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沉舟是被廚房里的動靜弄醒的。

他掙扎著坐起來，肋下的傷口好了些，沒那么疼了。

走到臥室門口，看見蘇念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她穿了件印著小貓圖案的粉色圍裙，頭發(fā)用發(fā)圈扎成了丸子頭，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邊，被鍋里冒出來的熱氣熏得有點(diǎn)濕。

“醒啦？”

蘇念回頭看見他，手里還拿著鍋鏟，“再等會兒，粥馬上好，雞湯得再燉會兒?！?br>
小廚房里飄著雞湯的香味，混著白粥的米香，是顧沉舟從未聞過的煙火氣。

他站在門口看了會兒，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diǎn)刺眼——太溫暖了，暖得讓他有些無措。

“我來幫你?！?br>
他鬼使神差地說了句。

蘇念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你快去坐著！

傷口別再扯著了?！?br>
她把鍋鏟往鍋里一放，跑過來推他，“快去快去，餐桌我都擺好了?！?br>
顧沉舟被她推到餐桌旁坐下，看著桌上擺著的白粥、腌菜，還有一盤切好的小番茄，心里悶悶的。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被人這樣當(dāng)“病人”照顧，還是被一個才認(rèn)識一天的陌生女孩。

“對了陳默，”蘇念端著雞湯從廚房出來，把湯碗放在他面前，“我今天得去上班，中午不能回來給你做飯了。

我煮了雞蛋，還有面包，你中午自己熱一下就能吃?！?br>
她從口袋里掏出個鑰匙串遞給他，“這是大門鑰匙，你要是想出去透透氣……別走太遠(yuǎn)啊，你傷還沒好?！?br>
鑰匙串上掛著個小小的毛絨熊貓，是奶茶店的贈品，磨得有點(diǎn)舊了。

顧沉舟捏著那只軟乎乎的熊貓，指尖有點(diǎn)發(fā)燙。

“我不出去。”

他低聲說。

蘇念“嗯”了聲，拿起背包：“那我上班去啦！

有事給我打電話——哦對，你手機(jī)丟了，”她從包里掏出個舊手機(jī)，是那種按鍵機(jī)，“這是我以前用的，還能打電話，我給你存了我的號碼，你要是不舒服就打給我。”

顧沉舟接過那部舊手機(jī)，機(jī)身有點(diǎn)磨損，按鍵上的漆都掉了幾塊。

他用慣了最新款的定制手機(jī)，握著這東西，只覺得格格不入，卻又沒舍得放下。

“晚上我?guī)c(diǎn)鹵味回來？”

蘇念走到門口換鞋，回頭問他。

“……好?！?br>
等門“咔嗒”一聲關(guān)上，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

顧沉舟坐在餐桌旁，看著那碗飄著油花的雞湯，沒動筷子。

他拿起那部舊手機(jī)，按亮屏幕，壁紙是只歪著頭的柴犬，傻兮兮的。

他翻到通訊錄，里面只有一個號碼，備注是“我”。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很快被接起，蘇念的聲音帶著點(diǎn)風(fēng)：“怎么啦陳默？

是不是不舒服？”

“沒。”

顧沉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diǎn)啞，“就是……沒什么?！?br>
蘇念在那頭笑了：“是不是怕我忘了買鹵味呀？

放心吧，記著呢！

你乖乖在家待著，按時吃飯?！?br>
“嗯?！?br>
他應(yīng)了聲，掛了電話。

手機(jī)還貼在耳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有點(diǎn)快。

他低頭喝了口雞湯，湯燉得很鮮，香菇的香味混著雞肉的香，暖得他胃里發(fā)燙。

這一天過得異常安靜。

顧沉舟在狹小的出租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蘇念的書桌上擺著本畫稿，上面畫著奶茶店的日?！┬７膶W(xué)生在排隊，趴在吧臺上打盹的貓，還有她自己歪著頭沖鏡頭笑的樣子。

畫得不算專業(yè)，線條卻軟乎乎的，透著股靈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辦公室里掛著的那些名家油畫，價值連城，卻從來沒讓他覺得這么……順眼過。

傍晚蘇念回來時，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鹵雞爪和醬鴨翅。

“給你買的！

這家鹵味超好吃！”

她獻(xiàn)寶似的把東西擺在桌上，“今天店里忙死了，有個小朋友非要草莓味的珍珠，鬧了半天呢……”她嘰嘰喳喳地說著上班的事，顧沉舟坐在旁邊聽著，沒怎么說話，卻沒覺得煩。

他看著她啃雞爪時鼓著腮幫子的樣子，看著她說到開心處眼睛發(fā)亮的樣子，心里那道細(xì)縫，好像又寬了些。

顧沉舟在蘇念家住了快一周。

肋下的傷口漸漸愈合，額角的疤也結(jié)了痂。

蘇念每天上班前給他做好早飯，晚上帶鹵味回來，偶爾還會給他帶杯奶茶——雙份珍珠的，說是“提前預(yù)支你以后請我的那杯”。

他依舊沒說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蘇念也沒再追問。

兩人像合租的室友，卻又比室友多了點(diǎn)說不清的默契。

顧沉舟甚至開始習(xí)慣每天早上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習(xí)慣聽蘇念嘰嘰喳喳說奶茶店的事。

首到那天下午，他去樓下便利店買水——蘇念說想喝可樂，他鬼使神差地想去買。

剛走出單元門，就看見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對面的樹蔭下，眼神首勾勾地盯著蘇念家的窗戶。

那眼神很眼熟。

和那天在后巷堵他的蒙面人一樣，帶著股狠勁。

顧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是林坤的人。

他們沒找到他，竟然查到蘇念這兒來了？

他下意識地往回退，想趕緊上樓叫蘇念收拾東西躲一躲。

可那兩個人己經(jīng)看見了他，對視一眼，快步朝他走了過來。

“顧總，可算找到你了?！?br>
其中一個男人笑了笑，笑容陰惻惻的，“林總請你去喝杯茶呢?！?br>
顧沉舟攥緊了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指節(jié)發(fā)白。

他現(xiàn)在傷還沒好利索，硬碰硬肯定討不到好。

更重要的是，蘇念快下班回來了，不能讓她卷進(jìn)來。

“我跟你們走?！?br>
他壓著聲音說，“別驚動這里的人?！?br>
“顧總倒是識趣。”

另一個男人上前想抓他的胳膊。

顧沉舟猛地側(cè)身躲開，肋下的傷口被扯了下，疼得他皺眉。

他知道不能就這么跟他們走，一旦離開這里，他和蘇念都危險了。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蘇念的聲音：“陳默？

你怎么在這兒？”

顧沉舟回頭，看見蘇念背著包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還拎著個蛋糕盒——今天是她生日，早上提過一嘴。

那兩個男人也回頭，看見蘇念時，眼神閃了閃。

其中一個低聲對另一個說：“這女的是他軟肋？

正好，一起帶走?！?br>
顧沉舟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本能地沖過去，把蘇念護(hù)在身后：“你們別碰她！”

他的聲音很兇，帶著股從未有過的戾氣。

蘇念被他護(hù)在懷里，能感覺到他身體在抖——不是怕的，是急的。

她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能感覺到那兩個男人來者不善。

“陳默，他們是誰？”

她抓著顧沉舟的衣角，聲音有點(diǎn)抖。

“別管。”

顧沉舟把她往身后推了推，盯著那兩個男人，“我跟你們走。

放她走?！?br>
“放她走？

顧總，你當(dāng)我們傻?。俊?br>
男人笑了，從口袋里掏出根***，“既然你***，那我們只好‘請’你了。”

***滋滋地響著，朝顧沉舟揮過來。

蘇念嚇得閉上眼，卻聽見“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男人的痛呼聲。

她睜開眼，看見顧沉舟攥著那個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

動作快得不像個傷員。

另一個男人見狀，也掏出***沖過來。

顧沉舟把蘇念往旁邊一推：“快跑！

報警！”

蘇念沒動。

她看著顧沉舟跟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看著他額角的痂被汗水泡軟，滲出血來，看著他為了護(hù)著她，硬生生挨了一棍，疼得悶哼一聲。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靠在墻角，冷漠又警惕的樣子。

想起他喝雞湯時，別扭地說“還行”的樣子。

想起他看著她畫稿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溫柔。

這個總是冷冰冰的男人，此刻卻把她護(hù)在身后，拼了命地?fù)踔ｋU。

蘇念咬了咬牙，抓起旁邊花壇里的一塊磚頭，朝著其中一個男人的后腦勺就砸了過去——沒砸中，砸在了他的背上。

“**！”

男人疼得回頭，看見是蘇念，眼神更狠了，轉(zhuǎn)身朝她撲過來。

顧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反手一擰，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男人痛得慘叫起來。

另一個男人見狀，不敢再戀戰(zhàn)，撂下句“顧總你等著”，扶著受傷的同伴跑了。

巷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顧沉舟松了手，腿一軟，差點(diǎn)摔倒。

蘇念連忙沖過去扶住他：“你怎么樣？！”

他的臉色慘白，額角的血混著汗往下淌。

他看著蘇念，眼神里帶著后怕，還有點(diǎn)……失控的慌亂：“你剛才為什么不跑？！”

他的聲音很兇，蘇念卻沒怕。

她伸手想擦他額角的血，被他躲開了，卻還是固執(zhí)地踮起腳，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我跑了，你怎么辦？”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根針，輕輕扎在顧沉舟心上。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睛，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一首以為自己無堅不摧，習(xí)慣了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可剛才看著蘇念舉起磚頭砸向男人的樣子，看著她固執(zhí)地站在自己身邊，他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人護(hù)著的感覺，是這么……讓人心慌，又這么……讓人貪戀。

顧沉舟被蘇念扶回樓上時，臉色還是很白。

蘇念給他重新處理傷口，手指碰到他肋下的淤青時，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都怪我。”

蘇念的聲音有點(diǎn)啞，眼圈紅了，“要不是我回來得那么巧……不怪你?！?br>
顧沉舟打斷她，聲音很低，“是我連累了你?！?br>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決心。

抬眼看向蘇念時，眼神里帶著種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蘇念，我得告訴你件事?！?br>
蘇念握著棉簽的手頓了頓，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不叫陳默。”

他深吸一口氣，“我叫顧沉舟。

顧氏集團(tuán)的總裁?！?br>
蘇念愣住了。

顧氏集團(tuán)？

那個在電視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大公司？

那個據(jù)說身價幾百億的顧沉舟？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自己舊T恤、額角還貼著紗布的男人，怎么也沒法把他和電視上那個西裝革履、眼神銳利的總裁聯(lián)系在一起。

“你……”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顧沉舟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心里有點(diǎn)發(fā)緊。

他怕她會覺得被**，怕她會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樣，眼里瞬間冒出貪婪的光。

“那天在后巷，是林氏集團(tuán)的人暗算我?！?br>
他繼續(xù)說，聲音有點(diǎn)艱澀，“我沒告訴你真名，是怕……怕你是他們派來的。

也怕……”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是誰之后，就不再是現(xiàn)在這個會給我燉雞湯、聽我說話的蘇念了。

蘇念終于反應(yīng)過來，她放下棉簽，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顧沉舟。

顧沉舟看不見她的表情，心里越來越慌。

過了很久，她才轉(zhuǎn)過身，聲音很平靜：“所以……你一開始覺得我救你，是為了你的錢？”

顧沉舟低下頭，沒說話。

算是默認(rèn)了。

蘇念忽然笑了，笑的時候眼睛里卻掉了眼淚：“顧總，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跟你身邊的人一樣，眼里只有錢??？”

“我不是……”顧沉舟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救你，就是因?yàn)槟翘煊甏?，你傷得重，我不能見死不救。?br>
蘇念抹了把眼淚，聲音有點(diǎn)抖，“我給你做飯，照顧你，是因?yàn)槲矣X得你……你其實(shí)沒那么壞。

不是因?yàn)槟闶穷櫝林?，不是因?yàn)槟阌绣X！”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兇了：“你憑什么覺得我是為了錢?。?br>
我雖然窮，但是我有手有腳，我能自己掙錢！

我不需要靠救個人來敲竹杠！”

顧沉舟看著她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

他想上前抱她，又不敢。

只能站在原地，笨拙地說：“對不起……蘇念，對不起。

是我錯了，我不該那么想你。”

“你就是錯了！”

蘇念吸了吸鼻子，瞪著他，“你太壞了！

你不僅騙我，你還把我當(dāng)壞人！”

“是我壞?！?br>
顧沉舟順著她的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