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余韻悠長，朱紅宮門次第開啟，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出，又三三兩兩散開，低聲議論著方才永和殿內那場精彩卻無果的爭鋒。

唐靜寧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孔雀藍的宮裝裙裾在身后蕩開凌厲的弧度。

陽光灑在漢白玉的宮道上，有些刺眼，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郁結。

蕭逸陽！

又是蕭逸陽！

他那副永遠波瀾不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最是令人氣悶！

憑什么她的激進就是不顧大局，他的穩(wěn)妥就是老成謀國？

她分明看得清楚，那工部尚書方才臉色煞白，分明就是心虛！

“三公主殿下請留步?！?br>
一個溫潤如**的聲音自身側響起，恰到好處地撫平了幾分她心頭的躁意。

唐靜寧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旁梧桐樹的綠蔭下，立著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唇角**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正是靖安侯世子——魏晨陽。

他緩步上前，姿態(tài)優(yōu)雅地拱手一禮：“殿下?！?br>
見到他，唐靜寧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了幾分，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世子不必多禮。

你怎的在此？”

“方才聽聞殿下于御前****，慷慨陳詞，晨陽敬佩不己?！?br>
魏晨陽目光誠摯地看著她，聲音溫和，“只是見殿下退朝后似有不悅，可是……遇到了難處？”

他話語中的關切之意顯而易見，與方才蕭逸陽那公事公辦的冷硬態(tài)度形成鮮明對比。

唐靜寧心中一暖，同時又涌起一股委屈，仿佛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

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懊惱：“還能為何？

不過是有人處處掣肘，凡事只求‘穩(wěn)妥’，卻不顧是非根由罷了?！?br>
她并未首接點名，但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她說的是誰。

魏晨陽了然一笑，笑容里帶著幾分寬慰與恰到好處的同情：“殿下赤子之心，銳意革新，自是好的。

只是這朝堂之上，盤根錯節(jié)，有時……欲速則不達。

首輔大人掌樞多年，行事自有其章法，殿下還需稍加忍耐?！?br>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勸解，卻又隱隱站在她的立場，理解她的 frustration（挫折感），比蕭逸陽那全然否定的態(tài)度不知好了多少倍。

唐靜寧聞言，心中更覺世子溫潤體貼，善解人意。

想起他方才說的“敬佩”，又想到另一樁更重要的事，那份因朝爭而起的郁悶漸漸被一種微甜的悸動所取代。

她猶豫片刻，纖長的手指悄然探入袖中，觸碰到了一個柔軟而略帶棱角的物事。

指尖微微收緊，仿佛能感受到自己悄然加快的心跳。

“世子，”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本宮……我一首記得當年獵場之事。

若非世子仗義相救，靜寧恐怕早己……”她頓了頓，后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魏晨陽目光微動，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快的異樣閃過，快得無人能察。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良謙和的模樣，微微頷首：“殿下言重了。

當日情形危急，任誰見到都不會袖手旁觀。

能護得殿下周全，是晨陽之幸。”

他越是這般謙遜不居功，唐靜寧心中那份感激與好感便越是濃厚。

那個混亂而血腥的午后，驚馬、冷箭、混亂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那抹向她奔來的、模糊的月白色身影和焦急的呼喚聲……那是她昏迷前最后的印象，也成了她心中多年無法磨滅的印記。

救命之恩，再加上他如今這般品性溫良，怎不令她心生漣漪？

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唐靜寧將袖中之物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精心繡制的荷包。

寶藍色的緞面，上用金銀絲線交錯繡著凌云翱翔的白鶴，針腳細密精致，鶴眼以細小的黑珍珠點綴，炯炯有神。

邊緣綴著同色流蘇，顯然花費了極大的心思。

“此物……是我閑暇時所繡，”她聲音放低了些，臉頰微熱，“聊表謝意，望世子……莫要嫌棄。”

她將荷包遞出，指尖因緊張而微微蜷縮。

魏晨陽看著那明顯是女子貼身之物的荷包，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化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

他雙手接過，指尖似乎無意間輕輕擦過她的掌心，帶來一絲微*的觸感。

“這……殿下親手所制？

實在太貴重了?！?br>
他仔細端詳著荷包，贊嘆道，“殿下巧手，這白鶴栩栩如生，意境高遠。

晨陽何德何能，受殿下如此厚禮……世子喜歡便好?！?br>
見他收下，唐靜寧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唇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抹明麗的笑靨。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她臉上，肌膚勝雪，眼波流轉，竟是難得的小女兒情態(tài)。

魏晨陽看得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笑意更深，鄭重地將荷包收入懷中：“殿下所贈，晨陽必當珍之重之?！?br>
兩人又站在樹下低聲交談了幾句，氣氛融洽溫和。

而在不遠處，一道緋色的身影正于宮道轉角處緩緩走過。

蕭逸陽本是循例往中書省值房而去，目光無意間掠過那綠蔭下相談甚歡的兩人。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到唐靜寧臉上那明媚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那是她在朝堂上、在面對他時從未有過的輕松與喜悅。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那月白身影上，最后，定格于她遞出那個精致荷包的動作上。

他的眸色驟然深了下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幽暗難辨。

薄唇幾乎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周身那股本就冷冽的氣場仿佛在瞬間又降溫了幾分。

他什么也沒說，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默默收回視線，轉身，繼續(xù)向著前方走去。

左手無意識地再次撫上腰間那枚缺角的玉佩，指腹摩挲著那道深刻的裂痕，用力得幾乎要將玉石按進掌心。

緋色的官袍在朱紅宮墻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他看著她對別人笑靨如花，看著她將精心繡制的荷包贈予他人。

始終，沉默不語。

仿佛那萬千情緒，都化作了深潭底部的暗流，洶涌，卻無人得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