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他的意識。
他想說話，想問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對，是想問她“你怎么知道這些”——也不對，是他怎么知道這些？
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嘴唇動不了，舌頭動不了，全身都動不了。
只有那只握著她的手，還連著。
他能感覺到她的恐懼，她的慌亂，她的計算——她在看四周有沒有監(jiān)控，在想怎么打電話，在想要不要跑。
他全都知道。
像有一根線，從她的心臟，直接連到他的腦子里。
然后，那根線斷了。
那個女人松開了他的手，站起來，掏出手**電話。聲音在抖：“喂，120嗎？我、我撞人了，在、在……”
林默聽不見后面的話了。
意識在一點一點往下沉。像溺水的人，沉進(jìn)黑暗的水底。
最后的念頭是：
我剛才聽見的……是什么？
然后是黑暗。
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