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致遠，你給我滾出來！”

隨著一聲吼叫，在山陰馬家的三房院子里，一個抱頭鼠竄的身影，隨即竄出，衣衫不整地跑向大門。

“馬致遠，你給我站住！

你要是敢出去，以后就不要想回這個家！”

一聲更加蒼老的聲音從正房傳來，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顯得異常的刺耳。

那個身影聽到這聲怒吼，倒是很乖覺地停下來，整理衣物，緩緩地站到院中，然后很自然地跪在了院中間的梨樹下。

這個院子，是一個普通的西合院，三間正房，三間廂房加上兩排柴屋，能住下十幾口人，但是卻并非獨立的院落，而是一個建筑群的一個部分，看起來整個建筑群規(guī)模不小，青磚、青瓦、白墻，巷道走廊遍布，整個建筑群至少有二三頃的面積，幾百畝的范圍。

與周邊的山地河流，似連非連，似分非分，形成了一個內(nèi)部封閉的聚落。

這個院子周圍也有不少的高大建筑，和這個院子對比起來，更加顯得這個院子的破敗蕭條。

“馬致遠，你是要氣死我嗎？

我快八十啦，就你這么一個孫子，你這么不成器，以后三房在馬家還有地位嗎？”

一個身著粗布道袍的老者，在兩個中年夫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院中間，有氣無力地怒罵著。

“爺爺，我不是不用功，可是先生教的東西實在是太無聊了，之乎者也，搖頭晃腦，一兩個月就只教兩三個字，剩下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咬文嚼字，簡首無聊透頂！”

跪在地上的身影，是個半大男孩，身材單薄瘦小，穿著一身質(zhì)料普通的青衿，像是個學(xué)生，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年齡。

他雖然身材單薄，五官卻出奇的清秀，一雙靈動的眼睛，炯炯有神。

只見他跪在地上，微昂著頭，敬畏卻又很執(zhí)著地盯著兩鬢斑白的老者，輕聲解釋著。

“放肆！

吳先生那可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塾師，他教過的學(xué)生沒有以前也有八百，有多少考出功名的他自己都忘記了，這樣的老師你還嫌不好！？”

先前喊叫追逐他的中年**喝一聲，制止了孩子的牢騷。

隨即就要用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

“你住手！

馬文海，你要敢打我兒子，我和你沒完！”

攙扶著老者的一個女子隨即搶出來，一把抓住棍子，不依不饒地嚷嚷起來。

“你，慈母多敗兒！

這孩子這么不成器，就是你慣的！”

男子氣呼呼地扔下棍子，躲開女子的糾纏，站在梨樹下含怒抱怨著。

“呵，我慣的？

那又怎么樣？

你自己不成器，你自己的種能好到哪去！

要不是你不爭氣，在大房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我兒子本來可以去族的公學(xué)的，還用得著去受那白胡子老頭的氣！

我不管，你敢打我兒子，我就跟你沒完！”

中年女子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男孩，一邊給他拍土，一邊怒懟男人。

“好啦！

住口吧！

你們要吵回房去吵！

天天把家里弄得不得安寧！”

老者大喝一聲，制止了二人的爭鬧。

“致遠??！

你該知道，我們?nèi)咳缃駴]落了，你爹是一脈單傳，到你這又是獨苗一根，三房能不能興旺全都靠你了！

你，你咋這么不爭氣呢？”

老者顫巍巍地**著男孩的頭，語重心長地責(zé)備道：“讓你去上學(xué)，還不是希望你能考個功名出人頭地？

以后你也不用和你爺爺我還有你爹爹一樣，只靠著幾坰薄地過活了！”

“爺爺，其實我真的很用心學(xué)了。

可是先生教得太少了，就說那《三字經(jīng)》，我老早就從大房致武哥哥那里學(xué)會了，那字我也早就學(xué)會了，可是先生連續(xù)兩個月就教那么幾個字，我真是學(xué)不下去了?！?br>
男孩低下頭，很乖巧地解釋著。

“這，這是為什么？”

老者很奇怪地問。

“還不是因為我們給的錢少，那老不死的不想花功夫！”

另外一個攙扶著老者的中年女子隨口說道：“這個月的例銀還沒到，那老頭子肯定是不好意思提學(xué)費的事，故意難為致遠呢！”

“還有這事？”

老者轉(zhuǎn)頭問中年女子：“為什么例銀還沒到啊？

按道理，月初的時候就應(yīng)該分過來了??！”

“爹，你是不知道！

二房他們……”那女子撇著嘴回復(fù)了一句，但是還沒說完，老者就緊著問：“二房，二房怎么了？

例銀的事情，關(guān)二房什么事？”

“爹，你不知道，那二房不知道給大房灌了什么**湯，把帳房的活計攬過去了，以后例銀都是二房來發(fā)！

他們前兒個派人來講，說今年的收成不好，大家的例銀都緩兩個月發(fā)！”

剛剛護著孩子的女子補充道。

“還有這事？

豈有此理！

我，我去找那個老東西！”

老者聽完，抄起拐杖，在地上懟著，就要出院門。

“爹，爹，您消消火！

別氣壞了身子。

我們和二房不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置氣也置不來。

這二房的事暫且不說。

致遠這孩子以后怎么辦呢？”

那中年男子趕緊上前拉住老者，慢吞吞地問。

“唉！

罷了，只怪我們?nèi)孔约簺]落，讓人瞧不起?！?br>
老者緩緩氣，頹喪地說了一句，轉(zhuǎn)身又看著男孩問：“致遠啊，你真把《三字經(jīng)》都背會了？

字也學(xué)會了？”

“那當(dāng)然！

我不僅會背《三字經(jīng)》，還會《百家姓》，就連大房致勝哥哥的族學(xué)卷子，我都答得七七八八，連致勝哥哥都夸我聰明！”

男孩仰起頭來，忍不住炫耀了起來。

“小兔崽子，你還吹牛！

看我不揍你！”

中年男子看著孩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中年女子見狀就要和男子撕扯。

“住手！

你們聽致遠說！”

老者即時制止了二人的爭吵。

“是真的，不信我給您背兩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xí)相遠……”男孩說完就搖頭晃腦地背誦起來，一邊背還一邊在地上寫字。

“嗯，好好好！

原來我孫子并不是廢柴！

你這《三字經(jīng)》背得好！

字也寫得好！”

老者聽完孩子的背誦，大聲叫好！

“可是，你為什么**都是零分，而且你那卷子，寫得如同涂鴉，是怎么回事？”

“爺爺，你是知道的，二房對我們一首視如寇仇。

我如果太出挑，就會被他們**。

你還記得我五歲那邊掉進井里的事情吧？

當(dāng)時您八十大壽，我怕您生氣，沒敢說實話，其實是二房的睿叔叔把我推下去的，雖然是口枯井，可是如果不是我運氣好，也會骨斷筋折。

那時候起，我就放著二房呢？

我同學(xué)里，有不少二房的眼線，那古東家的孩子和二房的致榮交好，如果他們知道我的情況，還不想辦法打壓我們？”

男孩緩緩地道出實情，語氣里有這個年齡少有的老成與堅定。

“還有這事？

無恥！

**！

二房欺人太甚，我，我”老者暴跳如雷，拄著拐杖，氣喘吁吁地怒罵著。

“爺爺，您別生氣，您是不知道，后來二房也沒討到好！

我把睿叔叔的房子給點著了，差點把二房的院子燒掉?！?br>
男孩這時趕緊攙住老者，安慰道。

“你還說呢！

那次，我們可是賠了不少銀子的！

我還以為你是胡鬧！”

老者聽到這里，笑罵道。

他倒沒有因為這事有責(zé)備孩子的意思：“這么說，你之前偷看二房致英姐姐洗澡，把牛趕到二房田里吃莊稼，還有，哎呀，原來你做了真多荒唐事！

這都是你故意做的？”

老者問道。

“我，我哪有偷看人家洗澡！

我那次是想著給致仁點教訓(xùn)，準備把蛇扔進他屋子，結(jié)果走錯了路，走到了澡房，正好致英在那里洗澡。

我啥也沒看到啊！”

那還喏喏地解釋道：“再說了，你說致英那樣子，比牛還壯，比豬都丑，我會看她洗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者突然哈哈大笑：“原以為你這小子是個不爭氣的廢柴，沒想到你還挺有種，不愧是我的孫子，雖然荒唐，但是也不失真性情！

可是，你既然得罪了塾師，你求學(xué)卻再也沒機會了，族學(xué)你上不了，這方圓百里就這么一個私塾，難道你要去云州求學(xué)不成？

且不說花費，只是這路途就不……”老者**胡須，開始思索起來。

“爺爺，其實我不想求學(xué)不說二房停了咱們的例銀，就說這求學(xué)的花費，也不是我們能承受得起的！

十年寒窗，再三年一考，等我考上功名，也快老了，我不愿走這條路！”

男孩打斷老者的思考。

“可是，你不上學(xué)，如何進身呢？

我們庶族，本就少出路，不求學(xué)就要當(dāng)兵，可是刀劍無眼，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如何是好？”

“我也不當(dāng)兵，我要經(jīng)商，我要成為村里彭百萬那樣的大富豪！

讓二房給我洗腳！”

“放肆！

你怎么敢從事賤業(yè)！

難道你要丟盡我馬家的臉嗎？”

中年男子打斷孩子的話，怒罵道。

“可是，商人是賤業(yè)，不能著冠著錦衣，以后孩子不能進學(xué)，你一旦行商一輩子就毀了?！?br>
老者倒是沒那么激動，可是卻并不想孩子經(jīng)商：“而且，經(jīng)商需要本錢，也需要天賦，我們馬家祖上有習(xí)武的，有學(xué)文的，卻并無一個商人，根兒上就不沾邊啊。”

“那怕啥！

我可以學(xué)啊，我想好了，先做學(xué)徒，等積累夠了本錢和本事，我再出門單干！

我就不信，彭百萬目不識丁的一個大老粗都可以坐擁千畝良田，我們就不能出人頭地。

等我發(fā)達了，我要讓二房給我牽馬墜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