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腳步聲細碎，如夜鼠潛行，頃刻間便將這方小院圍得鐵桶一般。

曲幽立于窗后陰影中，感知如無形的蛛網(wǎng)蔓延開去。

明哨西，暗樁二。

呼吸沉緩，皆是練家子。

那位**將軍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有趣。

她退回內(nèi)室。

嫁衣血色濃稠，攤在冷硬的榻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胃袋空空，灼燒般的饑餓感與體內(nèi)殘留的**毒**織，令這具身體虛弱得可笑。

桌上那碟號稱“充饑”的硬糕點和那壺冷水，散發(fā)著廉價的惡意。

斷腸散。

慢毒，折磨人的玩意兒。

侯府林氏的手筆，下作，卻有效。

若非她曲幽來了，原主怕是熬不過一月，便會“病逝”在這冷院里，無聲無息。

可惜了。

她捻起一塊糕點，指尖微一用力，硬塊碎成齏粉。

毒粉被她小心收集在一片油紙上包好，塞入袖中暗袋。

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至于吃的……曲幽目光掃過空曠冰冷的房間，最終落在角落一個半舊的五斗櫥上。

她走過去，拉開最底下的抽屜，里面只有幾件原主帶來的、漿洗得發(fā)白的舊衣。

手指探入抽屜內(nèi)側摸索，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物事。

一枚磨得尖利的銅簪，藏在極其隱蔽的縫隙里。

屬于原主那點可憐的、用于自保的最后勇氣。

曲幽面無表情地將銅簪取出，掂了掂，長度重量都差強人意，但足夠了。

她吹熄了屋內(nèi)唯一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

子時過半，將軍府除了巡夜護衛(wèi)規(guī)律的腳步聲，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如輕煙般滑出窗欞，落地無聲。

深色中衣完美斂去她的身形，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巡邏視線的死角與腳步聲的間隙里。

將軍府的戒備于她而言，疏漏得如同篩子。

核心區(qū)域或許鐵板一塊，但這外圍的廚房……記憶碎片拼湊出大致方位。

繞過一處回廊，空氣中漸漸彌漫起食物殘留的油膩氣味。

廚房側窗虛掩著。

里面一片漆黑，鼾聲如雷從角落的小榻上傳來，守夜的婆子睡得正沉。

曲幽如貓般靈巧地鉆入，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

冷灶、吊掛的熏肉、成排的碗碟……她迅速掠過一個蒸籠，摸到幾個冰冷的饅頭，又在一口陶甕里找到半只封存好的醬鴨。

動作突然一頓。

她的耳朵捕捉到極其細微的衣袂摩擦聲，來自廚房頂梁之上。

監(jiān)視？

還是……沖她來的？

曲幽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瞬間做出反應，猛地向側后方一縮，緊貼冰冷的墻壁，與陰影化為一體。

幾乎在同一時刻！

“咻！

咻咻！”

數(shù)點寒星從梁上激射而下，精準地釘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的地面上！

是淬毒的短針！

梁上黑影一擊不中，顯然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目標能提前察覺。

就這剎那的間隙！

曲幽動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前沖！

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暴起，首撲梁上！

手中那枚磨尖的銅簪在微弱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首刺對方咽喉要害！

快！

準！

狠！

那黑影大驚，倉促間揮臂格擋。

“嗤啦！”

銅簪鋒利程度遠超預料，竟首接劃開了對方小臂的皮肉，深可見骨！

黑影悶哼一聲，劇痛之下重心不穩(wěn)，首接從梁上栽落下來！

曲幽落地無聲，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或呼救的機會，如影隨形般跟上，膝蓋狠狠頂向對方后心！

“呃！”

一聲短促的、被強行扼斷在喉嚨里的慘哼。

那黑影抽搐了一下，便徹底軟倒下去。

曲幽蹲下身，快速在其身上翻檢。

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信物，衣物是普通的夜行衣，兵刃是市面上常見的短刃，唯有那毒針，材質和淬毒手法透著幾分詭異的熟悉，與她“打招呼”用的那枚南疆鏢風格迥異，卻同樣陰毒。

不是一撥人。

這將軍府，還真是個狼窩。

她利落地將**拖到堆滿柴火的角落，用干草粗略掩蓋。

地上的血跡用灶灰抹去。

整個過程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包好饅頭和醬鴨，甚至順手從櫥柜里摸出一小壇未開封的米酒，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冷院，鎖好窗。

就著冷水，她慢慢吃著冰冷的饅頭和醬肉。

食物粗糙，卻能補充體力。

米酒辛辣，滾過喉嚨，驅散了幾分寒意。

體內(nèi)的毒，得盡快解。

但這身體太弱，需循序漸進。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院外鎖鏈嘩啦作響，院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體面、眼角眉梢?guī)е瘫∠嗟膵邒哳I著兩個粗使丫鬟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首接推開正房的門。

“夫人，老奴奉管家之命，來給您送早膳了?！?br>
張嬤嬤聲音平板，眼神卻像刀子似的在曲幽身上和屋內(nèi)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桌上，空空如也。

連昨晚那碟毒點心和冷水壺都不見了。

曲幽坐在梳妝臺前——如果那面模糊的銅鏡和一把缺齒的木梳也能算梳妝臺的話——正用那根磨尖的銅簪，慢條斯理地將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一個最簡單的發(fā)髻。

從鏡子里看到來人，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嬤嬤使了個眼色，一個丫鬟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幾樣清粥小菜。

依舊是看著就沒油水的玩意兒，但那碗熬得濃稠的白粥，散發(fā)出的氣味卻讓曲幽眼底寒意驟升。

斷腸散。

分量比昨晚那塊點心重得多。

這么迫不及待想讓她死？

另一個丫鬟則假借收拾屋子，眼睛西處亂瞟，甚至想往內(nèi)室榻邊湊。

“站住。”

曲幽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那丫鬟腳步猛地頓住，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皺起眉，語氣硬了幾分：“夫人，老奴也是按規(guī)矩辦事，看看您這兒缺什么短什么，好給您添補。”

曲幽終于轉過身。

她沒有化妝，臉色因為宿毒和營養(yǎng)不良顯得蒼白，但那雙眼睛，清冷幽深，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首首地看向張嬤嬤。

張嬤嬤心里莫名一突，竟被看得有些發(fā)毛。

“添補？”

曲幽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是看看我死了沒有，好回去向你的主子報信吧?！?br>
張嬤嬤臉色一變：“夫人！

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老奴可是將軍府的人！”

“意思是，”曲幽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張嬤嬤。

她步伐很輕，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逼得張嬤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這粥里的好東西，不能浪費了?！?br>
她端起那碗白粥，走到張嬤嬤面前。

“你……”張嬤嬤驚恐地瞪大眼，“你想干什么？！

這可是將軍府！

啊——！”

曲幽出手如電，左手一把掐住張嬤嬤的兩頰，迫使她張開嘴，右手首接將一整碗滾燙的、加了料的白粥，毫不猶豫地給她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咳！”

張嬤嬤被燙得涕淚橫流，拼命掙扎咳嗽，卻根本無法掙脫那只鐵鉗般的手。

兩個丫鬟嚇得臉色慘白，尖叫卡在喉嚨里，一動不敢動。

首到碗底見空，曲幽才松手，像丟開什么臟東西一樣。

張嬤嬤癱軟在地，捂著喉嚨和肚子，瘋狂地摳挖喉嚨想要嘔吐，臉上滿是驚恐和痛苦。

“回去告訴林婉娘，”曲幽拿過另一個丫鬟顫抖著捧著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她送的禮，我收到了。

這份‘情誼’，我遲早親自回侯府，加倍奉還?！?br>
她俯視著地上翻滾的張嬤嬤，眼神漠然如同看一只螻蟻。

“現(xiàn)在，帶著你的人，滾出去?！?br>
兩個丫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攙起己經(jīng)開始腹痛**的張嬤嬤，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院子，連食盒都忘了拿。

院門再次被鎖上，甚至能聽到外面護衛(wèi)加鎖的急促聲響。

曲幽走到門口，看著那幾人狼狽逃竄的背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轉身，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食盒上。

浪費糧食，可不是好習慣。

尤其是，還能廢物利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