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jīng)深了。

赫爾曼·諾伊斯的書房內(nèi)，只亮著一盞孤燈。

克勞斯遣散了所有人，包括像一只**般嗡嗡作響的奧托。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一個能讓所有微弱的線索，都無所遁形的環(huán)境。

書房的空氣中，還殘留著屬于赫爾曼的味道。

那是舊書的霉味、昂貴雪茄的焦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恐懼的冷汗味。

克勞斯能輕易地分辨出它們。

對他而言，氣味，也是一種證據(jù)。

他沒有立刻開始翻找。

而是站在書房中央，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海中，重建著這個空間。

巨大的紅木書架，頂天立地，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厚重的辦公桌，由一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冰冷而堅硬，如同赫爾曼這個人一樣。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描繪著初代王帶領(lǐng)人民建造城墻的油畫。

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一個“榮退”顧問的身份和品味。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

就像那具帶著微笑的**一樣。

克勞斯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

他開始了自己的“手術(shù)”。

他不像普通的**官那樣，粗暴地翻箱倒柜。

他的動作，輕柔、精準(zhǔn)，仿佛一位正在修復(fù)珍貴文物的學(xué)者。

他檢查著每一本書的夾頁，敲擊著每一塊墻板，測量著每一塊地磚的縫隙。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除了找到幾封無關(guān)緊要的**寫來的信，和一些貴族之間****的賬本外，一無所獲。

這些東西，足以讓王都的半數(shù)權(quán)貴身敗名裂，但克勞斯知道，這些，都不是“牧羊人”想要他看到的。

或者說，這些，都只是被故意留下來，用來****的“噪音”。

“你在害怕什么，赫爾曼？”

克勞斯低聲自語，手指輕輕劃過那張冰冷的黑曜石辦公桌。

他坐了下來，試圖將自己代入到赫爾曼的視角。

一個知道的太多，又企圖掙脫某種束縛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會把那個最重要的秘密，藏在哪里？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克勞斯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墻上那幅巨大的油畫上。

初代王，相貌威嚴(yán)，手指著遠(yuǎn)方，身后是成千上萬的、正在搬運巨石的民眾。

這幅畫，是每一個權(quán)貴家中必備的裝飾品，象征著忠誠與榮耀。

太顯眼了。

太……**正確了。

克勞斯站起身，走到畫前。

他仔細(xì)地檢查著畫框，檢查著畫布的背面。

沒有任何夾層。

他伸出手，輕輕地按壓著畫布上，初代王那張威嚴(yán)的臉。

突然，他的指尖，傳來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凹陷感。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加大了力道。

只聽見“咔噠”一聲，辦公桌下方的一塊裝飾性木板，無聲地彈開了，露出了一個漆黑的、僅能容納一只手伸入的暗格。

找到了。

克勞斯的心中，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從暗格中，取出了一個扁平的、由黑鐵制成的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他輕易地打開了它。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

只有一張泛黃的、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克勞斯展開羊皮紙。

上面，只有兩個用鮮血寫下的詞。

第一個詞，扭曲而瘋狂，如同一個烙印——“牧羊人”。

而第二個詞，則寫得異常工整，仿佛帶著無盡的恐懼與敬畏。

那是一個在墻內(nèi)世界，早己被定義為“禁忌”和“叛國”的名字。

調(diào)查兵團(tuán)第十三任團(tuán)長——艾爾文·史密斯。

克勞斯拿著羊皮紙的手，穩(wěn)如磐石。

但他的內(nèi)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樁看似普通的貴族**案，竟然同時牽扯出了一個聞所未聞的神秘組織，和那個被王**釘在恥辱柱上的、最大膽的叛逆者。

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

赫爾曼，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不屬于這個房間的風(fēng)，從他的腳踝邊拂過。

克勞斯猛地低下頭。

他看到，那張厚重的長絨地毯的邊緣，被風(fēng)輕輕地吹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的褶皺。

風(fēng)，是從辦公桌底下傳來的。

他立刻蹲下身，掀開了地毯。

地毯下，是一塊與周圍地磚顏色完全相同的木板。

但木板的邊緣，有一絲極其細(xì)微的、被撬動過的痕跡。

克勞斯屏住呼吸，緩緩地掀開了木板。

下面，是空的。

一個原本用來藏匿東西的、更深的暗格，己經(jīng)空空如也。

克勞斯的大腦，飛速地運轉(zhuǎn)著。

他瞬間明白了。

那個鐵盒，那張羊皮紙，都是被故意留下的。

是赫爾曼留下的，還是“牧羊人”留下的？

“牧羊人”帶走了那個更重要的東西，卻留下了這個指向艾爾文的線索。

他們，是在栽贓嫁禍？

還是在……引導(dǎo)我？

突然，克勞斯聽到了走廊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混亂的腳步聲。

是奧托。

他回來了。

而且，不止他一個人。

克勞斯當(dāng)機(jī)立斷。

他沒有將羊皮紙放回鐵盒，而是迅速地，將其揣入了自己軍服的內(nèi)袋。

然后，他將空鐵盒放回暗格，關(guān)上機(jī)關(guān)，將地毯和地板恢復(fù)原狀。

做完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秒鐘。

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奧托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中央憲兵，闖了進(jìn)來。

“克勞斯·**！”

奧托的聲音，第一次，沒有了諂媚，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幸災(zāi)樂禍的冰冷，“奉上級命令，赫爾曼·諾伊斯一案，由中央憲兵團(tuán)總部接管。

你，被暫時**調(diào)查權(quán)。

請立刻交出你找到的所有證物！”

克勞斯緩緩地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攤了攤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如你所見，奧托隊長。

我一無所獲。”

奧托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和失望。

他死死地盯著克勞斯，仿佛想從他那張面具般的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是嗎？”

奧托冷笑著，一揮手，“給我搜！

一根頭發(fā)都不能放過！”

士兵們立刻沖了進(jìn)來，開始粗暴地翻找。

而克勞斯，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們將這個房間攪得天翻地覆。

他的手指，隔著軍服，輕輕地觸碰著內(nèi)袋里那張冰冷的羊皮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手術(shù)刀”。

他成了獵物。

也成了，唯一的、手握著線頭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