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扳…手，在…哪？”

每一個字，都像生銹的齒輪在呂玄天喉嚨里強(qiáng)行咬合，帶著金屬摩擦的澀響和血沫的腥氣。

話音落下的瞬間，鉗住蟠龍刀尖的兩根合金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嘎——！”

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那寒芒如鏡的刀尖，竟被硬生生捏出了兩道清晰的凹痕，細(xì)密的裂紋，如同蛛網(wǎng)般以凹痕為中心蔓延開去。

大漢的獨(dú)眼，瞪得幾乎要從刀疤窟窿里凸出來。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粘稠、帶著絕對毀滅意志的力量，正順著刀身，蠻橫地向他握刀的雙手侵蝕。

手套下的皮膚，傳來**般的刺痛，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晶，正在皮下生成！

“撒…撒手！

***撒手！”

他嘶吼著，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雙腿發(fā)力，全身肌肉賁張，試圖將刀抽回。

可那兩根手指，如同焊死在玄鐵基座上的機(jī)械夾具，紋絲不動。

刀身震顫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歸于死寂——不是刀不動了，是刀被“馴服”了。

呂玄天沒理他。

或者說，他“理”不了。

那股從齒輪涌入、接管他身體的狂暴力量，如退潮般急速消退。

左臂關(guān)節(jié)的“嗡鳴”聲迅速減弱，掌心齒輪的幽藍(lán)光芒也黯淡下去，縮回皮膚之下，只留下嵌入血肉的冰冷觸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劇痛重新主宰了神經(jīng)，比之前更甚，像有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在骨髓里攪動。

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右眼的血絲幾乎可以凝出血來。

身子一軟，他“噗通”一聲，癱倒向冰冷的青石板，鉗住刀尖的手指，也終于松開。

“當(dāng)啷！”

蟠龍刀竟也脫手，掉在地上，揚(yáng)起塵埃。

刀尖處那兩道指印凹痕和蛛網(wǎng)裂紋，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非人的力量。

獨(dú)眼大漢踉蹌后退兩步，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看著地上那把“廢了”的愛刀，獨(dú)眼里充滿了驚悸和肉疼。

他猛地移轉(zhuǎn)視線，死盯著癱在地上的呂玄天，眼神復(fù)雜——貪婪還在，但被更深的忌憚和一絲……對未知的敬畏所覆蓋。

“……怪物?！?br>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干澀。

他不再看那條值錢的機(jī)械臂，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詛咒之物。

他干脆的轉(zhuǎn)身沖出了破廟歪斜的門洞，一把拽起地上還在抽搐、口吐白沫的兩個嘍啰，像拖兩袋垃圾一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灰蒙蒙的荒原里。

喪鐘仍在那不知疲倦的“鐺——鐺——”，應(yīng)和著呂玄天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

破廟，終于徹底清凈了。

他癱在那里，一動也不想動。

左臂的劇痛和靈魂被掏空般的虛弱感，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右眼勉強(qiáng)撐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看著側(cè)上方的供桌和佛像，佛像空洞的鼻孔，依舊沉默地“注視”著他。

扳…手……扳…手……這個執(zhí)念，像一根燒紅的鐵釬，戳定在他混沌的意識里，比左臂的痛更清晰，更頑固。

不是因?yàn)槟枪ぞ弑旧碛卸嘀匾?，而是“找扳手”這個意識，是他目下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他咬緊牙，右手抓扒著冰冷的地面，像條擱淺的魚，艱難地向供桌底下挪動。

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左臂撕裂般的痛楚，冷汗?jié)B入塵土，將土臉裹得更灰。

供桌底下，光線變暗。

他摸索著，指尖觸到那個油膩膩、沾滿污垢的帆布工具包，心臟猛地一跳，他幾乎是拱過去，用顫抖的右手，粗暴地扯開卡了布的破拉鏈。

“丁—零—當(dāng)—啷——”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生銹的螺絲刀、斷齒的鋼銼、纏著絕緣膠布的鉗子、沒殼的懷表、幾節(jié)干癟的電池……還有一個用粗布層層包裹、西西方方的硬物。

他一把抓起那個粗布包，手指因?yàn)榧雍吞撊醵澏兜酶鼌柡Α?br>
一層、兩層、三層……粗布被揭開。

里面，不是預(yù)想中的精密儀器，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一本硬殼筆記本。

封面是藍(lán)色的、又己褪色發(fā)白的合成革，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的襯紙。

封面上，用褪色的銀漆，印著幾個模糊的字母和數(shù)字：S-07 維護(hù)日志 & 設(shè)計草圖S-07？

呂玄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暗銀色的合金表面，在肘關(guān)節(jié)內(nèi)側(cè)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里，似乎……也刻著類似的被灰塵填平的微小字符。

他之前劇痛難忍，根本沒心思關(guān)注。

他顫抖著翻開筆記本。

紙張泛黃、脆弱，帶著濃重的機(jī)油和汗?jié)n的味道。

前面幾頁，是密密麻麻、字跡潦草的手寫記錄，夾雜著大量他己看不懂的工程符號、能量回路圖和材料參數(shù)。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焦躁、疲憊，卻又帶著某種近乎偏執(zhí)的狂熱：“……‘共鳴核心’V1.3版過載閾值還是太低！

高平你個老**，留的圖紙參數(shù)根本是**！

老子差點(diǎn)被反噬成渣！

…………晶化蔓延速度超出預(yù)期！

左臂手指第三關(guān)節(jié)傳動軸己出現(xiàn)0.05mm蝕刻紋！

必須找到‘穩(wěn)定劑’，否則S-07會變成一顆定時**！

…………老疤瘌的情報沒錯，‘神骸母艦’殘骸區(qū)，有‘源初靈氣’泄**！

賭他一把！

成了，老子就是新神！

輸了，至少扳手……留給下一個倒霉蛋……”高平！

筆記里反復(fù)出現(xiàn)這個名字，是被留言的對象？

呂玄天感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那個“帶著機(jī)油味的擁抱”的模糊印象，似乎清晰了一點(diǎn)點(diǎn)，帶著一種……無奈又寵溺的縱容？

他強(qiáng)忍著頭痛，快速翻動。

大部分是技術(shù)記錄，更因看不懂而枯燥。

首到翻到中間偏后的位置，一張對折的、材質(zhì)特殊的暗金色金屬薄片，從紙頁中顯露出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

半張圖——材質(zhì)非紙非布，觸手微涼，堅韌異常，邊緣有被暴力撕扭的痕跡。

上面用極其精密的線條，蝕刻著復(fù)雜的結(jié)構(gòu)——巨量的、如同山脈般連綿的金色骨架；縱橫交錯、流淌著幽藍(lán)紋路的管道網(wǎng)絡(luò)；懸浮在核心位置、形如齒輪又似星璇的奇異裝置……**，是浩瀚的、點(diǎn)綴著黯淡星辰的深空。

圖的右下角，蝕刻著一行小字：“天衍宗·機(jī)神殿·‘搖光’星艦——主能量回路及‘神威’共鳴核心分布圖（叁）”神國遺寶？！

呂玄天的心臟狂跳起來！

獨(dú)眼大漢口中老疤瘌所說的“神國遺寶”，指的就是這個？！

這半張圖，描繪的竟是一艘名為“搖光”的星艦的核心結(jié)構(gòu)！

而“神威共鳴核心”……他猛地看向自己左臂掌心——那半枚嵌入血肉、能爆發(fā)恐怖力量的青銅齒輪……難道……自己的左臂，或者說，這“S-07”，與這艘“搖光”星艦有關(guān)？

是它的零件？

還是……仿制品？

還沒清醒就看書讓他更頭暈?zāi)垦！?br>
他下意識地想合上圖，手指卻碰到了圖背面——那里，似乎還有字。

他翻轉(zhuǎn)過來。

背面，是用同樣潦草、卻帶著一絲溫柔筆觸的字跡寫著：“小石頭，別怕。

‘扳手’不是工具，是鑰匙。

擰開‘它’，你就能回家。

—— 高平”小石頭？

呂玄天如遭雷擊，這個稱呼，像一把溫?zé)岬蔫€匙，猛地捅進(jìn)了他記憶冰封的鎖孔！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溫暖，混合著巨大的悲傷，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土，沖出兩道泥濘的痕跡。

高平……是“高平”！

那個擁抱的主人！

那個叫他“小石頭”的人！

“呃…啊……” 他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緊緊攥著那張冰冷的圖和褪色的筆記本，蜷縮在供桌下，身體因?yàn)閯×业那榫w波動和左臂的劇痛而無法控制地顫抖。

就在這時——“滴答?！?br>
一滴冰冷的液體，從佛像下巴滴落在他緊握金屬圖的右手背上。

不是淚。

他茫然仰頭。

破廟那殘破的屋頂，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

慘白的天光，被一片急速蔓延的、帶著不祥暗紫色的厚重云層遮蔽。

云層低垂，翻滾著，發(fā)出沉悶的、如同巨獸低吼般的“隆隆”聲。

輻射雨，要來了。

在灰?guī)r浮島，干凈的雨己經(jīng)絕跡。

雨水是各種輻射物的良好溶劑，能灼傷皮膚，還會使“晶化詛咒”——一種將血肉和金屬一同轉(zhuǎn)化為無機(jī)晶體的恐怖詛咒——加速。

筆記里提到的“晶化蔓延”，想來絕非虛言。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左臂卻不住傳來刺痛，從掌心齒輪處，沿著機(jī)械臂的導(dǎo)管和骨骼，瘋狂地向上蔓延。

他再次低頭。

只見左臂肘關(guān)節(jié)處，那原本只是“隱藏著蝕刻紋”的位置，此刻，正有幾道細(xì)如發(fā)絲、閃爍著微弱紫芒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地、堅定地向上臂的皮肉與合金交界處延伸。

晶化……又開始了！

他手忙腳亂地將金屬圖和筆記本塞回粗布包，胡亂抓起地上的工具（包括一把沉甸甸的、沾滿油污的大號活動扳手），扭身翻滾，躲開水滴。

“嘩啦——！”

忙亂中，他踢倒了梁柱旁的破瓦罐。

瓦罐碎裂，里面滾出幾枚銹蝕的銅錢，還有一件小小的、被油布包裹的東西。

他下好奇地?fù)炱穑议_油布。

里面是一個小巧的、黃銅打造的鈴鐺。

鈴身刻著繁復(fù)的云紋，鈴舌是一顆小小的、溫潤的白色石頭。

鈴鐺內(nèi)壁，用極細(xì)的筆觸，刻著兩個娟秀的小字：“依薇”依薇？

誰？

鈴鐺入手微溫，與這冰冷的廢土格格不入。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鈴舌的瞬間——“叮鈴……”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越的鈴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如同玉磬擊響，瞬間驅(qū)散了部分腦海中的混沌。

左臂那瘋狂蔓延的晶化紫芒，竟也極其短暫地、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呂玄天猛地攥緊鈴鐺，如同抱住了溺水時的浮木。

他抬頭，望向破廟外——暗紫色的輻射云己徹底遮蔽天空，帶著刺鼻酸味的雨點(diǎn)，砸在歪斜的廟門外，裹著灰塵濺入門檻。

他必須走了，此地的沉寂己被打破。

挎上粗布包，帶著藍(lán)圖，帶著高平的留言，帶著這個叫“依薇”的鈴鐺，帶著正在他左臂里生根發(fā)芽的晶化詛咒。

他最后打開了褪色的筆記本，頁面上，一行被反復(fù)描畫、力透紙背的警告，如同**：“S-07是鑰匙，也是鎖。

別讓‘它’完全蘇醒！

否則，你我都將萬劫不復(fù)！

—— 高平”呂玄天深吸一口氣，混雜著鐵銹、血腥和被輻射雨潤濕的空氣灌入肺腑。

他扶著柱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左臂的晶化紋路，在暗紫色天光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般微微閃爍。

他將鈴鐺塞進(jìn)口袋，躬著身子，邁出了破廟的門檻，踏入了即將傾盆而下的雨幕之中。

身后，破廟里，那口僅剩一根銅鏈的喪鐘，在風(fēng)雨欲來的嗚咽中，發(fā)出了又一聲悠長、空洞的：“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