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掀了半片窗紙，冷氣鉆進(jìn)來，林芝坐起身，沒點燈。

她記得自己躺下時是側(cè)身對著墻，現(xiàn)在卻正對著門，像是睡夢中還提著一口氣在防什么。

她沒去想，只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地。

腳底一涼，人反倒清醒了。

行囊得收拾。

她拉開床頭那只舊木箱，里面空得能照出人影。

三件粗布裙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件袖口補過兩針，線頭磨得發(fā)白。

她伸手進(jìn)去，指尖觸到箱底一道刻痕——是她七歲那年用發(fā)簪劃的，為了記母親忌日。

她沒多看，把裙子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jìn)帶來的粗麻包袱。

鞋也得帶。

她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只舊布鞋，鞋面裂了口，是去年冬日踩冰裂的。

她沒扔，縫了又縫。

她知道宮里不缺鞋，可她不能空著腳去。

胭脂盒在抽屜最里頭，半盒紅粉早褪成土色。

她打開聞了聞，一股陳年香料混著潮氣的味道。

她合上，放進(jìn)包袱角落。

不是為了美，是為了萬一。

宮里規(guī)矩，面見內(nèi)官得敷粉，若連這個都沒有，便是“不敬”。

她停了停，又把包袱解開，從枕下取出那只木匣。

**沒鎖，一掀就開。

半枚繡鞋靜靜躺在里面，紅緞褪成褐，金線暗啞。

她盯著看了兩息，然后用一塊素布包好，塞進(jìn)行囊最底層。

上面壓上那三件裙子，再蓋上鞋。

做完這些，她坐回床沿，喘了口氣。

不是累，是心里壓著東西。

她知道明日一早，這包袱就得背出去，交給接選秀的官差。

她也知道，包袱里這些東西，和正院那些錦緞金釵比，連“寒酸”都算不上抬舉。

可她不能換。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女則》。

書脊裂了，她記得是去年雨季受潮，自己用棉線縫的。

她一頁頁翻，紙脆得不敢用力。

翻到中間，幾頁空著——那是她撕去燒掉的。

剩下的，只剩三頁半，字跡還是她一筆筆抄的。

她把書合上，貼著胸口比了比，然后解開中衣，將這幾頁殘紙塞進(jìn)內(nèi)袋。

布料貼著皮膚，涼的，但她沒再動。

她坐回桌邊，吹了口氣，想把燈吹滅。

火苗晃了晃，沒熄。

她又吹一次，還是沒滅。

她停了停，伸手把燈芯往下捻了半寸。

光暗下來，屋里只剩一線昏黃。

她盯著那點火，想起李氏在正廳說的話：“去了也是白去?！?br>
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根根敲進(jìn)耳朵。

她不是沒想過，若她生得嬌艷些，若她母親還在，若她父親多看她一眼……可這些“若”字，早被五歲那年的藥香和斷氣聲碾碎了。

她活下來，靠的不是“若”，是“不”。

不爭，不顯，不怨，不哭。

她低頭，手腕上那串干花手鏈蹭過桌面。

花瓣枯得快碎了，可繩結(jié)還在，系得死緊。

她沒問過這花叫什么，也不記得那夜老婦長什么樣。

她只記得，那手鏈戴上的第二天，她退了燒，能站起來了。

她沒把它當(dāng)福物，只當(dāng)是個提醒——提醒她，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得自己撐住。

她起身走到炭盆邊，盆里余燼發(fā)著暗紅。

她撥了撥，加了兩塊碎炭。

火光跳起來，映在墻上，像一張扭曲的臉。

她不動，只看著火，首到炭燒出一層白灰。

然后她回桌前，取筆，蘸墨。

紙上本無字。

她提筆，寫：“不抬頭。”

三個字，小而深，墨跡壓進(jìn)紙里。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把紙對折，夾進(jìn)《女則》的殘頁里，重新塞回胸口。

燈滅了。

她躺回床上，沒蓋被。

冷氣從西面鉆進(jìn)來，她閉著眼，呼吸放得很慢。

她知道這一夜不會睡著，也不該睡著。

明日一早，她就要走出這間屋，走出這個家，走進(jìn)那個她連夢里都不敢多想的地方。

她得記住現(xiàn)在的冷，記住現(xiàn)在的靜，記住自己是誰。

不是林家小姐，不是縣令之女，只是一個名字被報上去的秀女。

一個，必須活下來的人。

天剛透亮，門被敲了兩下。

“小姐，官差到了，老爺讓您即刻去前廳。”

是小丫鬟的聲音，壓著，像怕驚了誰。

林芝應(yīng)了一聲，沒動。

她坐起來，先摸了**口，確認(rèn)那幾頁紙還在。

然后她下床，換上最干凈那件布裙，把頭發(fā)梳順，插上那支青竹簪。

她沒照鏡子，首接走到門邊，開門。

外頭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吱呀響。

她沒走正路，繞側(cè)廊往正廳去。

路過正院時，聽見里頭熱鬧。

丫鬟們來回跑，捧著首飾盒、錦鞋、熏香爐，嘴里念叨著：“蘭小姐這身衣裳可金貴，別碰皺了?！?br>
她沒停，也沒偏頭。

正廳里，林崇遠(yuǎn)坐在主位，李氏站在他身側(cè)，林蘭穿了新裁的桃紅裙，臉上敷了粉，嘴唇點得鮮紅。

管家老陳捧著名冊，正要交給站在廳中的藍(lán)袍官差。

官差西十來歲，臉冷，眼神掃過廳內(nèi)，最后落在門口。

林芝站著，手垂在身側(cè)，包袱背在肩上，輕得幾乎看不出輪廓。

老陳看見她，點了下頭：“林小姐到了?！?br>
官差沒說話，只伸手，示意她上前。

林芝走過去，站定。

官差上下打量她一眼，從頭到腳，目光在她發(fā)間那支竹簪上停了瞬，又移開。

他沒問話，只對老陳說：“人齊了？”

老陳道：“齊了。

嫡女林芝，庶女林蘭，皆在此?！?br>
官差點頭，收下名冊，轉(zhuǎn)身要走。

林芝沒動。

她知道該跟上，可她腳底像生了根。

她不是怕，是心里那根弦繃得太久，松不得，也緊不得。

李氏忽然開口：“芝兒，包袱里帶夠衣裳了？

別去了宮里，連換洗的都沒有，讓人笑話?！?br>
聲音慈和，像關(guān)心。

林芝抬眼，看了她一眼。

沒答，只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李氏笑了笑，沒再說。

官差己走到門口，回頭催：“走不走？”

林芝邁步。

她跟在官差身后，穿過天井，雪地?zé)o人掃，腳印一串，淺而首。

她沒回頭，也沒看任何人。

出了門，外頭停著一輛青篷車，兩匹瘦馬。

官差掀簾，示意她上車。

她低頭，鉆進(jìn)去。

車?yán)锟帐?，只一張硬板凳?br>
她坐下，包袱放在膝上，雙手壓住。

車動了。

她透過簾縫，看見邊城縣的城墻在后退，雪壓著屋檐，灰蒙蒙的天。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包袱。

手指慢慢伸進(jìn)袖中，摸到那幾頁殘紙。

她沒再動。

車輪碾過雪地，發(fā)出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