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在校門口看見姚風(fēng)。，書包斜挎著，嘴里叼根草莖?？匆娊映鰜?，他把草莖吐掉，走過來。“走?！保者M(jìn)一片老家屬樓。這里的房子比江河家那邊還破，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樓道上堆滿雜物?！瓣惾易∷臉恰！币︼L(fēng)說，“**死得早，**在廠里食堂干活。他哥陳勇當(dāng)保安，三班倒，這個點(diǎn)應(yīng)該不在家。你跟他熟？一起打過臺球?！币︼L(fēng)頓了頓，“他不愛說話，但下手狠。去年有人欺負(fù)他弟，他一個人拎著磚頭追了三條街?！保蠘恰堑览锖馨?，感應(yīng)燈壞了大半，只有拐角的窗戶透進(jìn)來一點(diǎn)光。四樓左邊那戶，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鰜黼娨暤穆曇簟?br>姚風(fēng)敲門。

沒人應(yīng)。

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應(yīng)。他伸手推開門，探進(jìn)半個腦袋：“陳三？”

里面?zhèn)鞒鰜硪粋€聲音：“誰？”

“我，姚風(fēng)。”

沉默了幾秒，然后腳步聲走近。門被拉開，一個瘦高的少年站在門口，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背心，手里還端著碗飯。他看了姚風(fēng)一眼，又看向姚風(fēng)身后的江河，目光停留了兩秒。

“進(jìn)來?！?br>
屋里很亂，桌上擺著剩菜，電視里放著《射雕英雄傳》，聲音開得很大。陳三走到桌邊，坐下繼續(xù)吃飯，也不招呼他們。

姚風(fēng)拉了張凳子坐下，江河站在門口沒動。

“這是我同學(xué)，江河?！币︼L(fēng)說。

陳三嗯了一聲，夾了塊肉放進(jìn)嘴里。

“昨天張勇帶人去堵他，你曉得不？”

陳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吃飯。

“五個人，拿著棍子和鏈子鎖，在校門口堵著?！币︼L(fēng)繼續(xù)說，“他沒慫。”

陳三抬起頭，又看了江河一眼。這回目光停留得久一些。

“跟我有啥關(guān)系？”他問。

姚風(fēng)笑了：“跟你沒關(guān)系？張勇上個月?lián)屇愕艿腻X，你忘了？”

陳三的臉色變了變。他把碗往桌上一頓，發(fā)出很大的響聲。

“你啥意思？”

“沒意思?！币︼L(fēng)往后靠了靠，“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拎著磚頭追三條街，他張勇還是該搶就搶。為啥？因?yàn)槟憔鸵粋€人。你追完他，他養(yǎng)好傷，該咋樣還咋樣?！?br>
陳三盯著他，不說話。

“但要是有人跟你一起呢？”姚風(fēng)指了指江河，“他也被張勇堵過。還有李老四，張勇上星期在臺球室贏了他二十塊錢沒給。還有好幾個，都憋著火。你們要是攏到一塊兒，他張勇還敢那么狂？”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視里的打斗聲。陳三看著江河，眼神里有一種審視。

“你能打嗎？”他問江河。

江河搖頭：“沒打過?！?br>
陳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那你憑啥？”

江河迎著他的目光，說：“憑我不怕他。”

陳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突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跟他陰沉的長相很不搭，顯得有點(diǎn)怪。

“不慫的人多了，有啥用？”

“不慫的人多了，就有用?！苯诱f，“他一個人，敢打一個不慫的。他五個人，還敢打五個不慫的？”

陳三不笑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剩菜，沉默了很久。

電視里黃蓉正在跟歐陽克斗嘴，聲音嘰嘰喳喳的。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的吵鬧聲，還有遠(yuǎn)處廠區(qū)廣播站的音樂。

“啥時候？”陳三突然問。

姚風(fēng)眼睛一亮，看向江河。

江河說：“今天晚上，臺球室。我把李老四也叫上。”

陳三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哥九點(diǎn)下班，我九點(diǎn)之后才能出來?！?br>
“那就九點(diǎn)半?！苯诱f，“臺球室等你?！?br>
從陳三家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姚風(fēng)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行啊你，”他回頭說，“我還怕你不敢說話，結(jié)果你比我能說?！?br>
江河沒接話。他還在想剛才陳三的眼神——那是一種憋了很久的火，跟**喝酒之后摔東西時的眼神一樣，跟姚風(fēng)說不想給張勇點(diǎn)煙時的眼神也一樣。

這條街上，憋著火的人，不止他一個。

李老四家在菜市場旁邊，是一間臨街的平房，門口掛著幾串香腸和**。還沒走近，就能聞到一股豬油味兒。屋里亮著燈，傳出來剁骨頭的聲音，咚咚咚的，很有節(jié)奏。

姚風(fēng)站在門口喊：“李老四！”

剁骨頭的聲音停了。門簾掀開，一個敦實(shí)的少年探出頭來。他比姚風(fēng)矮半個頭，但肩膀很寬，兩只手上還沾著油。

“干啥子？”

“有事找你，出來說?！?br>
李老四看了看他們，縮回頭去，過了一會兒再出來，手上的油已經(jīng)擦干凈了。他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

“啥事？”

姚風(fēng)把事情又說了一遍。李老四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姚風(fēng)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江河：“你是初一五班的？”

江河點(diǎn)點(diǎn)頭。

“我見過你?！崩罾纤恼f，“上學(xué)期你在菜市場幫**擺攤，有人買菜不給錢，你追出去要回來了。”

江河想起來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一個中年男人拿了把芹菜不給錢就走，**不敢喊，他追出去扯住那人的衣服，硬是把五毛錢要回來了。

“那人后來有沒有找你麻煩？”李老四問。

“沒有?！?br>
“為啥子？”

江河想了想，說：“他可能覺得，為了五毛錢跟一個小孩動手，不值當(dāng)?！?br>
李老四笑了。他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看著比實(shí)際年齡小很多。

“你有點(diǎn)意思?！彼f，“張勇那事，算我一個。他欠我二十塊錢，說好三天還，三個月了還沒還?！?br>
姚風(fēng)在旁邊插嘴：“那你晚上九點(diǎn)半，臺球室?！?br>
李老四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回了屋。門簾落下，剁骨頭的聲音又響起來。

從菜市場出來，天已經(jīng)全黑了。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姚風(fēng)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陳三、李老四，加**和我，四個了。”他說，“張勇那邊，常跟著他的有五六個，但真敢下死手的沒幾個。差不多了?！?br>
江河搖搖頭：“還差一個?！?br>
“誰？”

江河沒回答，只是往前走。姚風(fēng)追上來：“你說誰??？張勇那幫人里還有能拉的？”

“不是拉的?！苯诱f，“是還有一個沒問過?！?br>
“誰？”

“毛濤?！?br>
姚風(fēng)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毛濤？那個慫包？他能干啥？”

江河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是我兄弟。”他說，“打不打得過，他都是我兄弟?！?br>
姚風(fēng)不笑了。他看著江河，過了好幾秒，才說：“行，你說了算?！?br>
兩個人分開的時候，姚風(fēng)突然喊住他。

“江狗兒。”

江河回頭。

“我以前覺得，你就是個不愛說話的悶墩兒。”姚風(fēng)說，“今天我曉得了，你不說話，是因?yàn)槟阍诳?。你看人，看事兒，看明白了才動。你這種人，要么一輩子慫，要么就不得了。”

江河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家，**還沒睡。她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堆零錢，正在數(shù)?？匆娊舆M(jìn)來，她頭也沒抬。

“吃飯了沒？”

“吃了。”

“鍋里還有湯，喝一碗?！?br>
江河去廚房盛了碗湯，坐在桌邊慢慢喝。他看著**數(shù)錢，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塊的，分成一小堆一小堆。

“今天賣了多少錢？”他問。

“十三塊六?！?*說，“除掉成本，能落個七八塊?！?br>
江河沒說話，繼續(xù)喝湯。

**數(shù)完錢，用橡皮筋扎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她抬起頭，看著江河。

“你今天回來得晚?！?br>
“跟同學(xué)有事?！?br>
**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江河，媽不問你在外頭干啥。但你記住，別做壞事，別把自已折進(jìn)去?！?br>
江河點(diǎn)點(diǎn)頭。

他喝完湯，把碗洗了，回到自已屋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陳三答應(yīng)了，李老四答應(yīng)了，姚風(fēng)本來就站在他這邊，毛濤不用說。四個了。加上他自已，五個。

五個人，不一定打得過張勇那一伙。但張勇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

他翻了個身，面向墻壁。墻上貼著一張舊年歷，是**以前從廠里拿回來的，上面印著三線建設(shè)的光榮榜，一個個戴著大紅花的工人，笑得憨厚。

年歷是1988年的，早就過期了，一直沒撕。

他看著那張年歷，看著那些戴大紅花的笑臉，突然想起**以前也戴過大紅花。那是他七八歲的時候，廠里開****，**站在臺上，底下很多人鼓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不起來了。

窗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拉得很長很長。他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明天的安排——放學(xué)后，先去找毛濤，然后去臺球室，跟陳三、李老四碰頭，商量下一步。

念著念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放學(xué)，他把毛濤拉到操場的角落。

毛濤聽完他的話，臉都白了。

“你……你說啥子？攏人？跟張勇干？”

江河點(diǎn)點(diǎn)頭。

“你瘋了！”毛濤壓低聲音喊，“張勇有**！他認(rèn)識錄像廳的老板，那個老板認(rèn)識社會上的人！”

“那又咋樣？”

毛濤被他問住了。那又咋樣？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的認(rèn)知里，認(rèn)識社會上的人就是很可怕的事，惹不起的事。

“你想想，”江河說，“張勇認(rèn)識那些人，那些人會為了他拼命嗎？他張勇算老幾？人家憑啥替他拼命？”

毛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但我們這些人，”江河繼續(xù)說，“張勇欺負(fù)的是我們，搶的是我們的錢，堵的是我們的路。我們會拼命?！?br>
毛濤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算我一個?！?br>
江河看著他，沒說話。

毛濤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但沒流下來：“我媽昨天罵我了，說我慫，說我跟爸一樣窩囊。我不想窩囊。”

江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點(diǎn)半，臺球室。

陳三先到，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背心，雙手插兜，靠在墻上。李老四后到，身上還帶著一股豬油味兒。毛濤最后一個到，進(jìn)門的時候腿都在抖。

姚風(fēng)要了一張桌子，買了五瓶汽水。五個人圍著桌子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三先開口：“說吧，咋整？”

所有人都看向江河。

江河拿起汽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不咋整?！彼f。

四個人都愣住了。

“今天就是認(rèn)識一下。”江河說，“以后見了面，知道是自已人。張勇來找麻煩，喊一聲，能來的都來。不來也不勉強(qiáng)。”

陳三皺起眉頭：“就這？”

“就這?！?br>
“那攏人有啥用？”

江河看著他，說：“攏人不是為了打。攏人是為了讓他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人?！?br>
陳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不說話。

李老四在旁邊說：“那萬一打起來呢？”

“打起來就打起來?！苯诱f，“打不過也要打。打一次，他就知道我們敢打。敢打的人，他就不敢隨便惹。”

毛濤在旁邊聽得入神，臉上的恐懼慢慢退下去，換上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他不知道自已還擁有的東西。

姚風(fēng)突然笑了。他笑得很響，把旁邊那桌打球的人都驚動了。

“江狗兒，”他說，“***真是個狗兒。咬人的狗，不叫。”

江河沒理他，站起來，把那瓶汽水喝完。

“明天該干啥干啥。有事，就喊一聲?！?br>
說完，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還坐在那兒，看著他。

他掀開門簾，走進(jìn)夜色里。

巷子里很黑，只有遠(yuǎn)處路燈的光透進(jìn)來一點(diǎn)。他走在黑暗里，腳步聲很輕。

他想起剛才陳三的眼神，李老四的眼神，毛濤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害怕，有懷疑，但也有一點(diǎn)別的東西——那點(diǎn)東西，叫希望。

他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通向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一個人走了。

一個人是野狗。

一群人，就不是了。

巷子盡頭，路燈的光照進(jìn)來。他走進(jìn)光里，往家走。

明天還要上學(xué)。

明天還要幫媽擺攤。

明天，如果張勇來了，他不再是一個人。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