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回村的路上，石猛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剛才的情景。

“耀狗，你沒看見刀疤李那張臉，都快氣成紫茄子了！”

他揮舞著粗壯的手臂，險些打到路邊的桑樹葉，“看他以后還敢不敢在咱們這兒耍橫！”

凌耀祖卻沒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路邊掐來的草莖，眼神飄向遠處層疊的山巒。

石猛察覺到他不對勁，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了？

贏了還不高興？”

“太簡單了。”

凌耀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

“啥太簡單了？”

“刀疤李那點把戲?！?br>
凌耀祖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向石猛，“他在廣東呆了三年，就學了這點皮毛？

不對勁?！?br>
石猛撓撓頭：“說不定他就這點本事呢？”

凌耀祖搖搖頭，沒再說話。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村口時，他忽然問：“明天是不是該去幫五爺家抓魚了？”

石猛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對哦！

差點忘了這好事！”

五爺是村里的老光棍，承包了村后山腳下的魚塘。

每年清塘時，都會請村里年輕人幫忙抓魚，管兩頓飽飯，最后還能分幾條魚回家。

對常年少見葷腥的村里小伙來說，這可是個美差。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石猛就砰砰敲響了凌耀祖家的木門。

“耀狗！

日頭曬**了！”

凌耀祖**眼睛開門，被石猛一把拽出來：“快走！

去晚了肥魚都讓別人抓完了！”

村后魚塘邊己經(jīng)聚了七八個年輕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見到他倆來，紛紛起哄。

“耀狗、猛子，來得這么晚，是不是怕下水冷??？”

石猛哼了一聲，三兩下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老子下水能游三個來回不喘氣！

倒是你們，別讓魚尾巴扇哭了！”

眾人笑罵著開始干活。

魚塘水放到齊腰深，大家拿著網(wǎng)兜、簍子下水抓魚。

塘里養(yǎng)的主要是草魚和鯉魚，肥碩得很，在腿間竄來竄去，濺起一片水花。

凌耀祖沒急著下水，蹲在塘邊看了會兒。

五爺在那邊吆喝：“都麻利點！

中午燉魚湯，管夠！”

石猛己經(jīng)撲進塘里，追著一條大草魚嗷嗷叫。

那魚得有小臂長，靈活得很，幾次從石猛手邊溜走。

凌耀祖忽然站起身，脫掉外衣，慢慢走下魚塘。

他沒像別人那樣胡亂追捕，而是靜靜站在水中，觀察著魚的游動軌跡。

“耀狗，發(fā)什么呆呢！”

石猛喊他，“再不動手，好魚都沒了！”

凌耀祖沒理會，目光鎖定一條正在水草邊徘徊的大鯉魚。

他慢慢靠近，計算著角度和距離。

就在那魚擺尾欲走的瞬間，他右手如電般探入水中，精準地掐住魚鰓部位，猛地一提！

一條少說五六斤的大鯉魚在他手中撲騰，水珠在晨光中閃閃發(fā)光。

塘里瞬間安靜了。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

半晌，有人爆出一句，“耀狗你這手神了??！”

凌耀祖笑了笑，把魚扔進岸邊的魚簍：“運氣好?！?br>
但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他一次又一次“運氣好”，幾乎一抓一個準。

到最后，他的魚簍都快裝不下了，石猛干脆湊過來跟他搭伙。

“耀狗，教教我唄？”

石猛眼巴巴地看著他，“你這比網(wǎng)兜還快！”

凌耀祖甩了甩手上的水：“教你也沒用，你這腦子記不住。”

“嘿！

看不起誰呢！”

忙活一上午，魚抓得差不多了。

五爺樂得合不攏嘴，招呼大家吃飯。

大鍋燉的魚湯鮮香撲鼻，就著糙米飯，眾人吃得滿頭大汗。

飯后，五爺給每人分了兩條魚，大家坐在樹蔭下歇息。

不知誰從兜里摸出副撲克牌，油膩膩的，邊角都卷了。

“來來，玩兩把打發(fā)時間！”

于是幾個人圍成一圈，玩起了最流行的“跑得快”。

賭注很小，就是剛才分的魚——誰輸一條，就給贏家一條魚。

石猛第一個舉手：“我?guī)б芬唤M！”

大家都知道凌耀祖腦子好使，不太愿意跟他一伙。

但石猛死活拉著不放，最后只好定了規(guī)矩：凌耀祖和石猛算一家，其他三家各自為戰(zhàn)。

牌局開始。

凌耀祖漫不經(jīng)心地整理著手里的牌，時不時瞟一眼塘面泛起的漣漪。

石猛倒是認真得很，眉頭擰成個疙瘩，每出一張牌都要琢磨半天。

幾輪下來，石猛輸?shù)袅艘粭l魚，急得首撓頭：“耀狗，你倒是支個招??！”

凌耀祖這才稍稍坐正，掃了眼場上出的牌，又看看石猛手里的牌。

“出對三?！?br>
他輕聲道。

石猛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下家立刻壓了對五。

“過。”

凌耀祖說。

又輪到自己出牌時，凌耀祖又說：“出單張，7?！?br>
就這樣，在凌耀祖的指點下，石猛居然一連贏了好幾把，不僅把輸?shù)聂~贏了回來，還多賺了兩條。

“神了！”

石猛興奮得臉發(fā)紅，“耀狗，你怎么知道出什么牌？”

凌耀祖懶洋洋地靠在樹干上：“算牌而己。

一共多少張牌，出了哪些，剩下的可能在誰手里，算一算就知道了?！?br>
眾人聽得云里霧里，但看凌耀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佩服。

這時，一個**生的青年不服氣道：“光是算牌有什么意思？

敢不敢玩點真的？”

“玩什么？”

石猛來了興致。

春生從兜里掏出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顆打磨光滑的玉石子：“玩猜石子。

簡單，我手里攥幾顆石子，你猜**。

猜對了，我給你一條魚；猜錯了，你給我一條?！?br>
這游戲在村里很常見，全憑運氣。

但凌耀祖注意到，春生掏石子時，手腕有個不易察覺的小動作。

他微微一笑：“行啊，陪你玩?！?br>
春生背過身去鼓搗了一會兒，轉(zhuǎn)回來時雙手握拳：“猜吧，左手還是右手，單還是雙？”

凌耀祖盯著他的雙手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左手，雙數(shù)?！?br>
春生臉色微變，張開左手——果然是兩顆石子。

“運氣不錯?。　?br>
春生強笑著，遞過來一條魚，“再來！”

第二局，凌耀祖又猜對了。

第三局、第西局……連續(xù)六局，凌耀祖全中。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石猛身邊的魚堆成了小山。

春生額頭冒汗，手開始發(fā)抖。

他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總是懶洋洋的青年，恐怕不是單靠運氣。

“不、***！”

春生收起石子，臉色發(fā)白，“邪門了！”

凌耀祖也不堅持，讓石猛把贏來的魚分給大家：“開玩笑的，魚都拿回去吧，自家吃?！?br>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但對凌耀祖的態(tài)度明顯多了幾分敬畏。

回去的路上，石猛興奮得手舞足蹈：“耀狗，你太神了！

連猜石子都能贏！

怎么做到的？”

凌耀祖拎著分來的兩條魚，語氣平淡：“春生袖子里藏了顆小石子，每次握拳時會偷偷加減。

他手腕一動，我就知道他要搞什么鬼?！?br>
石猛目瞪口呆：“這你都能看出來？”

“熟能生巧罷了?！?br>
凌耀祖說得輕描淡寫，但眼里閃過一絲銳光，“在鎮(zhèn)上見識了刀疤李那伙人的把戲，再看春生這點小動作，就跟明鏡似的?！?br>
快到村口時，他們看見幾個生面孔站在小賣部門口，正和西叔說著什么。

那幾人穿著不像本地人，舉止間透著股說不出的氣質(zhì)。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似乎察覺到他們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凌耀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男人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轉(zhuǎn)身和同伴走進了小賣部。

“那些人誰??？”

石猛好奇地問，“沒見過?！?br>
凌耀祖盯著小賣部的門簾，那上面繡著的鯉魚圖案在風中輕輕晃動。

“不知道，”他輕聲說，“但感覺不像普通人?！?br>
當晚，凌耀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白天魚塘邊的牌局、猜石子的游戲、還有那幾個陌生人的面孔，在他腦中來回閃現(xiàn)。

他起身從床底摸出那副油膩的撲克，在月光下慢慢洗牌。

牌在他指間流暢地翻轉(zhuǎn)、交錯，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忽然，他手指一頓。

月光從窗欞灑入，照在牌背上。

在那略顯粗糙的紙面上，他隱約看到了一些極細微的劃痕——不像是自然磨損，倒像是被人刻意做下的記號。

這不是他平時玩的那副牌。

凌耀祖猛地坐起身，將牌一張張攤開在床單上，借著月光仔細察看。

果然，在每張牌的特定位置，都有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刻痕。

不同花色的牌，刻痕的位置和形狀都有微妙差異。

這是一副做了記號的牌。

而今天在魚塘邊，第一個掏出這副牌的人是——春生。

凌耀祖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春生最近常往鎮(zhèn)上跑，回來時總有些小錢買酒買煙。

想起今天猜石子時，春生那過于熟練的手法。

還有那幾個出現(xiàn)在小賣部門口的陌生人。

一切似乎都串聯(lián)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望向村中零星燈火。

夜色中的村莊安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聽不見。

遠山輪廓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仿佛隨時會蘇醒，將這個小村莊吞沒。

凌耀祖握緊了手中的牌，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