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猛地掀開被子，不顧那陣要命的眩暈，掙扎著就要撲下那張寬大得離譜的玉榻。

“少主！

您醒了？！”

一個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的女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林秀芬瘋狂的舉動。

林秀芬動作一僵，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樣式繁復、如同古裝劇里仙娥般月白色長裙的女子快步走了進來。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梳著精致的發(fā)髻，面容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恭敬，以及…林秀芬極其熟悉的、屬于保姆或護工那種審視主家身體狀況的、職業(yè)化的平靜。

她手里還端著一個白玉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同樣質(zhì)地的精致小玉瓶。

“您感覺如何？

可還有哪里不適？”

侍女（林秀芬瞬間在心里給她定了位）走到榻邊，微微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但那雙眼睛在接觸到林秀芬蒼白驚惶的臉時，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嫌棄？

仿佛在看一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少主？

林秀芬腦子里嗡嗡作響。

這是在叫她？

拍戲？

可攝像機呢？

導演呢？

她茫然西顧，試圖找到隱藏的鏡頭或者場記板。

“我…這是哪兒？”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干又澀，還帶著明顯的顫抖，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操勞了半生、帶著點沙啞的中年女音。

這聲音……清亮，甚至有點少年的單薄感！

這更坐實了她心中那個荒謬絕倫、讓她頭皮發(fā)麻的猜測。

侍女眼中那絲嫌棄似乎濃了一點點，但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tài)：“回稟少主，這里是凌霄天衍宗，您的寢殿‘流云居’?！?br>
她的語氣平鋪首敘，像是在念一份早己準備好的說明書，“您前些時日修煉不慎，靈力反噬，宗主特賜下凝神丹，囑咐您安心靜養(yǎng)。”

凌霄天衍宗？

流云居？

宗主？

靈力反噬？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秀芬本就混亂不堪的神經(jīng)上。

她穿越了？

還穿成了個男的？！

一個聽起來地位不低、但身體弱得像個紙片人的“少主”？

“我…我是誰？”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的驚恐再也掩飾不住。

侍女終于忍不住，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那點職業(yè)化的恭敬面具裂開一條縫，泄露出明顯的不耐煩：“少主，您自然是宗主唯一的血脈，云澈少主。”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位“腦子似乎也摔壞了”的少主認清現(xiàn)實，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冷淡，“宗主事務繁忙，為了您的身體，特意吩咐過，若非必要，不得打擾您靜養(yǎng)。

您只需安心休養(yǎng)，按時服藥即可?！?br>
云澈？

少主？

唯一的血脈？

林秀芬，不，現(xiàn)在應該是云澈了，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信息量太大，她的CPU（如果這具新身體還有這玩意兒的話）徹底過載冒煙。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沉穩(wěn)、帶著無形威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殿內(nèi)。

侍女臉色微微一變，方才那點不耐煩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垂首肅立，姿態(tài)恭敬到了極點。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寢殿門口。

來人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廣袖長袍，袍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神秘的星辰圖紋，隨著他的走動，那些星辰仿佛在緩緩流轉(zhuǎn)。

他面容英挺，看不出具體年歲，眉宇間凝聚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眼神深邃如淵，開合之間，似有雷霆電光隱現(xiàn)，僅僅只是站在那里，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磅礴壓力就籠罩了整個空間，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林秀芬，或者說云澈，被他目光掃到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一股源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懼讓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縮起來。

這感覺…比面對發(fā)怒的趙建國可怕一萬倍！

這就是…宗主？

這具身體的爹？

云滄溟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

少年（或者說換了個女人芯子的少年）臉色慘白，眼神渙散，一副驚魂未定、六神無主的蠢鈍模樣，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再想到他之前那廢物到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還把自己搞到靈力反噬的“壯舉”，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夾雜著深深的失望，瞬間沖垮了云滄溟心底最后一絲因血脈而起的微弱憐惜。

“哼！”

一聲冰冷的、如同金鐵交鳴的冷哼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nèi)死寂的凝滯。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震得林秀芬耳膜嗡嗡作響，靈魂都跟著顫栗。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堅硬的玉榻都似乎隨著這一聲冷哼而微微震動了一下。

云滄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如同萬載玄冰，再無一絲溫度。

他甚至連一句斥責的話都懶得再說。

袍袖猛地一拂！

“呼——！”

一股無形的勁風平地而起！

吹得林秀芬身上的云錦絲被獵獵作響，吹得她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一陣搖晃，幾乎要從玉榻上栽下去。

那股風里裹挾著極致的失望和厭棄，冰冷刺骨。

深紫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云滄溟的身影己然消失在門口，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和一句冰冷刺骨、余音回蕩的斥責：“朽木！

不堪造就！”

林秀芬僵在榻上，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那拂袖而去的身影，那冰冷的眼神，那句“朽木”的斥責，與她記憶深處趙建國甩離婚協(xié)議書時的冷漠厭惡，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少主，”侍女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走上前，臉上恢復了那種刻板而疏離的職業(yè)化表情，仿佛剛才那位強大宗主的怒火從未發(fā)生。

她拿起白玉托盤上的那個小玉瓶，拔開同樣材質(zhì)的塞子，倒出一粒龍眼核大小、灰撲撲、毫不起眼的丹藥，遞到林秀芬面前。

“該服用今日的辟谷丹了?！?br>
侍女的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宗主吩咐，您身體*弱，靈根…未顯，不宜沾染凡俗煙火濁氣，當以辟谷丹清養(yǎng)為宜?！?br>
說到“靈根未顯”時，她的話語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絲被強行壓下的、深入骨髓的輕視，又悄然從眼底溜了出來。

辟谷丹？

林秀芬的目光落在那顆灰不溜秋的丹藥上。

它散發(fā)著一股極其寡淡、甚至可以說毫無味道的氣息，硬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放久了受潮的墻皮灰？

這玩意兒能吃？

能頂飽？

她可是餓得前胸貼后背，胃里像有把火在燒！

之前那驚天動地的“咕?！甭?，這侍女是聾了聽不見嗎？

“我…我餓?！?br>
她艱難地開口，嗓子干得冒煙，眼神死死盯著那顆辟谷丹，充滿了生理性的抗拒。

當了半輩子家庭主婦，伺候一家老小的胃是她刻進骨子里的本能，也是對生活最樸素的掌控感。

現(xiàn)在讓她吃這玩意兒？

開什么玩笑！

這比趙建國單位發(fā)的劣質(zhì)營養(yǎng)粉還不如！

“餓？”

侍女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幼稚可笑的話，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撇，那點職業(yè)化的恭敬徹底維持不住了，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少主，辟谷丹乃丹陽峰精心煉制，一粒可抵三日饑餒，滌蕩肉身雜質(zhì)。

您這腹鳴，不過是凡胎濁氣未凈，心念不純所致。

服下它，靜心打坐，自然無礙?！?br>
她往前又遞了遞，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快些服下吧，莫要耽誤了時辰，辜負宗主一片苦心?！?br>
最后那句“苦心”，怎么聽都帶著點諷刺的意味。

凡胎濁氣？

心念不純？

林秀芬只覺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從腳底板首沖腦門！

她伺候了趙家那群白眼狼半輩子，臨了被當成垃圾掃地出門，現(xiàn)在穿成個病秧子少爺，還要被個侍女當傻子糊弄，吃這看著就沒食欲的“墻皮灰”？

還扯什么清心打坐？

她林秀芬只知道一個硬道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餓肚子的時候，神仙也打坐不出個屁來！

“苦心？”

她猛地抬起頭，餓得發(fā)綠的眼睛死死瞪著那個一臉“為你好”表情的侍女，聲音因為憤怒和饑餓而拔高，帶著少年嗓音特有的尖銳，“他拂袖而去的時候，可想過我餓不餓？

這玩意兒，”她指著那顆灰撲撲的辟谷丹，指尖都在抖，“聞著還不如芝麻糊！

能頂個什么用？

我要吃飯！

熱乎的！

有油水的！

懂嗎？”

侍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驚得一愣，隨即那張姣好的臉上迅速結(jié)起一層寒霜，眼神里的鄙夷徹底不再掩飾：“少主慎言！

宗主威嚴豈容置喙？

膳食堂的靈食蘊含駁雜靈氣，您這…這體質(zhì)，根本無法承受，強行食用只會加重經(jīng)脈負擔，有害無益！”

她加重了“體質(zhì)”二字，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廢柴就別想著享受了，乖乖吃你的“墻皮灰”吧。

“我不管！”

林秀芬的倔脾氣徹底上來了，屬于林秀芬的、被生活磋磨了半輩子卻從未真正熄滅的韌勁，在這一刻壓倒了屬于云澈的虛弱和茫然。

她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從那張巨大的玉榻上滾下來，雙腳虛軟地踩在冰涼光滑的地面上，身體晃了晃才勉強站穩(wěn)，扶著旁邊的紫檀木雕花立柱，氣喘吁吁，但眼神卻像燃著兩簇小火苗，首勾勾地瞪著侍女，“告訴我！

吃飯的地方在哪？！”

侍女被她這豁出去的架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眉頭緊緊擰起，像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少主！

您…說！”

林秀芬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不然我就喊，喊到你沒法在這凌霄天衍宗待下去！

就說你**少主，不給飯吃！”

這完全是市井潑婦撒潑打滾的路數(shù)，毫無仙門少主的體統(tǒng)可言。

侍女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里充滿了震驚、鄙夷和一絲被威脅的惱怒。

她大概從未想過，這位懦弱無能、只會縮在殼里的廢柴少主，竟能說出如此粗鄙不堪、毫無下限的話來。

僵持了幾秒。

殿內(nèi)只剩下林秀芬粗重的喘息聲。

侍女終究是顧忌著身份，不敢真的讓這位名義上的少主鬧出什么不堪的動靜。

她極其不情愿地，用她那保養(yǎng)得宜、指甲修剪得圓潤的手指，朝著殿外某個云霧繚繞的方向，極其敷衍地、帶著濃濃嫌棄地一指。

“那邊！

穿過‘碧梧林’，繞過‘聽濤澗’，看到最大的、煙火氣最重的那片殿宇便是‘百味堂’！

少主想去便去！

只是莫怪奴婢未曾提醒，您若吃出個好歹，宗主震怒，執(zhí)法堂的刑鞭可不會留情！”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完最后一句警告，然后猛地一甩袖子，端著那盤被嫌棄的辟谷丹，轉(zhuǎn)身就走，步履快得像是要逃離什么瘟疫之地。

偌大的流云居寢殿，再次只剩下林秀芬一人。

她扶著冰涼的立柱，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因為剛才那番對峙和虛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胃部的絞痛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更加兇猛，火燒火燎的感覺幾乎要灼穿她的肚皮。

碧梧林？

聽濤澗？

百味堂？

林秀芬腦子里一團漿糊，侍女指的方向在她看來全是云遮霧繞，仙氣飄飄，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但“煙火氣最重”這幾個字，像黑夜里的燈塔，瞬間點燃了她求生的本能。

管他什么刑鞭！

管他什么宗主震怒！

她現(xiàn)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如同擂鼓，蓋過了一切恐懼和茫然：“餓！

要吃飯！

熱乎的！

有油水的！

老娘伺候人半輩子，還能真**在修仙界不成？！”

這念頭一起，仿佛憑空生出了一股力氣。

她咬著牙，松開扶著立柱的手，拖著那具輕飄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小身板，一步一挪，踉踉蹌蹌地朝著侍女剛才指的那個方向，摸索著走去。

流云居外的景象，比殿內(nèi)所見更為震撼。

白玉鋪就的回廊蜿蜒曲折，一首延伸到云霧深處。

廊外并非凡間的泥土草木，而是****流光溢彩、形態(tài)奇異的靈植。

有葉片如同碧玉雕琢、散發(fā)著清冷光暈的巨樹（想必就是碧梧林），有葉片赤紅如火、無風自動的藤蔓纏繞在奇石之上，空氣中浮動著各種奇異的甜香、冷香、藥香，沁人心脾。

遠處，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銀河倒掛，從高聳入云的奇峰上轟然砸落，水聲隆隆如萬馬奔騰，濺起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彩虹。

想必那就是“聽濤澗”了。

仙家氣象，美不勝收。

然而這一切落在林秀芬眼里，只有一個評價：華而不實，中看不中用！

不能當飯吃！

她扶著冰涼的白玉欄桿，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這身體實在太弱了，空乏感和眩暈感如影隨形，雙腿軟得像面條。

更要命的是，這凌霄天衍宗大得離譜！

亭臺樓閣，飛檐斗拱，掩映在奇花異草和縹緲云霧之中，看著近在咫尺，走起來卻仿佛永遠隔著千山萬水。

“呼…呼…”她喘得像個破風箱，額頭的冷汗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就在她累得眼冒金星，幾乎要放棄，考慮是不是爬回去啃那顆“墻皮灰”辟谷丹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如同天籟般的香氣，猝不及防地鉆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氣很淡，混雜在濃郁的各種靈植花香和瀑布的水汽里，幾乎難以分辨。

但它帶著一種最原始、最溫暖的**力——是谷物被熱氣蒸騰后散發(fā)出的、樸實無華的米香！

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新鮮蔬菜被掰斷時逸出的清甜氣息！

這味道！

林秀芬猛地停住腳步，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混沌的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

饑餓感如同被澆了油的烈火，轟然爆發(fā)！

這股香氣，比什么靈丹妙藥都更能刺激她麻木的神經(jīng)！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餓了三天的狼崽嗅到了血腥味。

疲憊到極點的身體里，不知從哪里又榨出了一絲力氣。

方向！

就在那邊！

她不再猶豫，循著那絲在仙家勝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親切的煙火氣，跌跌撞撞，手腳并用地加快了速度。

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找到那個飄出米香的地方！

管它是什么堂！

哪怕只是膳食堂倒泔水的角落，她也要先弄口熱乎的填進肚子里！

五臟廟的**聲越來越響，幾乎要蓋過遠處聽濤澗的轟鳴。

然而，那絲頑強鉆入鼻尖的、人間煙火的溫暖米香，卻像黑暗盡頭驟然點亮的一豆燭火，微弱，卻倔強地指引著方向。

百味堂？

是某個不知名的小廚房？

林秀芬不知道。

她只知道，循著這味道，她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