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沉郁的群眾代表消失在樓梯拐角，前往二樓會議室。，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被扯爛的標語碎片，還有空氣里那股驅(qū)之不散的、甜膩與腐朽交織的氣味。，差點沒扶住墻。李有才摸出煙，手抖得打火機點了三四次才燃，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臉憋得通紅。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恐懼和后怕?！袄蠈O，” 李有才啞著嗓子，湊近些，煙味混著口臭噴出來，“這位……是愣頭青，還是……真有來頭？”，油膩膩的?！笆±镏苯酉聛淼?，你說呢？可……可這也太猛了！開門？收材料？親自當組長？還當場承諾免費體檢、治理河道、**立案……他知不知道鑫昌背后是誰？新亭那攤子水有多深？這**不是把自已架在火上烤嗎？架火上烤？” 李有才三角眼里閃過一絲陰鷙，“我看他是想把咱們?nèi)氯|背！他省里來的，拍拍**說不定哪天就走了，留下這爛攤子，這滔天民怨，誰收拾？咱們怎么辦？鑫昌那邊……還有上面……”，意思不言自明。“不行，” 孫德海定了定神，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壓低聲音，幾乎耳語，“不能讓他這么蠻干。得馬上給縣里匯報…不，給…給該知道的人透個風。還有，那幾個代表，得找人‘叮囑’幾句，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李有才會意，點了點頭，隨即又愁眉苦臉：“可他現(xiàn)在跟代表關(guān)起門來談，咱們插不上手啊。那幾個人，尤其是趙老梗（指那個臉上有疤的花白頭發(fā)漢子），是個硬茬子，當年他兒子在鑫昌出事，他就鬧得最兇……”

“插不上手，也得聽著！” 孫德海咬了咬牙，“走，上樓。會議室咱們進不去，就在旁邊聽著動靜。還有，立刻叫人，把今天**的、尤其是沖在前面的，都給我暗暗記下來！”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局長王志剛和環(huán)保局長張文海也面色凝重地湊了過來。四個人圍成一個小圈，氣氛壓抑。

“兩位局長，” 孫德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今天這事…讓兩位見笑了。秦**新來，不了解情況，急于打開局面，這心情我們理解?？蛇@處理方法……是不是有點欠妥？激化矛盾啊。”

王志剛是個瘦高個，戴著眼鏡，此刻鏡片后的眼神閃爍不定：“孫**，李鎮(zhèn)長，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用了。秦**已經(jīng)當眾拍了板，覆水難收。當務(wù)之急，是怎么善后。調(diào)查組……真要按秦**說的搞？”

張文海更是額頭冒汗：“鑫昌的環(huán)評檔案，還有新亭園區(qū)歷年的監(jiān)測數(shù)據(jù)，都得趕緊…梳理一下。” 他話說得含蓄，但在場誰都明白，“梳理”是什么意思。

就在這各懷鬼胎、竊竊私語之際，二樓會議室緊閉的門內(nèi)，隱約傳出了聲音。先是秦風平緩的詢問，接著，是那個叫趙老梗的漢子，聲音激動，帶著哽咽的控訴，雖然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那悲憤的語調(diào)，像鈍刀子一樣割著門外幾個人的神經(jīng)。

孫德海的臉更白了。李有才煩躁地把煙頭摁滅在墻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樓道里偶爾有鎮(zhèn)干部探頭探腦，又迅速縮回去。大院外，散去的群眾并未走遠，三三兩兩聚集在遠處路邊、田埂上，朝鎮(zhèn)**張望，像一片不肯散去的陰云。

一個多小時仿佛一個世紀。終于，會議室的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五名群眾代表。趙老梗走在最前面，他臉上的悲憤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卻多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燃燒的希望。他看了門外守著的孫德海等人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深重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他沒說話，和其他代表沉默地下樓去了。

接著，秦風走了出來。他臉上看不出太多疲憊，反而那雙眼睛更亮，更沉，像是兩口深潭，吸收了所有的情緒，只留下冷冽的洞悉。他手里拿著那摞從老婦人那里接過的材料，還有自已的筆記本。

“秦**……” 孫德海連忙堆起笑，迎上去，“談得怎么樣？這些老百姓，就知道胡攪蠻纏……”

秦風停下腳步，目光掠過孫德海，掠過李有才，掠過**局長和環(huán)保局長。那目光很平靜，卻讓四個人心里同時一凜。

“孫**，李鎮(zhèn)長，” 秦風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通知在家的縣委**，環(huán)保、**、監(jiān)察、**、衛(wèi)健委、水利局主要負責人，下午三點，縣委第一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題只有一個：黑河鎮(zhèn)鑫昌化工污染事件及新亭工業(yè)園環(huán)境問題專項處置?！?br>
孫德海倒抽一口涼氣：“下、下午就開？秦**，這……是不是太快了？很多情況還不清楚，是不是先讓相關(guān)部門摸個底，拿個初步意見……”

“情況很清楚。” 秦風打斷他，揚了揚手中的材料，“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的遭遇就是最清楚的情況！摸底？” 他嘴角似乎極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再摸下去，底就要漏了，天，也要塌了。”

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徑直下樓，朝鎮(zhèn)**外面那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走去。他的秘書小陳，一個同樣年輕但顯得十分干練的小伙子，早已拉開車門等候。

車子發(fā)動，駛出鎮(zhèn)**大院，卷起淡淡煙塵。留下孫德海、李有才等人站在空蕩蕩的樓前，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李有才喃喃道。

“快！” 孫德海猛地一跺腳，再顧不上什么儀態(tài)，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打電話！給縣里……不，給市里！馬上！”

車子行駛在返回縣城的崎嶇公路上。窗外，是長平縣典型的丘陵地貌，冬日里一片灰黃蕭索。偶爾掠過一片廠房，也多是低矮破舊，煙囪寂靜。

小陳從副駕駛位稍稍側(cè)身，低聲道：“**，孫**他們……”

“由他們?nèi)?。?秦風閉著眼，靠在座椅上，打斷了小陳的話。他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靶￡悾氐娇h委，你立刻做幾件事。”

“您吩咐。”

“第一，以縣委辦名義，正式起草成立‘黑河鎮(zhèn)鑫昌化工及新亭工業(yè)園環(huán)境問題專項調(diào)查組’的通知，我任組長，名單我晚點給你。通知下午**會前印發(fā)?！?br>
“第二，聯(lián)系縣醫(yī)院院長和疾控中心負責人，讓他們下午列席**會，我要聽關(guān)于組織黑河片區(qū)群眾免費體檢的具體方案，最遲明天，醫(yī)療隊必須進駐黑河。”

“第三，” 秦風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毫無生氣的田野，“以我的名義，給市環(huán)保局、省環(huán)保廳發(fā)一份緊急情況通報，抄報市委、省委辦公廳。內(nèi)容如實反映今日黑河****事件及初步了解的污染情況，請求上級指導(dǎo)并關(guān)注。”

小陳快速記錄著，聽到第三條，筆尖頓了一下，抬眼從后視鏡里看了看秦風。秦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讓縣委督查室，馬上調(diào)取鑫昌化工以及新亭工業(yè)園近十年所有的工商注冊、土地審批、環(huán)評驗收、稅收繳納、行政處罰記錄，還有相關(guān)縣級領(lǐng)導(dǎo)批示、會議紀要。所有資料，下午開會前，送到我辦公室。”

“是?！?小陳應(yīng)下，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道，“**，鑫昌那邊……恐怕不會那么配合。而且，這些資料，縣里各個部門……”

“我知道?！?秦風重新閉上眼睛，“所以要快，要趁他們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資料不給，或者給的不全，你記下來，是哪個部門，哪個負責人。另外，以調(diào)研名義，聯(lián)系一下縣檔案館，看看有沒有更早的、關(guān)于新亭工業(yè)園規(guī)劃建設(shè)的原始檔案?！?br>
小陳心中凜然，知道這看似平靜的指令下，已是刀光劍影。他不再多問，只重重點頭：“明白。”

車內(nèi)重歸安靜。只有發(fā)動機的嗡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

秦風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觸碰到褲兜的位置。那里，信紙安靜的躺著。

車窗外，灰黃的景色不斷延伸。遠處，天際線上，一片更為龐大、密集的廠房輪廓隱隱浮現(xiàn)，那是長平縣城的方向，也是“新亭工業(yè)園”真正核心區(qū)域所在。

那里，又會藏著怎樣的污濁與黑暗？

而他手里這把剛剛抽出一寸的刀，揮下去，會碰到多少堅硬的骨頭，又會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電話里的告誡，“碰不得”的警告，此刻無比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但他更清晰地記得，那老婦人遞過材料時顫抖的、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記得趙老梗說到兒子“肺爛了”時，那雙通紅的幾乎要滴血的眼睛。

粉身碎骨？

秦風嘴角掠過一絲極冷峭的弧度。

那就試試看吧。

轎車拐過一個彎，將黑河鎮(zhèn)那殘破的輪廓徹底甩在身后。前方，長平縣城那些參差不齊的樓房，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露出灰色的、沉默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布滿灰塵的巨獸。

巨獸已然蘇醒，獠牙暗藏。

而他，單刀赴會，刀刃向前。

縣委第一會議室。時間：下午三點零七分。

長條形的深褐色會議桌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也倒映著圍坐兩側(cè)一張張或凝重、或木然、或藏著一絲窺探的臉。空氣里彌漫著煙味、陳年文件柜的木頭味，以及一種更為黏稠的、名為“等待”與“觀望”的氣息。

秦風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筆記本，旁邊是那摞從黑河鎮(zhèn)帶回來的、邊緣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群眾材料。他的左手邊，是縣委***、縣長錢衛(wèi)東，一個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此刻正低頭慢條斯理地吹著保溫杯里的茶葉沫子，眼鏡片上反射著燈光，看不清眼神。右手邊，是縣委***王春林，年紀稍長，面容黝黑，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視前方墻壁上的縣域地圖，仿佛在研究某個戰(zhàn)略要地。

其余**——紀委**周明光、組織部長趙淑華、宣傳部長吳倩、政法委**兼****劉振武、常務(wù)副縣長孫濤、縣委辦主任高建軍，以及列席的幾位局長，依次排開。環(huán)保局長張文海的座位緊挨著常務(wù)副縣長孫濤，他面前也攤著個筆記本，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張邊緣，微微發(fā)顫。**局長王志剛坐在靠門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臉色卻有些發(fā)白。

會議室里異常安靜，只有錢衛(wèi)東吹茶葉的細微聲響，和不知誰的筆帽輕輕磕碰桌面的聲音。時間已經(jīng)過了預(yù)定開會點七分鐘。

秦風沒有看表，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他知道，這七分鐘的“遲到”，本身就是一種態(tài)度，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壓力測試。沒有人提出疑問，仿佛這拖延理所當然。

“人都到齊了?！?秦風開口，聲音不高，但打破了沉寂，像一顆石子投入粘稠的油面?！伴_會?！?br>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臉上。錢衛(wèi)東放下了保溫杯，鏡片后的眼睛抬起來，看向秦風，嘴角掛著一絲程式化的、近乎謙和的微笑。

“首先，通報一下情況。” 秦風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今天上午，我在黑河鎮(zhèn)調(diào)研期間，遭遇數(shù)百名****鎮(zhèn)**，反映鑫昌化工及周邊區(qū)域長期嚴重污染問題。這是群眾遞交的部分材料?！?br>
他將手邊那摞東西朝桌子中央推了推，“涉及健康損害、農(nóng)田絕收、水體污染、企業(yè)違法排污且責任人逃匿等多方面問題。情況，觸目驚心?！?br>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環(huán)保局長張文海。張文海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筆記本里。

“事件本身，暴露出我們一些地方、一些部門，在****、民生關(guān)切、風險化解上的嚴重失職、失察，甚至可能存在的不作為、亂作為問題！” 秦風的語氣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凝滯的空氣里?！叭罕?***機關(guān)，固然方式不當，但其背后，是積壓多年的怨憤，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如果我們早一點重視，早一點解決，何至于此？！”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錢衛(wèi)東臉上的微笑淡了些，手指輕輕摩挲著保溫杯的杯壁。王春林依然看著地圖，只是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基于事態(tài)嚴重性和緊迫性，” 秦風收回目光，語氣恢復(fù)平穩(wěn)，但更顯決斷，“我提議，并經(jīng)初步溝通，決定立即成立‘黑河鎮(zhèn)鑫昌化工及新亭工業(yè)園環(huán)境問題專項調(diào)查組’，由我任組長，錢縣長、王**任副組長，周明光同志、劉振武同志、孫濤同志，以及環(huán)保、**、監(jiān)察、**、衛(wèi)健、水利、自然資源等部門主要負責同志為成員。調(diào)查組下設(shè)綜合協(xié)調(diào)、問題核查、執(zhí)法處置、醫(yī)療救助、輿情導(dǎo)控等專項小組，立即啟動工作?！?br>
他拿出一份剛剛打印好的、還帶著油墨味的通知草案，示意秘書小陳分發(f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