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泥鏟還沾著昨夜清糞留下的黑印。她沒看張翠花，也沒去撿那張被甩在臉上的休書，只是把它捏成一團，塞進褲兜。，帶著一股熟悉的臊味。她吸了口氣，抬眼盯住張翠花：“您要是真信我克夫，那就更該讓我留下?！?，掃帚把還舉在半空?！八廊藟翰蛔』钊??！绷滞砬锫曇舨桓撸蛔忠痪涠记宄澳s我走，回頭我要是在外頭出了事，魂兒飄回來賴上顧家，您兒子的名聲可就真毀了。”。。她想罵，可這話太邪門，村里人都忌諱這個。她張了幾次嘴，最后只能把掃帚往地上一頓：“你少拿這些話嚇我！我兒子是**，立過功的人，輪得到你在這裝神弄鬼？”。右臉的梨渦一跳，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傲⒐?？”她轉(zhuǎn)頭看向屋內(nèi)桌上，那里放著一個紅布包著的東西，邊角露出金屬光澤——是顧北川寄回來的軍功章。
她冷笑一聲：“您兒子三年沒回家，一封信沒有，一口飯沒吃家里，我這‘克夫女’倒替他守了三年活寡。”

話剛落音，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急促，沉重，像是有人扛著重物快走。

門被推開一條縫，王建國喘著氣站在門口。他肩上扛著一袋米，是顧北川托他捎回來的。他是顧北川的戰(zhàn)友，退伍后留在縣城，這次專程送糧過來。

他本想敲門喊人，卻正好聽見那句“守了三年活寡”。

米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

王建國沒去扶袋子，只盯著林晚秋的背影。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林晚秋也沒回頭。她像是沒聽見動靜，只是把手里的泥鏟從左肩換到右肩，輕輕拍了兩下掌心。

張翠花也僵住了。她沒想到這話會被外人聽見。尤其還是顧北川的戰(zhàn)友。她急忙往前一步，擋在林晚秋和王建國之間，聲音拔高：“別聽她胡說！這喪門星就是命硬，克死了我兒子還不肯走，還想敗壞他名聲！”

王建國沒理她。他看著地上的米袋，又看看林晚秋的背影，眼神復(fù)雜。

他知道顧北川為什么三年不歸。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當年父親用他的婚事?lián)Q了戰(zhàn)友遺孀的安置名額，他被逼著簽了沖喜婚書。新婚當天摔碗離家，直接回了**。

他也知道這女人從沒見過丈夫一面。結(jié)婚證領(lǐng)了，人沒見著，守了三年名分。

現(xiàn)在聽她說出“守三年活寡”，他心里猛地一揪。

這不是抱怨，是實話。

可實話最難聽。

他低頭看著自已腳尖，喉結(jié)動了動，還是沒開口。

林晚秋也不需要他開口。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院子中央。陽光照在她身上，靛藍工裝褲的袖口磨得發(fā)白，頭發(fā)用木棍別著，一根歪了也沒去扶。

她掏出兜里的休書，已經(jīng)皺成一團。她沒展開，也沒撕，只是用手指慢慢碾著紙角，像在搓一根稻草。

然后她抬頭，看著張翠花：“您要趕我走，行。等顧北川回來簽字，我二話不說走人。”

她頓了頓，嘴角又往上一揚：“但在那之前——”

“我還能給您家多養(yǎng)兩頭肥豬。”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沒看王建國，也沒再看那枚軍功章。

泥鏟扛在肩上，步伐不快，但穩(wěn)。

她朝著**走去。門是半開的，里面母豬哼唧著，小豬擠作一團。她伸手推開門，木軸發(fā)出吱呀聲。

身后沒人攔她。

張翠花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她想追上去再罵兩句，可當著王建國的面，又拉不下臉。她只能狠狠瞪著林晚秋的背影，低聲啐了一口：“瘋了……真是瘋了……以前那個悶葫蘆呢？”

王建國彎腰撿起米袋，拍了拍灰。他沒進屋，也沒走。他就站在院門口，看著林晚秋走進**，背影一點點被陰影吞沒。

他忽然想起出發(fā)前顧北川說的話。

“要是她過得不好……你就替我看看?！?br>
他當時答應(yīng)得痛快?？涩F(xiàn)在站在這里，他不知道該怎么回去復(fù)命。

一個女人，丈夫三年未歸，婆家要休她，全村等著看她投井。結(jié)果她不但沒哭，還笑著說要養(yǎng)豬。

這哪是過得不好。

這是要翻天。

他抱著米袋站著，沒動。

林晚秋進了**，先去看食槽。料少了，昨晚喂得勤。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槽底，確認沒有霉點。

然后她走到角落，拿起旁邊的破瓢，舀水拌料。動作熟練，一點不拖沓。

她一邊干活，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知道王建國還在。

她也知道張翠花沒走遠。

但她不在乎。

這一世她不再裝傻。不會再半夜哭完接著做飯，不會餓著肚子給婆家納鞋底。她要活著，活得讓他們誰都閉不了嘴。

她把拌好的飼料倒進食槽。豬群立刻圍上來，爭搶著拱食。她退后兩步，靠在墻上擦了擦手。

泥鏟就放在腳邊。

她低頭看著它。鐵面生銹，邊緣卷了，可還能用。就像她這個人，被人踩進泥里三年，照樣能站起來。

她忽然覺得手上有點*。是剛才抓飼料時蹭到了**。她抬起手，在陽光下看了看。

指甲剪短了，沒咬。這是個好兆頭。

她正想著，外面?zhèn)鱽硪宦曧憽?br>
是米袋又被放下的聲音。

接著是腳步聲，緩慢，遲疑。

有人朝**走來。

她沒抬頭。

直到影子落在她腳邊，她才慢慢抬起眼。

王建國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小包東西，是鹽。

“顧北川說……你們這邊缺鹽。”他聲音低，“我順路帶了一斤?！?br>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沒接。

“他還有說什么？”

王建國搖頭：“就說……讓你別省，該吃吃。”

林晚秋笑了下。

這次沒露梨渦。

她接過鹽，放進褲兜，然后拿起泥鏟，往**外走。

王建國讓開一步。

她從他身邊走過，腳步?jīng)]停。

陽光照在她背上，褲腳沾著草屑。她走到院子中間，停下。

張翠花已經(jīng)不見了。屋里門關(guān)著，窗簾晃了下，像是有人剛縮回去。

王建國抱著空米袋，站在原地。

林晚秋沒看他，也沒進屋。她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把泥鏟**水里涮了涮。

水波蕩開，映出她的臉。

曬斑還在，頭發(fā)亂了根，眼睛有點紅，但沒淚。

她看著水里的自已，輕聲說：“從今天起，我說了算?！?br>
然后她抽出泥鏟，水珠順著鐵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她轉(zhuǎn)身，再次朝**走去。

這一次，腳步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