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街西。

一處僻靜的小房子。

與東頭沈家正好隔著一條長長的京中大道。

屋子里沒有點燭火，伸手不見五指，一個黑影不知什么時候鬼鬼祟祟地站在書房門前，他個子不高，但身形極其靈活，全身黑衣，黑布遮面，與夜色融為了一體。

他先是靜靜站著，側(cè)耳傾聽屋里動靜。

西周沒有一點聲息，連蟲鳴都沒有。

他放下心來，伸手從頭上摸下一枚銅質(zhì)簪子，輕輕一按，簪子尾端伸出一根細(xì)線，在門上一捅，一聲微不可察的“咔噠”聲后，門開了。

這是一間書房，里面沒有書，只堆放了很多雜物，顯得空曠了些，就連窗邊的一套桌子上面都胡亂擺著幾個瓷碗，一個竹筐，一朵干枯的野花。

看得出主人的生活極其隨意潦草。

黑衣人在屋內(nèi)掃視一瞬，目光落在靠墻的置物架上面，他小心搬動上面的瓶子、罐子，移開，又小心放回原處，似乎在試探，又像在找什么。

一番探查后，一無所獲，他有些懊喪地愣怔片刻，又不死心，忽然他想到什么，目光落在置物架上。

他抓住沉重的置物架，咬著牙屈起肘，用力。

置物架很重，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蒙在臉上的黑布被粗氣鼓脹起來，起起伏伏。

即使這樣，置物架也只是挪開了不足2寸。

他幾乎脫力了，咬緊牙，鼓起腮幫子，決定再試一次。

就在這時，手上的重量突然輕了，置物架向后方移動，距離原地足足一尺，露出后面暗灰色的墻面來。

黑影正愣怔著，不明白怎么回事，一張充滿男性荷爾蒙氣息的臉從架子后面露出來。

那人五官疏朗大氣，眉眼如畫，氣度不凡。

用一雙沉郁的眸子，探究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下一步的行動。

黑衣人一怔，慌亂地欲后撤，突然想到什么，麻利伸出雙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大圈，接著倆手同時結(jié)了個復(fù)雜印結(jié)。

松手，停下，看著那人。

“嗯？”

那人一目不瞬地緊緊盯著黑衣人，見他停下來，期待地看向自己，猜到這是某種約定的暗號。

他垂眸盯著那人翻花般復(fù)雜的手勢，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跟著微動。

待對方收手，他倏然抬臂，雙掌如同蝶翼翻飛，在胸前旋出連綿虛影。

當(dāng)最后一個手勢定格，與那黑衣人的動作竟然如同鏡中倒影一般，絲毫不差。

“嗯？”

那人看著黑衣人：“自己人？”

是同道，黑衣人這才長出一口氣，眼里的戒備頓時如潮水般褪去，“哦”了一聲，利落地自報家門：“我長門幫李棲月，你呢？”

他的聲音有些清脆。

雖然臉上蒙著黑布，依然看得出他的年紀(jì)不大。

李棲月，沈硯冷笑，京城臭名昭著的小賊，口吐狂言，自稱能在千軍萬馬中探囊取物，江湖人送綽號“千手貍”。

沈硯快速在腦海里搜索一番，脫口而出：“潛龍門，沈二”。

長門、潛龍，都是京城著名的幫派，其實不過是些偷雞摸狗之輩，起了這么堂而皇之的名字。

沈硯突然側(cè)耳聽外面的動靜。

風(fēng)停雨住，天快要亮了。

李棲月以為他在擔(dān)心屋里有人，輕輕嗤笑一聲，道：“沒人?！?br>
沈硯問：“你確定？”

李棲月點點頭，正欲搭話，忽然看見置物架后面墻上一個細(xì)微凸起，連忙伸手一按，一條暗道豁然出現(xiàn)眼前，他大喜，正要進(jìn)去，就見沈硯先他一步邁了進(jìn)去，他連忙一把拉住沈硯：“且慢！”

沈硯疑惑地回頭，不爽地看著揪住自己衣角的小手，手指玉白修長，柔弱無骨：“又怎么？”

“三七開”，李棲月緊緊抿著唇，腮幫微微鼓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指指自己，“我七，你，三！”

沈硯搖搖頭：“二八，我，八，你，二！”

李棲月不干了，伸手竟然揪住了沈硯的胸口，不小心觸碰到他堅實的胸肌，他的脊背驀地繃緊，嘴上依然不松口：“小兄弟，你這就不對了，凡事講個先來后到。

這樣吧，相識即是有緣，六西，我六，你西?！?br>
沈硯“嗯？”

了一聲，把身子向前傾了傾，背上的大砍刀發(fā)出錚亮寒光，堅實身板在纖弱的李棲月面前，簡首像一座小山。

李棲月被他的氣勢狠狠壓制住了，他立時換上一副順從的面孔，悻悻縮回手，又貼心地把沈硯胸前弄出皺褶的衣服拉了拉，沒骨氣地道：“你刀長，你說了算?！?br>
沈硯白他一眼，抬步就要進(jìn)入暗道。

李棲月猛地推他一把，彎下身子，泥鰍似的從他肋下鉆過去，跑到前頭了。

下了西五級石階，沈硯便聽見李棲月的驚呼：“哇！”

沈硯疾步?jīng)_上去，也呆愣當(dāng)場：面前堆著幾十個箱子，一摞一摞，堆得整整齊齊，李棲月己經(jīng)打開了一個，滿滿一箱，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哇，發(fā)財了，哈哈哈……”李棲月驚喜交加，飛快地打開其余的箱子，白花花的銀光閃耀著，還有什么能比得上它們的光芒更動人？

“銀子，銀子，都是我的，我的……哇……發(fā)財了……”他捧起一把銀子，貪婪地看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又把一個元寶放進(jìn)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沈硯搶前一步，拿起一個銀子仔細(xì)看著，他的臉色漸漸黑得可怕胸腔劇烈起伏，氣血翻涌。

李棲月渾然不覺，只聽見外面突然響起嘈雜的人聲，方才面色驟變，兇狠地瞪視沈硯，咬牙道：“是你？！”

沈硯正要說話，十幾個皂衣黑甲，手持刀劍的人氣勢洶洶跑進(jìn)來，一見二人，便大聲叫囂：“順天府辦案！”

早在捕快們沖進(jìn)來時，李棲月就己迅速貓下腰，悄**向后撤步，躲在沈硯身后，他高大的身軀如一堵墻，正好把他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輕輕戳戳沈硯后背，小聲道：“大——哥——”。

那聲音嬌俏繾綣，尾音拖長，似有無限情意。

因為靠得太近，他呼出的熱氣噴在沈硯背上，弄得他酥***，便是渾身一僵。

沈硯唇角勾起，輕輕往旁邊側(cè)了一步，李棲月便全須全尾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他尷尬地朝兇神惡煞的衙役揮揮手：“哥……”一個面色黝黑的捕快走過來，目光先落在身材高大的沈硯身上，默了一默，對縮在后面的李棲月冷冷道：“李棲月，又見面了?！?br>
李棲月縮著脖子，笑嘻嘻回道：“徐捕頭，我好想你?。　?br>
徐江橫了他一眼，戲謔道：“順天府的飯好吃？”

李棲月把手里的元寶朝他一扔，僵著臉，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落下，留下一個苦澀的俏臉：“不好吃?！?br>
徐江接過元寶，看看沈硯，又看看李棲月：“順天府接到舉告，有人偷盜賑災(zāi)銀，你二人……”李棲月不待沈硯答話，搶先搖頭道：“徐捕頭，你可別冤枉好人，銀子不是我偷的……不是你偷的，你在這里干什么？”

“回大人，今晚月黑風(fēng)高，我出來散個步?！?br>
徐江臉上的笑意味深長：“看你賊頭賊腦的樣子，你不是賊，誰信？

嗯？

千手貍？”

李棲月暴跳起來，一手戳著徐江的鼻子：“徐捕頭，你這是**裸的歧視，我要告你以貌取人……誰？

誰賊頭賊腦了？”

沈硯雙手在胸前交叉，冷冷地看著他蹦跶。

徐江倒也不生氣，懟他道：“你去告??？

你看看常大人信我還是信你。

你說，你散步怎么散到別人家來了？

你別告訴我，這是你家？

你看看你，黑衣黑褲，蒙著面，一副不敢見人的樣子，你不是賊，誰是賊？”

李棲月硬著頭皮道：“這不是別人家，這是我大哥家。”

徐江：“你大哥？”

李棲月硬著頭皮指指沈硯。

沈硯默不作聲地掉轉(zhuǎn)頭，對徐江說：“我不認(rèn)識他。”

李棲月踮起腳尖，勾住沈硯的脖子，腆著臉皮笑說：“大哥，你怎么提起褲子就不認(rèn)人了？”

他的嘴巴貼近沈硯的臉，沈硯全身**，從耳根紅到脖子。

徐江咧開嘴看著紅得像只蝦子的沈硯，想笑又不敢笑：這倆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這話我能聽嗎？

下一秒，就聽見李棲月“哎呦”一聲，被徐江反手制住胳膊，動彈不得。

徐江問：“這間房子的主人，名叫沈云之，他和你什么關(guān)系？”

李棲月頓時啞了，這，沈云之是臭名昭著的地痞**，他也不知道這是他家啊。

一個衙役跑上來，神色古怪地看了沈硯一眼，方道：“捕頭，這里總共10萬兩白銀，上有大周官府戳印，正是通州丟失的賑災(zāi)銀?！?br>
李棲月一聽，仿佛被五雷轟頂一般，瞬間呆立當(dāng)場。

又聽見徐江對衙役道：“李棲月偷盜贓銀10萬兩，來人，給我拿下！”

“什么？

冤枉啊！

徐大人！

我沒有偷！

我沒有偷！”

幾個兇神惡煞的衙役沖上來，把李棲月反綁起來。

李棲月用力扭動身子掙扎，突然，眼角余光瞟見一旁若無其事的沈硯，連忙沖著他叫：“我到的時候，他也在，他可以證明這些銀子不是我放的?！?br>
沈硯扭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唇角勾起，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慢條斯理說：“我不知道，我剛進(jìn)來，就看見他在里面清點銀子，還說‘發(fā)財了’，如果銀子是他的，他怎么會說出‘發(fā)財’二字呢？”。

沈硯作為現(xiàn)場唯一的目擊證人，說得如此確鑿，又如此條理清晰，不由人不信。

“你撒謊！

你是誰？

為什么要誣陷我？”

李棲月大聲怒吼道，每一個字都用盡全身力氣，脖子處青筋凸起，雙眼通紅，像是要把他吃下去的野獸。

沈硯露出一抹邪肆笑意：“我？

我是你大哥?。　?br>
李棲月“呸”地啐他一口：“我才沒有你這樣厚顏無恥的大哥?！?br>
徐江等他蹦跶夠了，才冷不丁問：“李棲月，你說贓銀不是你偷的，我問你，你怎么知道這里有贓銀？”

李棲月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倏然凝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知道這回不好瞞混過關(guān)，方才腆著笑臉，笑嘻嘻道：“自然是有人告訴我?！?br>
徐江問：“誰？”

李棲月：“嗯，讓我想一想，是一個白胡子老爺爺。

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br>
徐江問：“他在哪？”

李棲月：“不知道?！?br>
徐江招呼眾捕快：“給我打！”

李棲月見要來真的，瞬間感覺不妙，情急之下跳起雙腳：“我真的不知道，他說完就跑了。”

“往哪里跑了？”

“不知道?！?br>
徐江叫“衙役”，李棲月又慌了：“別打，別打，我說，那老爺爺一跑，我就醒了，你要問我他去哪了，我再睡一覺，說不定能再見到他，到時候我記得問他一問?！?br>
徐江這才知道被耍了，當(dāng)下大怒：“來人，給我押進(jìn)大牢，什么時候想起來再放出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