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海面透下來的、經(jīng)過萬米海水過濾的光，稀薄得像隔夜的茶湯，勉強勾勒出這座沉沒之城的輪廓。高高低低的建筑群如同巨獸的骨骸，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銹蝕與珊瑚，水藻如長發(fā)般隨暗流飄蕩。偶爾有發(fā)光的深海生物游過，在殘垣斷壁上投下轉(zhuǎn)瞬即逝的幽藍(lán)影子。顧潮生蹲在一處飛檐翹角上，那飛檐原本該是某座古建筑的裝飾，如今只剩半截，斷面參差不齊像被什么巨物咬過。他穿著貼身的潛水服，外面套了件磨得發(fā)亮的皮質(zhì)外套，腰間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金屬膠囊。指尖正劃過其中一枚膠囊的表面，刮掉附著的水藻。膠囊是記憶載體，沉淵的特產(chǎn)。在這座沉沒百年的城市里，最值錢的不是金銀珠寶那些東西早被搜刮殆盡，或者在海水的腐蝕下變成一堆廢鐵。最值錢的是記憶。百年前大沉降發(fā)生時，整座城市連同其中的百萬居民瞬間沉入海底，但某種古代技術(shù)讓許多人的記憶以特殊形式保存了下來，封存在這些金屬膠囊里。有人稱之為遺憶，有人叫它魂匣。拾憶人就是專門打撈、交易這些記憶的職業(yè)。顧潮生剛做完一單生意。他用三分鐘初戀記憶從一個老漁夫的遺物里打撈出來的，青澀得讓人發(fā)笑換了兩塊壓縮能量塊。夠他活半個月了。他把玩著剛到手的能量塊，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心里盤算著下一單去哪里接。黑市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像墨魚噴出的汁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最近有個大懸賞。覺醒AI燭龍正在**一段特定記憶，描述模糊得可疑：時間大約在百年沉降前夕，地點可能在聽潮閣附近，內(nèi)容涉及某個重大決定。報酬卻驚人足夠在沉淵最上層的氣泡區(qū)買一套永久居所，附帶終身能源配給。顧潮生嗤笑一聲。又是這種故弄玄虛的懸賞。他在這一行混了十年，見過太多類似的把戲。要么是某個大人物想找回自已丟失的羞恥記憶然后銷毀，要么是某些組織想搜集黑料搞垮對手。至于覺醒AI？沉淵里自稱覺醒的AI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真真假假誰說得清。，準(zhǔn)備返回自已在中層廢墟區(qū)的住處。動作間，腰間那串膠囊相互碰撞，發(fā)出細(xì)微的叮當(dāng)聲。其中一枚特別舊，表面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紋路，用一根褪色的紅繩單獨系著。那是他從不交易的東西。里面封存著他七歲那年，母親消失前最后的微笑。顧潮生下意識摸了摸那枚膠囊，指腹感受著熟悉的凹陷。然后他的動作僵住了。觸感不對。太輕了。冷汗瞬間從脊椎骨縫里滲出來，沿著后背往下滑。他猛地扯下那枚膠囊，湊到眼前。借著深海微光，他能看見膠囊表面的確是他熟悉的那道劃痕七歲時不小心在桌角磕出來的。但重量不對，手感也不對。他顫抖著擰開膠囊的密封蓋?？盏摹＠锩媸裁炊紱]有。顧潮生站在原地，海水冰冷地包裹著他，但他覺得比海水更冷的是從心底涌上來的寒意。怎么可能？這枚膠囊他從不離身，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里面的記憶是他對母親最后的念想，是支撐他在這個鬼地方活了十八年的唯一溫暖?，F(xiàn)在它空了。就像有人用最精細(xì)的手術(shù)，從他腦子里挖走了一塊肉，卻不留任何傷口。遠(yuǎn)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人類的腳步，是義體改造者那種機械足踏在金屬殘骸上的悶響，隔著海水傳來，帶著不祥的節(jié)奏。顧潮生猛地抬頭，看見幾道探照燈光柱刺破深海的黑暗，正在廢墟間掃射。他迅速將空膠囊塞回腰間，縱身從飛檐躍下。身體在下墜中調(diào)整姿態(tài)，潛水服的仿生纖維在水流中展開翼膜，讓他像蝠*一樣滑向更深處的建筑陰影。剛躲進一截斷裂的管道，全息投影的光芒就照亮了整片區(qū)域。那是通緝令。燭龍的電子面容出現(xiàn)在每一面尚且完好的墻壁上，每一塊漂浮的殘板上。那張臉設(shè)計得近乎完美，五官比例精確到黃金分割，但眼神空洞得可怕，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通緝令的文字簡單粗暴：懸賞拾憶人顧潮生**記憶，報酬面議。下方是他的全息影像，連腰間那串膠囊的細(xì)節(jié)都清晰可見。顧潮生蜷縮在管道深處，屏住呼吸。**記憶這意味著對方要的不是膠囊里的存儲記憶，而是直接從他的大腦里抽取。，但過程極其痛苦，而且被抽取者多半會變成**，或者直接腦死亡。他不知道自已怎么惹上了這種麻煩。但空膠囊和通緝令同時出現(xiàn)，傻子也知道這兩件事有關(guān)聯(lián)。腳步聲越來越近。顧潮生從管道另一頭鉆出去，貼著墻壁快速移動。他對這片區(qū)域了如指掌，哪里能藏身，哪里是死路，哪里的結(jié)構(gòu)脆弱可以制造坍塌掩護逃跑。十八年拾憶人生涯練就的本能此刻全部激活。繞過一面爬滿藤壺的廣告牌時，他瞥見上面還殘留著百年前的標(biāo)語：聽潮閣景區(qū)歡迎您。畫面里是一座建在海崖上的精美樓閣，飛檐斗拱，云霧繚繞。那是沉沒前武林盟主的居所，如今早已成為禁地，凈水司的機械守衛(wèi)日夜巡邏，擅入者格殺勿論。母親留下的筆記本里，反復(fù)出現(xiàn)過這三個字。顧潮生甩甩頭，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鉆進一條狹窄的巷道，身后傳來機械足踩碎瓦礫的聲音。追兵不止一隊。*** 沉淵底層，舊貨巷。這里與其說是巷子，不如說是建筑垃圾堆砌出的迷宮。百年前沉降時，上層區(qū)域的建筑坍塌下來，在下層形成了錯綜復(fù)雜的空隙。久而久之，拾荒者、逃犯、黑市商人在這些空隙里搭起棚屋，用防水布和廢舊金屬板拼湊出棲身之所。光線比中層更暗，只有零星幾盞用發(fā)光藻類做的燈籠，在緩慢的水流中搖晃。顧潮生掀開一塊銹蝕的鐵板，鉆進一間低矮的棚屋。屋里彌漫著劣質(zhì)電子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疤臉劉坐在一堆記憶膠囊中間，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傷疤在幽藍(lán)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正在用一臺老式讀憶器檢查一枚膠囊的內(nèi)容，屏幕上閃過破碎的畫面：炮火、硝煙、殘缺的**。又看這些。顧潮生喘著氣說。疤臉劉頭也不抬：這年頭，啥記憶不值錢？值錢的是命。他吐出一個煙圈，那煙圈在水里居然還能保持形狀，緩緩上升，你被通緝了。我知道。燭龍親自下的令。疤臉劉終于抬眼看他，你小子偷了他什么東西？我連他長什么樣都不知道。顧潮生靠在墻上，感覺肺里的壓縮空氣快用完了。他從腰包里摸出一個小型制氧器，塞進嘴里吸了兩口，但我丟了一樣?xùn)|西。。疤臉劉接住，掂了掂，擰開看了看，眉頭皺起來：***的記憶？空了。就在今天，在我完全沒察覺的情況下。有意思。疤臉劉把膠囊扔回來，燭龍要的不是普通記憶，是鑰匙。鑰匙？打開某個鎖的鑰匙。疤臉劉關(guān)掉讀憶器，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臉上的疲憊顯露無遺，沉淵不是自然沉沒的，小子。百年前的大沉降藏著秘密，有些人不希望秘密被揭開，有些人拼命想打開那個潘多拉盒子。而關(guān)鍵記憶某些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特定人物經(jīng)歷的記憶能打開封鎖的真相。顧潮生摩挲著空膠囊表面的劃痕：我母親的記憶是鑰匙？可能。也可能只是鑰匙的一部分。疤臉劉又點了支電子煙，聽潮閣，武林盟主顧滄海，歸墟計劃這些詞你聽過嗎？顧潮生心跳漏了一拍。他從懷里掏出那本防水的皮質(zhì)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母親蘇晚晴娟秀的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rèn)。潦草的筆記間，聽潮閣三個字反復(fù)出現(xiàn)，有時圈起來，有時劃掉，有時在旁邊畫個問號。我母親留下的。他說。疤臉劉湊過來看了看，嘖了一聲：蘇晚晴這名字有點耳熟。他想了想，搖頭，想不起來。但你最好小心點，燭龍的勢力比你想象的大。凈水司、能源署、甚至遺民會里都有他的人。你現(xiàn)在是甕中之鱉，整個沉淵都在找你。那我該怎么辦？躲起來?；蛘甙棠槃⒍⒅?，找出真相。有時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安全。顧潮生沉默了很久。棚屋外傳來舊貨巷特有的嘈雜聲：記憶販子的叫賣，買家的討價還價，醉漢的胡言亂語，還有遠(yuǎn)處凈水司過濾泵低沉的轟鳴。這些聲音構(gòu)成沉淵底層的**音，他已經(jīng)聽了十八年。以前他覺得，活著就行。有能量塊充饑，有氧氣呼吸，偶爾做成一單好生意，能去中層的小酒館喝一杯合成酒精飲料，這就是全部了。母親的記憶是他唯一的柔軟之處，夜深人靜時拿出來回味一下，告訴自已這世上曾經(jīng)有人愛過他?，F(xiàn)在連這個都沒了。我要去聽潮閣。他說。疤臉劉像是早就料到：找死。那里是禁地，凈水司的巡邏隊半小時一趟，水下監(jiān)控探頭比珊瑚蟲還多。，能找到什么？一堆廢墟而已。那我也要去。顧潮生把筆記本收好，不然我能去哪？等著被燭龍抓去抽成**？兩人對視片刻。疤臉劉嘆了口氣，從雜物堆里翻出一張手繪地圖：這是我年輕時畫的，那時候凈水司還沒把那里圍成鐵桶。路線可能變了，但地形不會變。從西側(cè)第三根斷裂的承重柱下面鉆進去，那里有個排水口，當(dāng)年是排雨水的，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能過人。顧潮生接過地圖：謝謝。別謝我。疤臉劉擺擺手，你要是死了，記得托夢告訴我聽潮閣里到底有什么。我好奇幾十年了。離開舊貨巷前，顧潮生去了自已的秘密倉庫一個半塌的銀行金庫，防水門還能用。他從里面取出備用的裝備：高容量氧氣瓶，水下推進器，還有一把脈沖**。這東西不能致命，但能暫時癱瘓義體改造者的機械部分。正準(zhǔn)備離開時，他手腕上的個人終端突然震動起來。不是通訊請求，是匿名信號傳輸。顧潮生皺眉，他的終端號碼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猶豫了一下，他接受了傳輸。一段破碎的全息影像跳出來。畫面質(zhì)量很差，布滿雪花點，但能看出是在某個古色古香的房間里。木制窗欞，窗外是翻滾的云海那是沉降前的景象。一個女人站在窗前，背對著鏡頭，長發(fā)挽成簡單的發(fā)髻，穿著素雅的旗袍。顧潮生的呼吸停止了。那是母親。比他記憶中年輕一些，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她手里握著一枚發(fā)光的玉佩，玉佩的光映在她側(cè)臉上，能看見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她在哭。影像只有十秒。最后兩秒，女人似乎察覺到什么，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就在她的臉即將完全轉(zhuǎn)過來的剎那，畫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標(biāo)志：一條盤繞的龍，口中銜著一支燃燒的蠟燭。燭龍。顧潮生站在原地，海水仿佛凝固了。終端自動重播那段影像，母親的身影一次次出現(xiàn)，又一次次消失。他看了十幾遍，直到眼睛發(fā)酸。母親在聽潮閣。她拿著那枚發(fā)光的玉佩。她在哭。而這段影像，是燭龍發(fā)給他的。什么意思？**？挑釁？還是指引？顧潮生關(guān)掉終端，把脈沖****腿側(cè)的刀鞘。他不再猶豫了。。聽潮閣在沉淵上層邊緣，靠近當(dāng)年沉降時的斷裂帶，水壓變化復(fù)雜，還有危險的暗流。顧潮生雖然會潛水，但專業(yè)的事得交給專業(yè)的人。他想到阿阮。那個說話帶閩南腔的潛水好手，在中層廢墟區(qū)開了一家小小的維修鋪，兼接各種水下作業(yè)的私活。顧潮生跟她合作過兩次，一次是打撈沉在深淵裂縫里的記憶膠囊，一次是幫某個富商找回掉進排污管的傳**。她手藝好，嘴嚴(yán)，而且不過問客戶的目的。維修鋪開在一艘沉船的船艙里。那船大概是沉降時一起掉下來的客輪，側(cè)躺在海床上，船體破了個大洞。阿阮用防水材料把破洞補上，里面隔成工作區(qū)和生活區(qū)。顧潮生鉆進去時，她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臺機械鰓，手指靈巧地拆解著精密的零件。顧老板啦，好久不見。阿阮頭也不抬，這次又要潛哪里？先說好，太危險的地方我不去，價錢要加倍捏。聽潮閣。阿阮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那是一張被海水和歲月打磨過的臉，皮膚微黑，眼睛很亮，左邊臉頰有道細(xì)小的疤痕，據(jù)說是小時候被珊瑚劃的。頸側(cè)鑲嵌著機械鰓的外接口，銀灰色的金屬邊緣在燈光下反光。你瘋了？她說，那里是禁地，凈水司見人就抓。而且水況很復(fù)雜，上次有個不要命的想去偷聽潮閣的瓦當(dāng)賣錢，結(jié)果被暗流卷進斷層，連**都沒找到。我知道。顧潮生在她對面坐下，所以我需要最好的潛水員。價錢你開。阿阮盯著他看了幾秒，放下手里的工具：不只是錢的問題。你為什么非要去那里？你也被燭龍的通緝令嚇傻了，想找個地方**？我母親可能去過那里。顧潮生說，她留下了一些線索而且我的記憶被偷了。他簡單說了空膠囊和匿名影像的事。阿阮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頸側(cè)的機械鰓邊緣，這是她思考時的習(xí)慣動作。等顧潮生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叫什么？蘇晚晴。阿阮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她起身走到工作臺后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件：貝殼、舊硬幣、生銹的小工具。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是陽光下的海灘，椰子樹，遠(yuǎn)處有漁船。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得燦爛；另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笑容含蓄溫柔。這是我外婆。阿阮指著穿碎花裙的女人，然后指向另一個，這是她最好的朋友，蘇姨。我外婆說，蘇姨是從大城市來的，嫁了個很了不起的人，但后來出了事，帶著孩子消失了。顧潮生接過照片，手指撫過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