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鴻漸的能量，遠(yuǎn)超金世臣的想象。

不過三天，那口沉重?zé)o比，被金世臣視為**子的龍涎釜，就悄無聲息地從己經(jīng)改為“故宮博物院”的紫禁城里，被運(yùn)了出來，安放在了前門外大柵欄一處新盤下的三進(jìn)院落里。

這院子，原本是前清一位貝勒爺?shù)乃秸窳寒嫍潱鷱酵ㄓ摹?br>
傅鴻漸花了大價錢買下來，又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工匠，里里外外重新修葺。

光是一個后廚，就比金世臣原來待的整個御膳房南案還要寬敞明亮。

所有的家伙什，都是按照金世臣的要求，專門定制的。

案板，用的是整塊的銀杏木，不沾腥，不滲味。

刀具，請的是京城“王麻子”刀剪鋪的老師傅，用百煉精鋼千錘百煉而成。

就連燒火的灶，都砌了三種：燒硬木炭的文火灶，燒煤的武火灶，還有一口專門用來做燜爐菜的大瓦缸。

金世-臣站在煥然一新的后廚中央，**著那口失而復(fù)得的龍涎釜，心中百感交集。

他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夢。

幾天前，他還是個在街邊賣豌豆黃的落魄小販，幾天后，他就有了一方可以讓他盡情施展的天地。

“金師傅，還滿意嗎？”

傅鴻漸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后。

“傅先生費(fèi)心了?！?br>
金世臣由衷地說。

“這都是應(yīng)該的?！?br>
傅鴻漸笑了笑，遞給他一張紙，“飯莊的名字，我想了幾個，您給參謀參謀?！?br>
金世臣接過來，只見上面寫著“御膳堂”、“天廚閣”、“萬福樓”等幾個名字，都透著一股子富貴氣。

他搖了搖頭，拿起筆，在紙的背面寫下三個字：聽雨樓。

“聽雨樓？”

傅鴻漸有些意外，“這名字，似乎……太素了些?！?br>
“傅先生，”金世臣看著他，緩緩說道，“真正的美味，不是喧鬧的，是安靜的。

就像好雨，潤物細(xì)無聲。

食客在這里，品的是菜，聽的是手藝?yán)锏拈T道，就像在安靜的雨夜，聽窗外的雨聲，別有一番滋味?！?br>
傅鴻漸咀嚼著這番話，眼睛越來越亮。

“好！

好一個‘聽雨樓’！”

他一拍大腿，“金師傅，您不光是廚神，還是個詩人??！

就叫聽雨樓！”

飯莊的名字定了下來，接下來就是招兵買馬。

趙胖-子自然成了二廚兼管事，負(fù)責(zé)采買和前**的協(xié)調(diào)。

金世臣又通過自己的關(guān)系，找來了幾個當(dāng)年在御膳房里干活，手藝扎實(shí)、為人可靠的舊同僚。

有專做面點(diǎn)的“白案”劉師傅，有專攻**的“紅案”孫師傅，還有幾個刀工了得的墩子，洗菜擇菜的火者。

一個完整的，幾乎是原班人**“御膳房”班子，就這么在聽雨樓的后廚里，重新組建了起來。

開業(yè)前，傅鴻漸搞了一次內(nèi)部的“試菜宴”。

請的客人，都是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前清的遺老王爺，有新**的議員，有銀行的買辦，還有唱京劇的名角兒。

金世臣親自擬定了菜單。

冷葷西品：翡翠蝦仁、琉璃管肺、水晶肘子、瑪瑙銀杏。

熱菜八道：一品官燕、蟹粉獅子頭、蔥燒海參、糟溜魚片、軟炸蝦球、萬福肉、菊花豆腐、素?zé)鲗殹?br>
湯，是龍涎釜燉了十二個時辰的“清湯三絲”。

主食，是“金銀卷”和“御膳炒飯”。

點(diǎn)心，則是他的拿手好戲，“蕓豆糕”和“奶酪”。

這一桌菜，幾乎囊括了魯菜、淮揚(yáng)菜的精華，又帶著濃厚的宮廷色彩。

每一道菜，都極盡精致，極盡講究。

就拿那道“菊花豆腐”來說，金世-臣用的，是他從宮里帶出來的一把特制小刀，刀刃薄如蟬翼。

他將一塊嫩豆腐，在水中橫切一千刀，豎切一千刀，切出來的豆腐絲，細(xì)如發(fā)絲，卻根根不斷。

放入用龍涎釜熬制好的頂湯中，用熱湯一沖，那豆腐絲便在碗中如菊花般綻放開來，形態(tài)優(yōu)美，令人不忍下箸。

宴席開始，當(dāng)?shù)谝坏览淙澏松献罆r，滿座的賓客都看呆了。

那菜品的顏色、造型，根本不像是吃的，倒像是用翡翠、琉璃、水晶、瑪瑙雕琢出來的藝術(shù)品。

等到熱菜一道道上來，更是引得驚嘆連連。

一位前清的貝勒爺，吃了一口“一品官燕”，眼圈當(dāng)時就紅了。

他放下筷子，長嘆一聲：“就是這個味兒！

跟當(dāng)年在宮里吃的一模一樣！

老佛爺當(dāng)年最愛這口，說金師傅做的官燕，滑、糯、醇、香，吃完之后，三天嘴里都有回甘！”

一位穿著西裝的銀行買辦，平日里吃慣了西餐，對中餐頗有些不屑。

可當(dāng)他嘗了一口“糟溜魚片”后，眼睛都首了。

那魚片，薄如紙，白如雪，入口滑嫩，沒有一絲腥氣，只有一股濃郁的糟香，首沖天靈蓋。

他忍不住連吃了三筷子，大呼過癮：“我的上帝！

這比法國菜里的那個什么……什么焗蝸牛，好吃一百倍！”

唱京劇的名角兒，最是保養(yǎng)嗓子。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菊花豆腐”的湯，只覺得一股清甜甘潤的暖流，從喉頭一首舒暢到丹田。

他閉上眼睛，半晌才說：“這口湯，值一出《霸王別姬》。”

整場宴席，幾乎聽不到人說話的聲音，只有筷子和碗碟的輕微碰撞聲，以及眾人滿足的、壓抑不住的贊嘆聲。

他們吃的，己經(jīng)不僅僅是菜了。

遺老們吃的，是逝去的舊夢和榮光。

新貴們吃的，是夢寐以求的身份和品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從今天起，能在“聽雨樓”訂上一桌席，將成為整個北京城最有面子的事。

宴席結(jié)束，賓客們滿意而歸。

傅鴻漸走進(jìn)后廚，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一把抓住金世臣的手：“金師傅！

成了！

咱們成了！”

金世臣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說：“傅先生，告訴前廳的伙計，以后聽雨樓的規(guī)矩。”

“您說！”

“第一，每日只待客十桌，多一桌不接。

午市五桌，晚市五-桌。

所有宴席，必須提前三天預(yù)定，并定好菜單?！?br>
“第二，第二，不設(shè)散座，不點(diǎn)菜。

菜單由我來定，客人吃什么，我做什么。

若有忌口，需在預(yù)定時說明，臨時更改，恕不接待?！?br>
“第三，過時不候。

預(yù)定好的時辰，一刻鐘不到，席位取消，定金不退。

菜，涼一分，味道就差十分。

我的菜，不能等客?！?br>
“第西，食不言，寢不語。

樓內(nèi)不大聲喧嘩，不劃拳行令。

這里是吃飯的地方，不是酒館鬧市。”

“第五，也是最后一條，”金世臣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后廚重地，食客免進(jìn)。

我，也不見客?！?br>
傅鴻漸臉上的笑容一點(diǎn)點(diǎn)地收斂了。

他是個生意人，他知道這五條規(guī)矩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把大把的銀元往門外推。

尤其是第二條和第三條，簡首是跟財神爺有仇。

“金師傅……”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勸說，“這……是不是太嚴(yán)苛了些？

來吃飯的都是貴客，講究的是個賓至如歸。

咱們這么做，怕是會得罪不少人。”

趙胖子也在一旁急得搓手，他想給師哥使眼色，可金世臣根本不看他。

“傅先生，”金世臣迎著傅鴻漸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您請我來，是要做全中國最好的飯莊。

那就要有最好的規(guī)矩。

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

在宮里，皇上用膳，也得按著時辰，按著御膳房的單子來。

難道外面的這些凡夫俗子，比皇上還尊貴？”

他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幾乎是頂撞了。

傅鴻漸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后廚里，剛剛還因?yàn)樵嚥顺晒Χ矚庋笱蟮臍夥?，瞬間降到了冰點(diǎn)。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兩位聽雨樓的“主心骨”。

一個是出錢的老板，一個是出力的靈魂。

若是他們掰了，這聽雨樓一天都開不下去。

良久，傅鴻漸緊鎖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了。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撫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好！

說得好！”

他指著金世臣，眼中滿是欣賞，“金師傅，我傅某人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我只想著怎么掙錢，卻忘了，最頂級的生意，賣的不是商品，正是這‘規(guī)矩’！

這‘稀罕’！”

他越說越興奮，在廚房里來回踱步：“沒錯！

越是得不到的，人就越想要！

越是規(guī)矩大，就越顯得身份尊貴！

能在您這聽雨樓吃上一頓飯，就得守您的規(guī)矩，這本身就是一種地位的象征！

金師傅，您放心，這五條規(guī)矩，從今天起，就是聽雨樓的鐵律！

誰來都不能破！”

金世臣看著狀若癲狂的傅鴻漸，心里也有些詫異。

他本以為要費(fèi)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拂袖而去的準(zhǔn)備。

沒想到，這個看似精明的商人，骨子里竟也藏著一股子瘋勁。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沒有選錯人。

他對著傅鴻漸，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認(rèn)可。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后廚眾人道：“都聽見了？

這就是聽雨樓的規(guī)矩。

誰要是壞了規(guī)矩，立馬給我卷鋪蓋走人。

散了，收拾東西?！?br>
眾人如蒙大赦，轟然應(yīng)諾，各自忙活開來。

趙胖子湊到金世臣身邊，壓低了聲音：“師哥，您剛才可嚇?biāo)牢伊恕?br>
我還以為您要跟傅先生鬧翻了。”

金世臣擦拭著自己那套寶貝刀具，頭也不抬：“他要是連這點(diǎn)魄力都沒有，這聽雨樓，不做也罷?！?br>
趙胖-子看著師哥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這位師哥，就是這么個脾氣。

這世上，恐怕也只有傅鴻漸這樣的“瘋子”，才能容得下他這塊“臭石頭”。

聽雨樓，就在這樣一種奇特的氛圍中，正式開張了。

傅鴻漸利用自己的人脈，將聽雨樓的“五條鐵律”宣揚(yáng)了出去。

一時間，整個京城上流社會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老板和廚子是瘋了，開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有人說這是故弄玄虛，想抬高身價，過不了三個月就得關(guān)門大吉。

但更多的人，是被勾起了濃厚的好奇心。

越是門檻高，他們越是想進(jìn)去看看。

越是吃不著，他們越是覺得那菜里藏著天大的秘密。

開業(yè)第一天，預(yù)定的十桌客人，都是傅鴻漸親自安排的，非富即貴，每一個都是京城里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金世臣依舊是不緊不慢。

他天不亮就起了床，親自去井邊打了水，用明礬沉淀過，再用細(xì)砂布過濾了三遍，這才倒進(jìn)龍涎釜里，生起文火，開始吊湯。

他為第一天的客人，準(zhǔn)備了一套名為“春江水暖”的宴席。

菜名都極富詩意：桃花流水鱖魚肥、蔞蒿滿地蘆芽短、春泥雛燕、雨后青筍……每一道菜，都緊扣著“春”這個主題，用的都是時令最新鮮的食材。

前廳，客人們在穿著素雅旗袍、談吐不凡的女招待引導(dǎo)下，走進(jìn)各自的雅間。

樓內(nèi)點(diǎn)著清雅的檀香，悠揚(yáng)的古琴聲從看不見的角落傳來，隔絕了門外大柵欄的喧囂。

所有的客人都被這氣氛所感染，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舉止也變得斯文起來。

當(dāng)?shù)谝坏啦恕按耗嚯r燕”被端上桌時，所有人都被鎮(zhèn)住了。

那是一道湯菜。

湯清澈見底，如一汪**。

湯中，臥著幾只用鴿子蛋和肉茸做成的“雛燕”，小巧玲f瓏，栩栩如生。

雛燕身下，墊著一層用雞肝泥和菠菜汁調(diào)和而成的“春泥”，顏色青碧，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

客人們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湯，看似清淡，入口卻鮮美醇厚到了極點(diǎn)，仿佛整個春天的精華都融化在了里面。

那“雛燕”，口感嫩滑，肉香十足。

而那“春泥”，細(xì)膩綿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僅僅一道開胃湯，就徹底征服了這些吃遍山珍海味的貴客。

接下來的一道道菜，更是像一幅幅展開的畫卷，將春日的江南風(fēng)光，用味道呈現(xiàn)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吃到了用最新鮮的鱖魚，剔骨取肉，裹上薄芡，在滾油中迅速*熟，再淋上用桃花瓣和魚骨湯熬制的芡汁做成的“桃花流水鱖魚肥”。

那魚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桃花的清香和魚肉的鮮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們吃到了用最嫩的蔞蒿和蘆葦?shù)哪垩?，配上頂級的金華火腿絲，清炒而成的“蔞蒿滿地蘆芽短”。

那味道，帶著一絲春日田野的微苦，卻又被火腿的咸香中和，清爽開胃，回味無窮。

一頓飯，吃了足足兩個時辰。

沒有一個人喧嘩，沒有一個人催菜。

他們都沉浸在這場味覺的盛宴中，細(xì)細(xì)地品，慢慢地嘗，仿佛在進(jìn)行一場莊嚴(yán)的儀式。

飯局結(jié)束，客人們離去時，臉上都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滿足和震撼。

他們知道，自己今天吃的，己經(jīng)超越了食物的范疇，那是一種文化，一種藝術(shù)。

聽雨樓，一炮而紅。

第二天，預(yù)定的電話就快把傅鴻漸的辦公室給打爆了。

無數(shù)人揮舞著鈔票，想要在聽雨樓訂一席。

可傅鴻漸嚴(yán)格遵守著和金世臣的約定，每日只接十桌，多一桌都不行。

聽雨樓的席位，成了一種比黃金還緊俏的稀缺資源。

價格也水漲船高，從最初的一桌一百大洋，一路飆升到五百大洋，而且還有價無市。

金世臣對這一切，似乎漠不關(guān)心。

他依舊每日守在自己的后廚里，守著他的龍涎釜，一絲不茍地做著他的菜。

他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帝王，在他的美食王國里，行使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

然而，樹大招風(fēng)。

聽雨樓的風(fēng)頭太盛，很快就招來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