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仙君親手?jǐn)貧⑷肽У膸煹芎?，道心出現(xiàn)裂痕。，唯獨宿敵魔尊玄淵，在血海尸山中對他含笑低語：“你師弟的神魂，可是自愿獻祭給本尊的。紫宸，你堅守的正道…真的那么干凈嗎？”。，焦土綿延，血泥混雜著斷劍殘甲，被法術(shù)犁過一遍又一遍，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遠(yuǎn)處，護山大陣的最后一抹靈光剛剛熄滅，青黑色的魔氣如同濃稠的墨汁，從破損的陣眼處滾滾涌出，與尚未散盡的硝煙、塵土、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攪在一起，遮蔽了半邊天空。風(fēng)帶來斷續(xù)的**和瀕死的哀嚎，如同鈍刀，一下下刮擦著耳膜。，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已傷口崩裂后滲出的。右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色，是魔氣侵蝕的痕跡，正被體內(nèi)僅存的純陽靈力死死抵住，每一次靈力的運轉(zhuǎn)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柄**大地的劍，唯有握劍的左手，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微微顫抖。，就在這里。
他親手刺穿了師弟清源的紫府。

清源，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喚他“師兄”的少年。三年前魔氣初顯時，紫宸第一個察覺，嚴(yán)厲訓(xùn)斥，罰他面壁思過，卻終究沒能阻止那魔種在清源道心深處生根發(fā)芽。三年大戰(zhàn)，清源墮入魔道，雙手染滿同門的血，修為在殺戮中詭異地暴漲。方才那一戰(zhàn)，清源雙目赤紅，周身魔焰滔天，招式卻依稀殘留著師門劍法的影子，每一擊都帶著扭曲的瘋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最后一劍，紫宸沒有猶豫。霜寒劍穿透魔氣護罩，精準(zhǔn)地刺入那顆因魔化而鼓脹跳動的紫府核心。清源狂亂的眼神，在劍尖觸及的剎那，有瞬間的凝滯，隨即是更深的赤紅，然后，光芒徹底熄滅。魔氣如退潮般從他七竅中逸散，身體迅速干癟下去，倒下的姿態(tài)，竟有種奇異的安詳。

除魔衛(wèi)道，清理門戶。

紫宸默念著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壓得他靈臺晦暗，道心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他神魂俱震的“咔嚓”聲。

裂了。

他知道。但他不能停，不能看，不能想。戰(zhàn)場尚未完全平息，零星的抵抗和**還在各處上演。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正要舉步向前，清理這片戰(zhàn)區(qū)最后的頑抗魔修——

“呵?！?br>
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某種漫不經(jīng)心的愉悅，突兀地穿透了嘈雜的**音，清晰地鉆進紫宸耳中。

他猛地抬眼。

前方不遠(yuǎn)處，一堆高高壘起的尸骸頂端，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襲暗紅近黑的長袍，松松垮垮地披著，衣擺垂落，浸在下方黏稠的血泊里。他姿態(tài)閑適地坐在一具特別高大的魔獸尸身上，一條腿曲起，手肘隨意地搭在膝頭，另一條腿垂下來，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下方一具人族修士面目全非的臉。他臉上戴著半副銀色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和一張顏色偏淡、此刻卻微微勾起的唇。

魔尊，玄淵。

紫宸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霜寒劍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嗡鳴，劍尖抬起，遙遙指向那尸山血海之上的身影。體內(nèi)的靈力不顧傷勢，瘋狂運轉(zhuǎn)起來，與右臂傷口處的魔氣激烈對抗，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

玄淵卻似乎對他的戒備和殺意毫不在意。他甚至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已更舒服些，目光透過面具，落在紫宸握劍的手上，那細(xì)微的顫抖上。

“紫宸仙君，”玄淵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四周的喧囂，帶著一種玉石敲擊般的清冽，又糅雜著魔性特有的磁性蠱惑，“真是……好久不見。方才那一劍，干凈利落，風(fēng)采不減當(dāng)年?！?br>
紫宸抿緊嘴唇，沒有回應(yīng)。他知道玄淵擅長攻心，每一個字都可能藏有毒刺。

玄淵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他抬手，輕輕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那袖口早已被血污浸透，這個動作顯得怪異而諷刺。

“本尊看你臉色，似乎不太好？”他歪了歪頭，面具下的目光仿佛帶著實質(zhì)的審視，“也是，親手?jǐn)貧⒆砸岩皇謳Т蟮膸煹?，滋味如何？哦，對了，清源那孩子，到死都還念著你這個師兄呢?！?br>
紫宸瞳孔驟然收縮。

“說起來，有件事，本尊覺得甚是有趣。”玄淵向前傾了傾身，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給人一種逼到近前的錯覺。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間的絮語，卻字字淬毒，直刺紫宸神魂，“你那位好師弟清源的神魂，在最后關(guān)頭獻祭魔功，以求與本尊麾下一位魔將同歸于盡時……”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紫宸陡然變得蒼白的臉，和那雙終于無法維持徹底冰封、閃過一絲劇烈震蕩的眼眸。

“他可是……自愿的?！?br>
自愿的。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道最凌厲的天劫雷霆，狠狠劈在紫宸已然出現(xiàn)裂痕的道心之上！自愿？清源自愿獻祭神魂？為什么？為了誅殺魔將？還是為了……

“他說，”玄淵的聲音越發(fā)輕柔，帶著**般的誘導(dǎo)和**的憐憫，“他道心已污，回不去了。與其渾噩為魔，為禍蒼生，不如最后……替師兄你，剪除一個強敵？呵，真是……感天動地的同門情誼啊。”

“你，胡，說?！?a href="/tag/zichen7.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宸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干澀，握劍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劍尖卻死死對準(zhǔn)玄淵。他體內(nèi)氣血翻騰，靈力亂竄，右臂傷口的魔氣趁機反噬，沿著經(jīng)脈向上侵蝕。

“是不是胡說，紫宸仙君心中，莫非沒有半點感應(yīng)？”玄淵輕笑，抬手，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殘魂氣息。那氣息駁雜混亂，充滿了痛苦、掙扎、以及一絲……決絕的純凈。

那氣息，紫宸熟悉到骨子里。是清源！

雖然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縷殘魂印記，但那確實是清源的神魂波動！

玄淵指尖一捻，那縷氣息便消散在血腥的空氣里，仿佛從未存在過。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紫宸，看著他眼中最后一點堅定的光彩開始破碎、動搖。

“你堅守的，你為之?dāng)貧⒅劣H、浴血奮戰(zhàn)的正道……”玄淵慢悠悠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紫宸搖搖欲墜的道心上，“真的如你所想，那般干凈，那般……值得嗎？”

他微微偏頭，目光似乎越過了紫宸，投向他身后那片代表著宗門、代表著秩序與光明的、正在陷落和燃燒的山巒。

“你師弟，可是用他的魂飛魄散，向你證明了……”

“你們所捍衛(wèi)的，或許從根子上，就爛透了?！?br>
“噗——！”

紫宸再也壓制不住，一口心頭血猛地噴出，殷紅刺目，濺落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霜寒劍“哐當(dāng)”一聲脫手，斜**泥土中。他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fā)黑。道心處的裂痕，正在瘋狂蔓延，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原本穩(wěn)固無瑕的道基，此刻仿佛化為流沙，正在飛速坍塌。

玄淵依舊坐在尸山之上，靜靜地看著他。面具遮蔽了他的表情，只有那雙露出的眼眸，深不見底，映照著下方仙君**跪地的身影，以及這片無邊無際的、由鮮血、死亡和謊言構(gòu)成的戰(zhàn)場。

風(fēng)更大了，卷起濃煙和灰燼，嗚咽著掠過曠野。

良久，紫宸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唇邊血跡未干。他看向玄淵，眼神空洞，卻又仿佛燃燒著某種冰冷的、絕望的火焰。

玄淵迎著他的目光，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他抬起垂落的那條腿，從魔獸尸身上輕盈躍下，暗紅袍角在血腥的風(fēng)中獵獵舞動。他沒有再看紫宸，也沒有理會近在咫尺的、失去主人的仙劍，只是轉(zhuǎn)身，一步步踏著尸骸與血泊，朝著魔氣最濃郁的方向走去。

聲音隨風(fēng)飄來，依舊很輕，卻清晰地烙印在紫宸死寂的靈臺：

“本尊在幽冥血海之畔等你，紫宸。”

“若你還有膽子，來找一個答案?！?br>
身影漸行漸遠(yuǎn)，最終與彌漫的魔氣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只剩下紫宸，跪在這片剛剛由他親手終結(jié)了師弟性命的戰(zhàn)場上，道心崩裂的聲音，在識海中無盡回響。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泥土的霜寒劍柄。

劍身冰涼刺骨。

紫宸不知道自已是如何離開那片戰(zhàn)場的。

霜寒劍重新回到手中，觸感冰冷陌生，劍柄上似乎還殘留著穿透清源紫府時，那一聲細(xì)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輕響。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中，又像是踩在刀尖上，道心裂痕處傳來的并非劇痛，而是一種緩慢擴散的麻木和空洞，如同最深的寒潭水，一點點淹沒靈臺，凍結(jié)思維。

沿途仍有零星的抵抗和追逃，魔修的獰笑，同袍的怒吼，傷者的哀鳴，斷肢與殘破的法器……一切聲音和景象都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沾滿血污的毛玻璃。有人看到他，驚惶地行禮，呼喊“紫宸仙君”，他置若罔聞。有魔物不知死活地?fù)鋪?，他只是抬手，甚至沒有看清自已是如何出劍的，那魔物便僵直地倒下，化為黑煙。

他的動作依舊精準(zhǔn)，劍氣依舊凜冽，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內(nèi)里已經(jīng)是一片狼藉。揮劍，斬殺，前進。像一具被預(yù)設(shè)了指令的傀儡，僅憑本能和千年征戰(zhàn)的肌肉記憶在行動。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景象一變，混亂和血腥氣被濃郁的靈氣和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清氣取代。破損的護山大陣在身后重新艱難地彌合，雖然靈光黯淡，龜裂處處，但終究是撐住了。他回到了宗門的外圍區(qū)域。

戰(zhàn)爭的痕跡同樣延伸至此，但比起外面尸山血海的煉獄景象，這里顯然經(jīng)過了一定程度的清理和恢復(fù)。倒塌的殿閣正在被術(shù)法扶起，受傷的弟子被匆匆抬往丹堂，空氣里彌漫著藥草、焦糊和未散盡的硝煙混合的復(fù)雜氣味。疲憊但依舊帶著劫后余生振奮的弟子們往來穿梭，看到他一襲染血的白衣，紛紛駐足，躬身行禮，眼中帶著敬畏與感激。

“紫宸仙君！”

“仙君回來了！”

“多虧仙君在外陣線抵擋，宗門才……”

聲音嗡嗡地傳來，紫宸只是略微頷首，視線沒有焦點地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他們敬他，畏他，依賴他。他是“紫宸仙君”，是宗門最鋒利的劍，是定海神針，是“道心無暇、除魔衛(wèi)道”的象征。

可他的劍，剛剛斬斷了親手帶大的師弟的生機?？伤牡佬?，已布滿裂痕，正在無聲崩塌?？伤葱l(wèi)的“正道”……玄淵那句含笑低語，如同跗骨之蛆，在腦海中反復(fù)回響：

“真的……那么干凈嗎？”

胃部一陣翻攪，冰冷的麻木被尖銳的惡心感刺破。他猛地閉了閉眼，強行咽下喉頭再次涌上的腥甜。

“紫宸師弟！”一個沉穩(wěn)中帶著關(guān)切的聲音響起。

紫宸抬眼，看到丹陽子快步走來。這位師兄主管丹堂，向來溫和持重，此刻道袍上也沾著煙塵和藥漬，眉宇間是濃濃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溫和。他上下打量紫宸，尤其是在他右臂那道猙獰的傷口上停留片刻，眉頭立刻皺緊：“你受傷了！魔氣侵蝕如此之深，怎可拖延？快隨我去丹堂，我親自為你祛除魔氣，療治傷勢?！?br>
紫宸下意識地側(cè)了側(cè)身，避開了丹陽子欲搭上他腕脈的手。動作細(xì)微，但丹陽子何等敏銳，微微一怔，眼中關(guān)切更甚：“師弟？”

“無妨?！?a href="/tag/zichen7.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宸聽到自已的聲音響起，干澀平板，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些許小傷，魔氣已壓制。清點戰(zhàn)損，救治同門要緊。我……需向掌門復(fù)命?！?br>
丹陽子看著他異常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深不見底、卻似乎蒙著一層冰霧的眼眸，欲言又止。他自然聽說了紫宸親手?jǐn)貧櫮煹芮逶粗?，心中亦是唏噓痛惜，更明白此事對紫宸打擊之重。但此刻紫宸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以及那明顯不穩(wěn)的氣血波動，都讓他感到不安。

“師弟，清源他……道魔不兩立，你已盡力，莫要太過自責(zé)，傷了自身道基?！钡り栕诱遄弥~語，溫聲勸慰，“掌門與諸位長老正在清虛殿議事，你傷勢不輕，還是先……”

“多謝師兄關(guān)心?！?a href="/tag/zichen7.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宸打斷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疏離，“掌門召見，不敢耽擱。”

說完，不等丹陽子再勸，他已邁步向前走去。步伐看似平穩(wěn)，實則每一步踏出，體內(nèi)靈力都在與魔氣、以及與道心裂痕引發(fā)的靈力亂流激烈沖撞，右臂的傷口處，紫黑色似乎又蔓延了一絲，帶來錐心刺骨的痛楚。這痛楚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不能倒在這里。不能讓人看出端倪。尤其是……在掌門和眾長老面前。

清虛殿位于主峰之巔，往日祥云繚繞，如今卻籠罩在護山大陣薄弱靈光之下，顯得有些肅殺。殿前廣場上，法陣的光芒明明滅滅，不少弟子正在長老指揮下修復(fù)陣基，叮當(dāng)作響，更添凝重。

紫宸一路行來，遇到的所有人，無論是弟子還是值守長老，都停下手中事務(wù)，肅然行禮，目光中有崇敬，有感激，或許也有一絲對他剛剛“大義滅親”的復(fù)雜情緒。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入大殿。

殿內(nèi)氣氛沉凝。掌門明虛真人端坐主位，面容清癯，此刻卻帶著深深的倦色，眉頭緊鎖。下首左右，數(shù)位核心長老在座，個個氣息淵深，但臉上也難掩疲態(tài)與憂色。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血腥氣和療傷丹藥的味道，混合著殿內(nèi)常年縈繞的檀香，形成一種古怪的氣味。

紫宸步入殿中，單膝跪地：“弟子紫宸，復(fù)命?！?br>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波瀾。

明虛真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染血的白衣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化為沉肅：“起身。戰(zhàn)況如何？”

紫宸起身，垂眸，簡潔地匯報了外圍最后幾處陣線的清理情況，魔修的退卻方向，已方的大致傷亡——冰冷的數(shù)字從他口中吐出，一個個同門的名字，變成“隕落”或“重傷”。他略過了自已斬殺清源的具體細(xì)節(jié)，只以“已誅殺墮魔者清源”一語帶過。

匯報完畢，殿內(nèi)一片寂靜。一位面容枯瘦、眼神銳利的長老——刑堂的厲鋒長老，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鐵石摩擦：“紫宸師侄，親手?jǐn)貧⑼T師弟，可有礙道心？”

話語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數(shù)道目光瞬間集中在紫宸身上，有審視，有擔(dān)憂，也有如厲鋒長老般的銳利探究。

紫宸身形幾不**地微微一僵。道心深處，裂痕似乎被這句話觸動，又蔓延開一絲。他抬眸，迎上厲鋒長老的目光，那雙眼睛深如寒潭，映不出絲毫情緒：“回長老，道魔不兩立。清源既已入魔，殘害同門，便是宗門之?dāng)?，天下之?dāng)?。誅之，乃弟子本分，亦是清理門戶，何礙道心？”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厲鋒長老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頭，不再言語，但眼中的銳利并未完全消退。

明虛真人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語氣放緩：“紫宸，你做得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清源之事，乃他道心不堅，自取滅亡，非你之過。你為宗門力戰(zhàn)受傷，損耗甚巨，且先下去好生休養(yǎng)調(diào)理，祛除魔氣，穩(wěn)固修為。宗門……仍需你擎天保駕?！?br>
“是，弟子告退?！?a href="/tag/zichen7.html" style="color: #1e9fff;">紫宸再次行禮，轉(zhuǎn)身，一步步退出清虛殿。

直到走出殿門，遠(yuǎn)離了那些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他才幾不**地松了半口氣，隨即，更深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泛起。剛才那番應(yīng)對，幾乎耗盡了他強行凝聚起來的心神。面對掌門和長老，尤其是厲鋒長老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時，他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平靜，才能將那瘋狂蔓延的道心裂痕和靈臺內(nèi)近乎尖叫的雜音死死壓住。

他不能露出破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沿著熟悉的回廊，走向自已位于后山清凈處的洞府。沿途景致依舊，靈泉潺潺，仙鶴翩躚，奇花異草在陣法護持下依舊生機盎然，與山門外的慘烈仿佛是兩個世界。但這種安寧，此刻只讓他感到窒息般的虛假。

洞府禁制感應(yīng)到他的氣息，悄然打開。踏入熟悉的、靈氣氤氳的靜室，石門在身后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光線、聲音、氣息隔絕。

“噗——”

最后一絲強撐的力氣驟然消散。紫宸背靠著冰冷的石門，緩緩滑坐在地，再也壓制不住，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這次的血顏色更深，隱隱泛著黑氣。霜寒劍脫手，跌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傷勢，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右臂的傷口處，紫黑色的魔氣失去了壓制，開始絲絲縷縷地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經(jīng)脈如同被烙鐵灼燒。更可怕的是道心處的裂痕，那“喀嚓”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仿佛冰面在不斷延展碎裂，原本穩(wěn)固的金丹此刻光芒黯淡，旋轉(zhuǎn)滯澀，甚至出現(xiàn)了細(xì)密的裂紋。

靈臺之中，無數(shù)畫面和聲音瘋狂翻涌：

清源少年時清澈信賴的眼神，拉著他的袖子問“師兄，這道劍訣為何我總是練不好？”

清源第一次成功筑基時，興奮得滿臉通紅，第一時間跑來告訴他。

清源眼中初現(xiàn)魔氣時，那驚惶、掙扎，又帶著一絲隱秘渴望的復(fù)雜神色。

最后，是戰(zhàn)場上，清源赤紅的雙眼里，那瞬間的凝滯，和近乎解脫的安然……

以及，尸山之上，玄淵含笑低語的模樣，那磁性而**的聲音，一遍遍回響：

“自愿的……”

“你堅守的正道…真的那么干凈嗎？”

“爛透了……”

“呃啊——！”紫宸猛地抱住了頭，指甲深深掐入頭皮，試圖用**的疼痛來遏制神魂中翻江倒海的劇痛和混亂。但無濟于事。道心的崩壞，帶來的是認(rèn)知根基的動搖，是信念的全面崩塌。他一生秉持的、為之戰(zhàn)斗、甚至不惜斬殺至親的“道”，在玄淵寥寥數(shù)語和清源那縷殘魂氣息面前，變得搖搖欲墜，面目模糊。

為什么？清源，你為何自愿獻祭？你到底知道了什么？經(jīng)歷了什么？我所捍衛(wèi)的，我所堅信的，到底是什么？

無人能給他答案。

只有道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洞府中，在他靈魂深處，無盡回響。

冷汗浸透了早已****的衣衫，與血污混在一起，黏膩冰冷。他靠著石門，喘息漸漸微弱，意識在劇痛和混亂的邊緣沉浮。視野開始模糊，洞府內(nèi)夜明珠柔和的光暈變得扭曲、晃動。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玄淵。

不是尸山血海上的那個，而是更早以前……久遠(yuǎn)到幾乎被遺忘的時光碎片里。那是在一次仙魔小****的邊緣，他還是初出茅廬的宗門天才，而對方，似乎也還不是威名赫赫的魔尊。隔著紛亂的戰(zhàn)團，驚鴻一瞥，對上了一雙隔著面具、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中玩味與審視的眼睛。

那時他心中唯有斬妖除魔的銳氣，只覺得那目光令人不適。如今回想，那目光深處，是否早已洞悉了今日的結(jié)局？

不，不能想。

紫宸猛地咬破舌尖，尖銳的疼痛和濃郁的血腥味讓他渙散的神智強行凝聚了一瞬。他不能在這里倒下，不能任由道心徹底崩潰，淪為廢人，或者……更糟。

他顫抖著，伸出左手，一點一點，挪向跌落在不遠(yuǎn)處的霜寒劍。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劍身，熟悉的寒意順著手臂蔓延，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他用盡力氣，握住了劍柄。

劍很重，重得他幾乎提不起來。

但他必須握住。

如同握住這搖搖欲墜的、破碎的，或許早已偏離了方向的一切。

洞府內(nèi)，只剩下他壓抑而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無形無質(zhì)、卻無處不在的、道心碎裂的哀鳴。

不知過了多久，喘息聲漸漸平復(fù)了一些，不是因為傷勢好轉(zhuǎn)，而是極致的痛苦過后，身體和神魂都陷入了一種麻木的虛弱。

他維持著背靠石門、握劍而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前方虛空，沒有焦點。

玄淵最后那句話，又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的魔力：

“本尊在幽冥血海之畔等你，紫宸?！?br>
“若你還有膽子，來找一個答案。”

答案。

關(guān)于清源自愿獻祭的答案。

關(guān)于他所堅守的“正道”，是否真的“干凈”的答案。

關(guān)于這一切背后，或許他從未看清的真相的答案。

去嗎？

那是魔尊的陷阱，是幽冥血海，是萬劫不復(fù)之地。

不去嗎？

道心已裂，疑竇叢生。若不能得到解答，他或許不必等到魔氣徹底侵蝕，便會在這日復(fù)一日的自我拷問和信念崩塌中，先一步瘋魔或隕落。

紫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兩片深重的陰影，微微顫動。

握住劍柄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再次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寂靜的洞府中，夜明珠的光芒無聲流轉(zhuǎn)，照亮他染血的衣袍，蒼白的臉，和手中那柄名為“霜寒”、此刻卻似乎再也無法給他帶來一絲暖意的長劍。

以及，那悄然滋生的、連他自已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念頭。

紫宸不知在冰冷的石門邊坐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漫長如百年。洞府內(nèi)恒定的靈氣流動，夜明珠永不黯淡的光暈，都失去了衡量時間的意義。只有道心處持續(xù)不斷的、細(xì)密的碎裂聲，和右臂傷口處魔氣頑固的侵蝕，像是兩把鈍鋸，交替切割著他的神魂與軀體。

最終，那麻木的、幾乎要將他拖入永恒黑暗的虛弱感，被一股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刺破。

是疑問。

是玄淵那句**無盡惡意與玩味的話，是清源最后那縷殘魂氣息中蘊含的決絕與痛苦，是這千年征戰(zhàn)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強行用“道義”解釋過去的、細(xì)微的違和感。

它們像一根根淬毒的針，扎在他已然破碎的道心上，帶來清晰的、無法回避的痛楚，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的清醒。

他緩緩掀開眼簾。眼底不再是最初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種深潭般的、冰冷的黑。沒有憤怒，沒有悲痛，沒有迷茫，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開始緩慢凝結(jié)的某種決心。

他低頭，看向自已依舊握著霜寒劍的左手。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僵硬，指關(guān)節(jié)突出，泛著青白。劍身的寒意絲絲縷縷滲入肌膚，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靈力稍稍平復(fù)了一絲。

這柄劍，伴他千年，斬妖除魔，飲血無數(shù)。劍鋒所向，便是“正道”所向。他曾對此深信不疑。

可現(xiàn)在，他握著它的手，卻在微微發(fā)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懷疑——懷疑這劍所指的方向，是否從一開始，就偏離了真正的“干凈”。

答案。

他需要那個答案。不是為了拯救什么，或許只是為了……死個明白。

支撐著石門，紫宸極其緩慢地站直身體。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輕響，每一寸肌肉都在**。他深吸一口氣，洞府內(nèi)精純的靈氣涌入肺腑，卻帶來更尖銳的刺痛——這熟悉了千年的、象征著“正道”的靈氣，此刻卻仿佛在排斥他體內(nèi)不斷滋生的魔氣與裂痕。

他松開握劍的手，踉蹌著走到靜室中央的**前，沒有坐下，而是俯身，從**下方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令牌。這是他的長老令牌，代表他在宗門內(nèi)的身份與權(quán)限，也連接著護山大陣的部分核心。

然后，他走向側(cè)壁的書架。指尖拂過一排排玉簡、古籍，最終停在一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青玉匣上。打開，里面是一套折疊整齊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深灰色布衣，以及幾張色澤暗淡、靈氣波動極其隱晦的符箓——匿息符、改容符、還有一張……單向的、指向西北蠻荒之地的隨機傳送符。這些都是很多年前，他因一次****而準(zhǔn)備的“后手”，之后便一直塵封在此。

他褪下身上那件浸透血污、幾乎成為他標(biāo)志的白衣，換上了深灰色的布衣。布料粗糙，卻意外地帶來一種陌生的、仿佛卸下某種重負(fù)的感覺。他催動靈力——盡管這讓他金丹的裂紋又?jǐn)U大了一絲——激發(fā)了匿息符與改容符。微光閃過，他周身的氣息迅速變得晦澀平庸，面容也變得模糊不清，只像一個修為低下、面容普通的落魄散修。

最后，他拿起那枚長老令牌，指尖注入一絲微弱的、卻帶著他獨特印記的靈力，并非開啟或使用，而是……觸發(fā)了一個極其細(xì)微、預(yù)設(shè)好的、指向令牌內(nèi)部核心結(jié)構(gòu)的“錯誤”擾動。這擾動會在約半個時辰后，導(dǎo)致令牌暫時性、無害的靈力紊亂和標(biāo)識失靈，持續(xù)時間不會太長，但足夠掩蓋他離開宗門陣法時可能產(chǎn)生的、正常情況下必然會引發(fā)的特定記錄。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霜寒劍旁，低頭凝視著這柄陪伴自已征戰(zhàn)千年的伙伴。劍身映出他此刻模糊改換的容顏，冰冷而陌生。

帶，還是不帶？

帶上它，意味著無法徹底割舍過往，意味著“紫宸仙君”的身份如影隨形。不帶……

他最終伸出手，卻不是握住劍柄，而是并指如劍，在劍身靠近劍顎的位置，極輕、極快地刻畫了一個微小的、極其復(fù)雜的符印。符印完成，微微一亮，隨即隱沒在劍身的寒光之中。這是一個定位與隱蹤結(jié)合的小禁制，只有他能感應(yīng)到。然后，他將霜寒劍平放在**上，劍尖指向洞府門口。

轉(zhuǎn)身，不再回頭。

洞府的禁制悄然開啟一道縫隙，深灰色的身影如一抹不起眼的陰影，融入外面漸沉的夜色和尚未完全散盡的硝煙之中。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使用任何顯眼的遁術(shù)，只憑著對宗門陣法布局的深刻了解，沿著靈力流動的薄弱處、巡視弟子交接的間隙、以及戰(zhàn)爭造成的破損邊緣，如同幽靈般穿梭。匿息符和改容符發(fā)揮了作用，加上他刻意收斂了所有屬于“紫宸仙君”的特質(zhì)，一路上遇到幾波巡邏弟子，都無人對這個氣息微弱、面目模糊的“低階散修”多看一眼。

越靠近護山大陣邊緣，戰(zhàn)爭的痕跡越明顯，修復(fù)工作也越繁忙嘈雜。這反而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在一處因昨日魔氣沖擊而剛剛修補好、靈力尚不穩(wěn)定、監(jiān)測法陣也未來得及完全恢復(fù)的陣基附近，他找到了機會。

趁著兩名值守弟子被一位負(fù)責(zé)修復(fù)的長老叫去詢問細(xì)節(jié)的剎那，他如同一縷輕煙，從那靈力流轉(zhuǎn)尚存滯澀的縫隙中穿了過去。就在他身體完全脫離大陣范圍的瞬間，懷中那枚長老令牌微微一熱，隨即徹底黯淡下去，內(nèi)部預(yù)設(shè)的“錯誤”被觸發(fā)，短暫地擾亂了它與大陣核心之間的正常聯(lián)系反饋。

沒有警訊長鳴，沒有光華大作。他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守護千年的宗門。

護山大陣外，是真正的滿目瘡痍。焦土千里，血氣沖天，破碎的法器與未曾收斂的尸骸隨處可見，低階的魔物在陰影中窸窣作響，啃食著殘軀。空中彌漫的魔氣比陣法內(nèi)濃郁了十倍不止，帶著硫磺與腐朽的氣息，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他的護體靈光——盡管這靈光如今已經(jīng)微弱且不穩(wěn)定。

紫宸（或許此刻，他已不再是純粹的“紫宸仙君”）腳步未停，辨明方向，朝著西北而去。幽冥血海，位于九州西北極地，傳說中是上古魔淵裂隙所在，萬魔匯聚之窟，也是玄淵魔宮的大本營。

路途遙遠(yuǎn)，且需穿過**已被魔道勢力滲透或占據(jù)的區(qū)域。他無法全力飛行，那太容易暴露。只能依靠雙腳，結(jié)合低空短距的御風(fēng)之術(shù)，在廢墟、荒山、被魔化的叢林間穿行。

體內(nèi)的狀況糟糕透頂。金丹的裂紋在持續(xù)擴大，靈力運轉(zhuǎn)滯澀混亂，每一次調(diào)動都伴隨著經(jīng)脈撕裂般的痛苦和金丹不堪重負(fù)的哀鳴。右臂的魔氣失去了宗門陣法內(nèi)相對純凈靈氣的壓制，開始更加活躍地侵蝕，紫黑色已經(jīng)蔓延過了手肘，帶來灼燒與麻木交織的詭異感覺。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以所剩不多的純陽靈力構(gòu)筑起脆弱的防線，勉強將魔氣限制在右臂，阻止它向心脈和紫府蔓延。

沿途所見，皆是生靈涂炭。曾經(jīng)人煙稠密的城鎮(zhèn)化為鬼域，田野荒蕪，河流染濁。偶爾能看到小股流竄的魔修或魔獸，他盡量避開。避不開的，便以最簡潔、最不起眼的方式迅速解決，不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痕跡。出手時，他能感覺到自已靈力的滯澀和魔氣侵蝕帶來的遲滯，往昔輕易可誅滅的敵人，如今需要更謹(jǐn)慎，甚至付出些許代價。

身體的疲憊和傷痛日益加重，但靈臺深處，那種冰冷的清醒卻越來越清晰。他看到魔修如何驅(qū)使凡人如牲畜，看到被魔氣污染的土地上滋生的種種扭曲怪誕，也看到……某些所謂的“正道”修士，在絕境或利益面前，展露出的卑劣與**。一些記憶中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某次秘境爭奪中，同盟修士的暗箭；某次清剿“魔窟”時，發(fā)現(xiàn)的那些并非修煉魔功、只是持有異寶或修煉偏門功法的散修驚恐的臉；宗門內(nèi)部，圍繞資源、權(quán)位那些不見刀光劍影卻同樣殘酷的傾軋……

這些，曾經(jīng)都被他歸為“必要的代價”、“個人的道心問題”、“大局下的細(xì)微瑕疵”。

現(xiàn)在，這些“瑕疵”在道心裂痕的放大鏡下，變得無比清晰、刺眼。

玄淵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反復(fù)回響：“真的那么干凈嗎？”

他不知道。所以他必須去，去那個萬魔之源，去那個宿敵的面前，問一個明白。

七日？還是十日？時間的概念在傷痛、跋涉和日益濃重的魔氣環(huán)境中變得模糊。他早已記不清自已吐了多少次血，用掉了多少張備用的、低階的療傷符箓。深灰色的布衣被汗水、血污和魔氣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破損處處。臉上改容符的效果在持續(xù)的高強度消耗和魔氣侵蝕下，也開始有些不穩(wěn)定，偶爾會閃過他本來的面容輪廓。

直到某一日，腳下的土地徹底變成了一種暗紅近黑的顏色，像是被鮮血浸泡了千萬年，堅硬而粗糙，散發(fā)著濃烈的鐵銹與硫磺混合的腥氣。空氣中的魔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灰色霧靄，遮蔽了天光，舉目望去，一片昏沉暗紅。稀薄而狂躁的靈氣中，充滿了各種混亂、暴虐、**的低語，不斷試圖鉆入他的識海。

到了。

幽冥血海的外圍。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塊冰冷的、仿佛被鮮血染紅的巨石后，劇烈地喘息。右臂的紫黑色已經(jīng)蔓延到了肩膀，整條手臂幾乎失去知覺，只余下灼痛。金丹上的裂紋如蛛網(wǎng)般密集，旋轉(zhuǎn)緩慢，光芒黯淡到極點。他的臉色灰敗，嘴唇干裂，唯有一雙眼睛，在晦暗的天色下，竟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焚盡一切后的、冰冷的火焰。

調(diào)息片刻，壓下一波更甚一波的眩暈和體內(nèi)翻騰的氣血。他撕下臉上已然失效的改容符和匿息符，露出本來的面目——蒼白，消瘦，傷痕累累，但眉宇間那份屬于紫宸仙君的孤高與凜冽，卻被一種更深沉、更決絕的東西所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袍，盡管這毫無意義。然后，抬步，邁向了那片暗紅土地的深處。

沒有想象中的魔兵列陣，沒有詭*的陷阱埋伏。越往深處走，地勢越是崎嶇，暗紅色的巖石嶙峋怪異，如同凝固的血液和骸骨?？諝庵虚_始彌漫起潮濕的、帶著濃重血腥和莫名腥甜的氣味。隱隱的，有波濤之聲傳來，但那聲音沉悶粘稠，不似尋常水浪。

繞過一片高聳的、如同巨型獠牙般的暗紅石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無邊無際的“?！背霈F(xiàn)在視野盡頭。

但那不是藍色的海。那是血的海洋。

粘稠、暗紅、近乎黑色的“海水”無邊無際地延伸，直到被更濃重的魔氣霧靄吞噬。海面上沒有波浪，只有緩慢的、令人心悸的蠕動和起伏，仿佛有無數(shù)巨物在深處呼吸。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死意撲面而來，其中混雜著無數(shù)生靈死亡前的怨念、恐懼、瘋狂的低語，形成一種無形的精神沖擊，不斷拍打著來者的神魂。

這就是幽冥血海。萬靈血怨匯聚之地，魔道本源之一。

血海之畔，并非空無一物。暗紅色的灘涂上，散布著一些慘白的、似乎是某種巨大生物骨骼的殘骸，以及一些扭曲的、仿佛掙扎人形的暗影，那是被血海之力侵蝕同化的怨魂，發(fā)出無聲的哀嚎。

而就在這片恐怖景象的中心，血海邊緣一塊格外巨大、平坦的暗紅礁石上，坐著一個人。

依舊是那身暗紅近黑的長袍，衣擺垂落，浸在下方緩緩蠕動、偶爾冒起一個粘稠氣泡的血?！昂Ｋ敝小Ｋ藨B(tài)閑適，一只手肘支在曲起的膝蓋上，手掌托著下頜，另一只手隨意地垂著，指尖似乎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觸手可及的血海之水。

銀色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微勾的、顏色偏淡的唇，和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

他望著血海深處，仿佛在欣賞什么絕美的景致，對紫宸的到來，似乎毫無察覺。

紫宸站在石林邊緣，隔著百丈距離，望著那個身影。

血海腥風(fēng)鼓蕩著他破爛的衣袍，帶著徹骨的寒意和無數(shù)混亂的意念，試圖侵蝕他的心神。體內(nèi)傷勢被這濃郁至極的魔氣和死怨之氣一激，幾乎要壓制不住。金丹傳來瀕臨破碎的劇痛，右臂的魔氣更是蠢蠢欲動。

但他站得很穩(wěn)。

緩緩地，他開口，聲音因為傷勢和長久未言而沙啞至極，卻清晰地穿透了血海的低語和風(fēng)聲，一字一句，砸在粘稠的空氣里：

“我來了?！?br>
礁石上的人，終于動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銀色面具在暗紅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落在紫宸身上，將他此刻的狼狽、重傷、以及那雙冰冷燃燒的眼眸，盡收眼底。

玄淵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更深、更清晰的弧度。

“本尊就知道，”他的聲音不高，依舊帶著那種獨特的、磁性而愉悅的腔調(diào)，在這血海之畔響起，仿佛與周圍的死怨之氣格格不入，又詭異地融為一體，“你會來?！?br>
他微微歪頭，像是打量一件終于到手的、有趣的藏品。

“那么，紫宸仙君，”他輕笑著問，語氣近乎溫柔，“你想要的答案，準(zhǔn)備好了……用什么來換嗎？”

血海的腥風(fēng)像粘稠的舌頭，**過紫宸臉上的每一道傷痕，試圖鉆進他龜裂的道心。玄淵的話很輕，卻比這無邊的血海重浪更沉地壓下來。

換？用什么換？

紫宸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干裂的唇抿緊，嘗到了血銹和硫磺的混合味道。他早已一無所有。清源死了，道心碎了，宗門……或許也已回不去。他僅存的，只有這副快要被魔氣和傷勢拖垮的殘軀，和腦海里日夜焚燒的疑問。

他抬起眼，看向玄淵。百丈距離，在血?；璩恋奶旃庀拢前导t身影卻清晰得刺目。對方的閑適與他此刻的狼狽，對比得近乎**。

“我沒有什么可以給你。”紫宸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平靜，或者說，是放棄所有偽裝后的空白?！斑@副殘軀，你若想要，隨時可取。神魂……也已千瘡百孔，未必比這血海里的怨魂更有價值?！?br>
他頓了頓，迎著面具后那道饒有興味的目光，繼續(xù)道：“我只有疑問。若你的答案，需要我用僅存的、對這世間‘正道’的最后一點虛妄信任來換……”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近乎虛無的弧度，冰冷而自嘲，“它早已在你告訴我清源之事時，便已碎盡了?！?br>
玄淵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血海的嗚咽聲中格外清晰。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那只一直輕輕攪動血海水面的手。暗紅粘稠的液體順著他蒼白修長的指尖滴落，拉出細(xì)長的絲，墜回海中，無聲無息。

“紫宸啊紫宸，”他嘆息般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慨，“你還是這般……直來直往，或者說，天真得可愛。本尊要你那點可憐的信任做什么？那本就是最不值錢、也最易變的東西?！?br>
他站起身，暗紅袍角從礁石上滑落，輕輕拂過下方蠕動的血海。他身形頎長，立于礁石之上，背后是無邊暗紅的血海與翻滾的魔氣，仿佛他便是這片死寂之地的核心。

“本尊要的，”他朝紫宸的方向，緩緩踏出一步。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步，卻仿佛縮地成寸，瞬間拉近了數(shù)十丈的距離，只余下最后幾十步，便到了紫宸所在的石林邊緣?！笆悄?。”

紫宸瞳孔微縮，體內(nèi)殘存的靈力下意識地繃緊，卻又因這牽動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縷黑血。他強行壓下，冷冷看著走近的玄淵，沒有后退，盡管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淵深如海又詭*莫測的威壓，讓他破碎的金丹都開始震顫。

“我？”紫宸重復(fù)，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與譏誚，“一個道基將毀、仙途斷絕的廢人？魔尊的口味，何時變得如此……不挑？”

“廢人？”玄淵又走近幾步，幾乎到了紫宸面前一丈之處停下。這個距離，紫宸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面具邊緣冰冷的金屬光澤，和他露出的下半張臉上，那始終噙著的、若有若無的笑意。“誰說你是廢人？”

他微微偏頭，目光像是無形的觸手，掃過紫宸的身體，尤其是他右臂那觸目驚心的紫黑色，和他蒼白臉上無法掩飾的衰敗氣息?！暗佬牧蚜耍梢灾厮?。魔氣蝕體，可化為已用。至于仙途……誰說只有你們那條道貌岸然的路，才算‘途’？”

他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力量，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紫宸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本尊要的，是你‘紫宸’這個人。是你千年征戰(zhàn)的殺伐果決，是你對‘道’的執(zhí)著與勘破后的痛苦，是你……”玄淵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親手?jǐn)財嘁磺辛b絆后，所剩下的、純粹的‘存在’本身?！?br>
他伸出手，并非攻擊，只是攤開掌心，對著紫宸，也對著他身后那片暗紅的血海與無垠的魔域。

“用你的疑問，換一個看**相的機會。用你過往的‘道’，換一條……或許更真實、更強大的‘路’。用你對清源的愧疚，對本尊的恨意，對所有這一切的懷疑與不甘……”玄淵的唇角弧度加深，“換你留在這血海之畔，親眼看看，你曾經(jīng)誓死捍衛(wèi)的，和你如今憎惡懷疑的，究竟哪一邊，更接近這天地間……血淋淋的本質(zhì)。”

“這就是本尊要的‘交換’?！彼栈厥郑?fù)于身后，姿態(tài)重新變得閑適，仿佛剛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話只是閑談?！安粡娗蟆Ｄ憧梢赃x擇轉(zhuǎn)身，拖著你這殘軀，或許還能撐回你的宗門，在他們憐憫或猜忌的目光中，慢慢耗盡最后一點靈光，帶著你的疑問腐朽?；蛘摺?br>
他頓了頓，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透出一絲極淡的、真實的興趣。

“留下來。答案，就在你眼前，在你腳下，在這片匯聚了萬靈血怨的海洋里，也在……本尊這里?！?br>
血海的風(fēng)更急了，帶著尖銳的呼嘯，卷起暗紅的砂礫和腥咸的水沫，撲打在兩人身上。紫宸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這天地間最污穢、最絕望的地界邊緣，前方是深不可測的魔尊與血海，后方……是他來時的、布滿創(chuàng)傷與謊言的路。

道心的裂痕處，傳來空蕩蕩的回響。玄淵的話，像一把鑰匙，不是打開解脫之門，而是打開了一扇更深、更黑暗的、他從未敢窺探的門扉。

留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徹底背叛過往的一切，意味著踏入這萬劫不復(fù)的魔淵，意味著可能永遠(yuǎn)失去“紫宸仙君”這個身份，甚至……失去作為“人”的某些部分。

但回去呢？拖著這殘破之軀，回到那個或許早已不再純粹、甚至可能布滿他未曾察覺之污穢的“正道”之中，在自我懷疑和緩慢消亡中等待最終的寂滅？

清源最后那縷殘魂的氣息，仿佛又在鼻尖縈繞。自愿獻祭……為了什么？

他想要的答案，真的能在這里找到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玄淵為他精心編織的、另一個更華麗的囚籠？

紫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血海的風(fēng)聲，魔氣的低語，體內(nèi)傷勢的劇痛，金丹破碎的哀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推遠(yuǎn)。靈臺深處，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寂靜中，那冰冷燃燒的、名為“疑問”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

他重新睜開眼。眸底最后一點屬于“仙君”的微光徹底寂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與這片血海同色的暗沉。

他沒有看玄淵，而是轉(zhuǎn)動視線，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緩緩蠕動的暗紅海洋。望向前方嶙峋猙獰的暗紅礁石，和礁石上那些無聲哀嚎的慘白殘影。

然后，他抬起腳。

沒有回答，沒有承諾，甚至沒有再多看玄淵一眼。

他邁出了第一步，踏上了那片暗紅粘稠的血海灘涂。

腳下傳來一種詭異的觸感，不像泥土，更像踩在了凝固卻又未完全凝固的血塊上，帶著微微的吸力，和深入骨髓的陰寒。

他沒有停下，繼續(xù)向前，一步一步，走向血海，走向那片象征著毀滅與未知的暗紅。

他用行動，給出了他的“交換”。

玄淵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面具下的唇，緩緩勾起一個完整而清晰的、愉悅的笑容。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道深灰色的、踉蹌卻決絕的背影，緩緩沒入血海之畔愈發(fā)濃重的魔氣與陰影之中。

血海無波，唯有亙古的低語，仿佛在迎接一個新“同伴”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