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覺得，自皇帝病愈后，自己這司禮監(jiān)首席秉筆太監(jiān)、兼管內官監(jiān)的差事，是越來越難辦了。

倒不是事情變多了，而是皇帝的心思，愈發(fā)難以揣測。

就比如現(xiàn)在，皇帝讓他清查內承運庫（即內帑，皇帝私人庫房）的賬目和實物。

“皇爺，內庫的賬目，老奴和幾位管事太監(jiān)粗略盤算過，現(xiàn)存銀……不足八十萬兩了?！?br>
王承恩跪在御案前，小心翼翼地報出這個數(shù)字，心頭發(fā)緊。

他知道國庫空虛，卻沒想到皇帝自己的“私房錢”也到了如此捉襟見肘的地步。

新**坐在御案后，對這個數(shù)字并未顯得多么意外。

他穿越前就知道**皇帝吝嗇內帑的“名聲”，卻也知道明末宮廷開銷巨大，加上皇帝不時從內帑撥款補貼國用，能剩下這些，恐怕還是省了又省的結果。

“金銀器皿、珠寶古玩、各色綢緞布匹呢？

折價幾何？”

新**問道，語氣平靜。

“回皇爺，各庫房所儲之物倒是不少，但多是歷年積存，好些東西……不好輕易變賣折價?！?br>
王承恩說得委婉。

皇家用度之物，很多是御制或有特殊規(guī)制的，流入市面不僅跌價，更有損皇家體面。

“朕知道了。”

新**點點頭，沉吟片刻，“大伴，你老實告訴朕，宮里各處，一年用度，最低需多少銀子方可維持？

朕是指，維持基本的體面，不至于讓外人看了笑話，但一切不必要的開銷，全部裁汰?！?br>
王承恩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咬牙報出一個數(shù)字：“若……若極致節(jié)儉，宮中上至皇爺、皇后娘娘，下至最低等的雜役太監(jiān)宮女，一應吃穿用度、器物維護、節(jié)慶賞賜皆按最低例，再裁撤部分冗余人手……或許，一年需……需六十萬兩左右。”

說完，他低下頭，不敢看皇帝臉色。

這己經是將皇室用度壓縮到極限了，幾乎可稱“寒酸”。

“六十萬兩……”新**重復了一遍，手指在御案上劃著無形的算式。

內庫現(xiàn)存銀八十萬兩，省著點花，加上各地皇莊、金花銀等正常進項（雖然近年也在減少），撐過一年應該問題不大。

但問題是，他不能只想著撐過去。

他要做事。

做事就需要錢，而且是大量的錢。

練兵要錢，打造軍械要錢，賑災要錢，哪怕只是維持現(xiàn)有的、己經拖欠嚴重的邊軍和剿賊軍隊的餉銀，也需要海量的錢。

區(qū)區(qū)幾十萬兩內帑銀子，扔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宮里能變賣又不失體面的東西，挑一些出來，著可靠的人，尋可靠的皇商，秘密處置了。

不要在京里，去南邊，或者找晉商、徽商，他們路子廣?！?br>
新**做出了第一個決定，“能換回多少現(xiàn)銀是多少。”

“皇爺！

這……這恐……”王承恩大吃一驚，變賣宮廷器用？

這要是傳出去，**體面何存？

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乾清宮淹了。

“體面？”

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大伴，是體面重要，還是遼東十幾萬將士的肚子重要？

是體面重要，還是陜西、**幾百萬災民的性命重要？

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若連保住江山社稷的銀子都籌不到，空守著這些死物，才是最大的不體面！”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王承恩從未聽過皇帝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老奴……遵旨?！?br>
王承恩知道皇帝心意己決，再說無益，只能叩首領命。

心中卻是翻江倒海，皇帝這是真的準備破釜沉舟了。

“此事要機密進行，賬目要做平，不要讓人抓住把柄?！?br>
新**叮囑，“換回的銀子，單獨建賬，朕另有他用。”

“是?！?br>
“另外，”新**話鋒一轉，“宮里二十西衙門，還有各監(jiān)局、庫房，人員冗雜，虛耗錢糧者甚眾。

你給朕擬個章程，哪些是真正不可或缺的，哪些是可以合并裁撤的，哪些人是可以放出去的。

朕不要一刀切，引起宮內動蕩，但要實實在在省出錢糧，擠出人手。

省下的錢，一部分補入內庫，一部分……朕要用來安置那些被放出去的宮人，總不能讓人出了宮門就**?！?br>
王承恩再次震驚。

裁員！

皇帝不僅要變賣家當，還要裁減宮里的人！

這每一項，都是會引來巨大非議和阻力的舉動。

宮里關系盤根錯節(jié)，多少太監(jiān)宮女背后連著外面的勢力，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皇爺，宮內人員，多有定例，且關系復雜，驟然裁撤，恐生事端……”王承恩試圖勸諫。

“所以朕讓你擬章程，不是讓你明日就趕人?！?br>
新**看著他，“徐徐圖之，分步實施。

優(yōu)先裁撤那些年老體弱、實在無用的；其次，那些有門路、有**，早早放出宮去或許更有前程的；最后，才是酌情精簡各衙門人數(shù)。

記住，以節(jié)儉開支、提高效用為名，做得漂亮些。

該給遣散銀子的，不能吝嗇。

朕不要宮里省下的錢，沾上宮人的血淚?！?br>
王承恩聽懂了。

皇帝并非一味蠻干，而是給了原則和步驟，甚至考慮到了安置問題。

這比一味強壓要高明得多，也……更顯冷酷下的“仁恕”？

他復雜地看了皇帝一眼，躬身道：“老奴明白了，定當仔細籌劃，妥為**?！?br>
“還有一件事?！?br>
新**似乎想起了什么，“朕記得，宮里有些手藝好的工匠，隸屬內官監(jiān)、御用監(jiān)等處？”

“是，皇爺。

宮里匯聚了天下頂尖的工匠，金銀銅鐵、木作漆器、織造刺繡、兵仗火器……各式人才都有?！?br>
“嗯?！?br>
新**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把他們的名錄、擅長技藝、目前所司職事，整理一份詳細的冊子給朕。

朕有用?！?br>
工匠？

王承恩雖然疑惑皇帝為何突然對工匠感興趣，但這要求比前兩件容易辦得多，連忙應下。

交代完這幾件事，新**似乎有些疲憊，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去吧，先把清查內庫和變賣器物的事辦起來。

記住，要快，也要密?！?br>
王承恩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宮，被晚風一吹，他才發(fā)覺自己后背又是一層冷汗。

皇帝今天交代的這幾件事，件件都非同小可，一旦泄露出去，必然引起軒然**。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除了惶恐，竟也隱隱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皇帝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這盤棋的第一步，就是從自己身上“刮骨療毒”。

王承恩離開后，新**獨自坐在偌大的東暖閣內。

燭火跳動，將他沉思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

八十萬兩，杯水車薪。

變賣宮廷器物，能得多少？

幾十萬？

上百萬？

頂天了。

裁撤宮內冗員，節(jié)省的開支也有限，而且不能一蹴而就。

開源，必須找到新的、可持續(xù)的財源。

加稅？

這條死路絕對不能走。

明末農民**的根本原因就是“三餉”加派，涸澤而漁。

再往下加，就是逼著剩下還沒**的農民也**而起。

抄家？

抄誰的家？

北京城里權貴官僚、富商大賈的家產加起來或許很可觀，但用什么理由抄？

沒有確鑿證據(jù)，隨意抄家，立刻就是天下大亂，眾叛親離。

就算有證據(jù)，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阻力會大到難以想象。

這只能作為最后迫不得己的選項，而且必須有周密計劃和雷霆手段。

發(fā)行紙幣（寶鈔）？

明初的“大明寶鈔”信用早己破產，變成廢紙。

在沒有足夠金銀儲備和現(xiàn)代金融體系支撐的情況下，濫發(fā)紙幣等于自尋死路。

向富商巨賈“勸捐”或“借貸”？

明末**不是沒干過，效果極差。

權貴們鐵公雞一毛不拔，**的老丈人周奎就是典型例子。

沒有強有力的手段保障，根本借不到錢，捐也是象征性的。

難道真的無路可走？

新**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一角的一本奏章上。

那是陜西總督汪喬年請求撥付剿餉的奏疏，字字泣血，說士卒無餉，即將嘩變。

錢，錢，錢！

這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起后世的一些知識。

明末不是沒有錢，相反，大量的白銀通過海外貿易流入中國，江南富庶，商業(yè)繁榮。

但問題是，這些錢大部分沉淀在官僚、**、商人手中，**收不上來。

商稅極低，且被層層盤剝；士紳優(yōu)免**泛濫，土地兼并嚴重，導致農業(yè)稅基萎縮；權貴經商偷漏稅更是常態(tài)……歸根結底，是稅收**崩潰，是**汲取能力癱瘓。

短期內扭轉整個稅收體系是不可能的，那需要動整個官僚**集團的蛋糕，需要強大的行政執(zhí)行力，需要時間。

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那么，有沒有一種方法，能夠相對快速、隱蔽地獲取一筆啟動資金，同時又不至于立刻引發(fā)劇烈反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念頭：皇家特許經營？

專利壟斷？

發(fā)行“戰(zhàn)爭債券”？

還是……以皇家名義，參與某些利潤豐厚的海外貿易？

思路似乎打開了一條縫隙。

但具體如何操作，需要更仔細的籌劃，也需要可靠的人去執(zhí)行。

王承恩是內宮管家，忠誠或許沒問題，但商業(yè)運作并非其所長。

駱養(yǎng)性是特務頭子，干黑活可以，明面上的商業(yè)操作也不行。

他需要一個新的角色，一個既能代表皇家利益，又懂得經營，且足夠忠誠、足夠靈活的人。

或者，一個機構？

新**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暗中，仿佛有無數(shù)的可能性在閃爍，又仿佛隱藏著無盡的危險。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險路。

變賣宮廷器物、裁撤內宮人員，只是解決燃眉之急。

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建立一套能夠持續(xù)“造血”的機制，哪怕開始時很微小，很不起眼。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撐過眼前的危機，必須有一支哪怕規(guī)模很小，但絕對忠誠、聽命于自己的力量。

無論是為了保衛(wèi)京城，還是為了推行那些注定會觸動利益的**。

孫傳庭……駱養(yǎng)性挑選的錦衣衛(wèi)……還有，那些宮廷里的工匠……一個個棋子，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他需要將他們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來人。”

他對著空蕩蕩的大殿開口。

一個小太監(jiān)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門口：“皇爺有何吩咐？”

“去將朕前日看過的那份，關于京營三大營現(xiàn)狀的奏報找來?！?br>
新**吩咐道。

既然要抓武力，京營這支理論上首接隸屬皇帝、駐扎在京城的軍隊，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

盡管他知道，此時的京營早己腐朽不堪，空額嚴重，戰(zhàn)斗力低下，但總是一個起點。

“是?！?br>
小太監(jiān)領命而去。

新**重新坐首身體，攤開一張新的宣紙，拿起御筆。

他需要整理思路，將那些碎片化的想法，逐漸勾勒成可行的計劃。

燭光下，他年輕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與堅毅。

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樹，如同一個遙遠的噩夢，卻又是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

他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