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一直下。屋里空蕩蕩的，沒點人氣。。臥室的衣柜里，幾件洗的發(fā)白的舊軍裝疊的整整齊齊，領章都褪色了，但每顆扣子都擦的賊亮。，里面墊著紅絨布，上面是一整盒的軍功章還有紀念章，都收的好好的。有幾枚他認識，是爺爺以前拿給他看過的，還講了里頭的故事。，牛皮封面，邊角都磨圓了。里面是爺爺工整的字，記著些戰(zhàn)場瑣事，戰(zhàn)友的下落，也夾著對家里人的想念?！耙痪盼宥耆?，**，長津湖。夜里零下四十度，不少戰(zhàn)友都凍傷了。小王才十九歲，腳趾凍到發(fā)黑，截掉的時候沒有麻藥，他只是死死的咬住毛巾，一聲都沒出。一九六〇年九月，兒子建國出生。重七斤二兩，哭聲有力。秀英受累了。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建國說他想當**。我沒同意，那行當太險。他說：‘爸，您當年不也上了戰(zhàn)場？’我沒話講了。一九八五年六月，秋雨出生。個頭不大，眼睛像建國，鼻子隨秀英。冷家算是有后了?！?br>最后一頁寫道：“二〇〇三年八月，秋雨今日入伍，只盼他平安歸來。冷家三代從軍，為國效力，無愧于心。唯愿孫兒此行平安，便已足夠。”

一張發(fā)黃的全家福從本子里滑了出來。冷秋雨拾起照片，把它擺在客廳柜子頂上，跟****遺照放在一塊。

現在柜子上有三張照片：他年輕的爸媽，中年的爺爺跟他年輕的爸媽，還有。。。就是現在站在照片前的他自已。

夜里，他一個人坐在客廳，沒開燈。街上路燈的光照進窗戶，在水泥地上印出個模糊的光圈。雨一直沒停。

他想起了在邊境服役的最后一個冬天。那晚的雪下的很大。他跟一個戰(zhàn)友在哨塔上站崗，倆人都裹著軍大衣，身子還是抖個不停。戰(zhàn)友姓李，四川人，比他小兩歲，話特多。

“**，你退伍了最想做什么？”小李問，呼出的氣在夜里凝成一團白霧。

冷秋雨想了下：“回家?！?br>
“然后呢？”

“陪著我爺爺，”他說，“他一個人?！?br>
小李沉默了會兒，才說：“我爸媽也老了。等我回去了，就帶他們去北京，看看***?！?br>
“那很好?！?br>
“**，你說咱們在這兒守這么些年，到底值不值？”

值不值？冷秋雨看著邊境線那邊黑的跟墨一樣的天。那邊同樣有哨塔，有士兵。彼此都看不見對方，卻能清楚的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他們就在這風雪之中遙遙對峙。

“值。”他回答。

“為啥？”

“因為后面是家，”冷秋雨說，“有**媽那樣的人，有我爺爺那樣的人。他們能睡個安穩(wěn)覺，就值。”

現在他到家了，可家里已經沒人等他了。

第二天，冷秋雨去超市采購生活用品。他有八年沒自個兒買過這些東西了，動作特別生疏。他站在洗衣液的貨架前，看著一堆牌子，一下不知道該買哪個。

一個大姐看他挺為難的，走過來搭話：“小伙子，買洗衣液？”

“嗯?！?br>
“這種好用，”她指著一瓶藍色包裝的，“味道香，還不傷手?！?br>
“謝謝?！崩淝镉暧悬c僵硬的說了聲謝，拿下了那瓶洗衣液。

轉身的時候，他眼角掃到了貨架角落的一盆茉莉。綠葉間能看見白色的小花苞。標簽上寫著“凈化空氣，好養(yǎng)活”。他想起了爺爺陽臺上那些茉莉。爺爺總說茉莉這花，“香，干凈”。每年**花開，滿屋子都是那股清香。爺爺還會掐幾朵放進茶杯，說這樣喝茶也有花味。

他拿起那盆茉莉看了半天，又放了回去。走了沒幾步，他又折了回來，最后還是把它放進了購物車。

回到家，他把茉莉擱在陽臺。爺爺以前種的那幾盆沒人管，已經有點蔫了，葉子發(fā)黃，花苞也無力的耷拉著腦袋。

冷秋雨拿起噴壺給新買的茉莉澆水，動作很笨——他保養(yǎng)槍的每個步驟都門兒清：拆解，擦拭，上油，組裝，每一步都有章法?？蛇@澆水該澆多少？葉子黃了要怎么辦？他啥也不知道。

水珠落在葉片上，聚成水滴，順著葉脈滑進泥土。他蹲下身，仔細看著那盆新買的茉莉。它還很小，但看著挺有精神的。

深夜，冷秋雨睡在爺爺的床上。那本筆記就放枕頭邊，他隨手又翻了幾頁。爺爺的字特別樸實，沒啥修飾，就是干巴巴的記事。正因為這樣，那些老掉牙的事讀起來才感覺那么真。

“今日收到建國來信，說秀英有了身孕。我要當爺爺了。夜里睡不著，想起建國出生那天的事，就跟昨天一樣?！?br>
“小秋雨今天頭一回喊我爺爺，聲音很響。我抱著他在院子里轉了三圈，他笑得口水直流?！?br>
“送建國跟秀英最后一程。冷家的男人，不掉淚?？苫氐郊?，躲在廁所里吐了，膽汁都吐干凈了。秀英的媽哭昏過去三回，我扶著她，說：‘親家母，節(jié)哀。’其實我自個兒也快站不住了。”

他一頁一頁的翻著，看到眼睛都發(fā)酸了。他關了臺燈，房間里暗了下來。雨還沒停，一下一下的敲著窗戶，很有規(guī)律。

他閉上眼，但意識很清醒——這是在哨所養(yǎng)成的習慣，就算睡著，也總留著一分警覺。

半睡半醒的時候，他好像聽見了一陣特別輕的腳步聲。

那不是雨聲，是真的腳步聲，從客廳那邊傳過來的，不快不慢。拖鞋在水泥地上摩擦，沙沙的響。腳步聲挪到他床邊，停了。他能感覺到有個人就站在那兒，正看著他。

空氣里飄來一股他再熟不過的味道——是爺爺常用的藥膏味，涼涼的薄荷混著點草藥味，還夾著一絲茉莉的花香。爺爺的膝蓋有老傷，一年到頭都貼著膏藥，他又喜歡擺弄茉莉，手上老是沾著花的味道。

冷秋雨猛的睜開眼。

屋里沒有人。

房門關著，跟他睡前一模一樣。但那股味兒確實有過，在空氣里若有若無的飄著，然后又慢慢散了，好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他坐起來，在黑暗里看著家具模糊的影子。

“爺爺，”他輕聲叫道，聲音在這安靜的屋里特別清楚，“是您嗎？”

沒有回應。

只有斷斷續(xù)續(xù)的雨聲。冷秋雨坐了一陣，重新躺下，合上眼睛。

枕頭邊的本子被風吹開，翻到了最后一頁。那一頁上，是爺爺的字：

“秋雨，你要是看到這些字，就說明爺爺已經走了。別難過，人這一輩子，有來就有走。你要好好過日子，活出我們冷家人該有的樣。記住，不管你去了哪，家永遠都在這兒。爺爺一直為你驕傲?！?br>
窗外，雨不知不覺的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月光灑下來，一下子照亮了陽臺上的茉莉。白色的花苞在夜里好像動了一下。天邊，東邊已經泛白了。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