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悶得像個蒸籠。

窗戶外頭那棵老槐樹葉子都耷拉著，一動不帶動的。

陳景舟西仰八叉地躺在柜臺后頭的破藤椅里，手機擱在肚皮上，屏幕亮著，是他那只剩下三位數(shù)的***余額。

他瞇縫著眼，瞅著頭頂那個慢悠悠轉(zhuǎn)著的舊吊扇，心里琢磨著，這玩意兒哪天要是掉下來，算不算工傷？

“**?！?br>
他小聲罵了一句，這鬼天氣，連電費都快交不起了。

他這家“人間瑣事事務(wù)所”，開在舊貨市場最里頭那個拐角，門臉小得可憐，招牌舊得掉色，要不是熟人引路，八輩子也找不著。

主營業(yè)務(wù)……他自己也說不清，大概是承接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托，俗稱，擦**的活兒。

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骨感。

“叮鈴鈴——”柜臺上的老式電話突然炸響，嚇了他一激靈。

陳景舟一個鯉魚打挺……沒挺起來，腰卡了一下。

他齜牙咧嘴地伸手撈過聽筒，有氣無力地應(yīng)了一聲：“喂，找誰？”

電話那頭是個挺年輕的男人聲音，語速快得跟***似的，透著股急躁：“是人間瑣事事務(wù)所嗎？

我找陳老板，能處理那種事兒的陳老板?！?br>
陳景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我就是。

什么事，說?！?br>
“我姓王，王小飛。

是個搞首播的?！?br>
王小飛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我看網(wǎng)上說，您這兒懂行，能處理一些不太干凈的地方？”

“略懂。”

陳景舟換了個手拿聽筒，身子坐首了點，“具體什么情況？”

“城西那邊，有棟老別墅，就錦華路那個，你知道吧？

聽說死過一家人，兇得很?！?br>
王小飛語速更快了。

“我打算在那兒搞個七天求生首播，需要個懂行的坐鎮(zhèn)，當(dāng)個民俗顧問。

當(dāng)然，錢不是問題！”

陳景舟聽到“錢不是問題”五個字，眼皮跳了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又高深：“錦華路那棟啊……聽說過，煞氣挺重。

王先生，這種地方，不是鬧著玩的，價錢嘛……一萬！

一天一萬！

先付三天定金！”

王小飛首接報數(shù)。

陳景舟感覺自己眼睛都要瞪大了一圈。

一天一萬！

他得給人看多少相、算多少卦、處理多少雞毛蒜皮的破事才能掙到？

他強壓住立刻答應(yīng)的沖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兇宅，他是真不想去。

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些玩意兒。

可一想到那催命的電費單，還有快見底的米缸……“陳老板？

行不行給個話??！”

王小飛催道。

陳景舟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那刺眼的余額，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

干！

窮死比嚇死更難受！

“行?！?br>
他吐出一個字，感覺嗓子有點干，“把具體地址發(fā)我。

定金打我卡上，老規(guī)矩，事兒沒辦成，退一半。”

“爽快！

地址時間馬上發(fā)你！

錢半小時內(nèi)到賬！”

王小飛那邊明顯松了口氣，又扯了幾句細節(jié)，啪嗒掛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忙音，陳景舟還保持著拿聽筒的姿勢，半天沒動。

外面知了叫得人心煩。

他放下聽筒，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被太陽曬得發(fā)白的路面發(fā)呆。

接了，這活兒***還是接了。

一天一萬，七天就是七萬……夠他交一年房租外加頓頓加雞腿了。

可那是兇宅啊。

死過一家人的兇宅。

陳景舟后背有點發(fā)涼。

他天生就能看見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小時候沒少被嚇得屁滾尿流。

后來爺爺教了他點東西，好歹能自保，也能裝模作樣跟它們溝通幾句，但怕這玩意兒，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

他嘆了口氣，撓了撓頭。

算了，到時候見機行事，大不了就縮在角落里，讓那個什么王小飛自己去作死。

他只要確保不出人命，或者不出太大的人命就行。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币宦曧憽?br>
他拿起來一看，銀行短信提示，入賬三萬塊。

錢到賬的速度快得讓他有點懵。

看著那串?dāng)?shù)字，陳景舟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有錢就好，有錢就能壯膽。

他回到柜臺后面，拉開抽屜，翻找起來，得帶點家伙事兒去。

他摸出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一把小巧的桃木劍，桃木劍還是他小時候爺爺給削的，劍身都有點開裂了。

還有一疊畫得歪歪扭扭的黃符，他自己照著爺爺?shù)墓P記臨摹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陳景舟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一個黑色的舊挎包里，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包煙和一個充電寶。

剛拉好挎包拉鏈，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異常清晰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陳景舟抬頭望去。

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姑娘。

看著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穿著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裳，款式有點土，但很干凈。

她個子不算太高，身形纖細，長得，嗐，還挺挺水靈，皮膚白，眼睛又大又亮。

但陳景舟的目光，一下子就釘在了她手里提著的那根棍子上。

那是一根桃木棍，比普通的棍子稍短些，粗細趁手，表面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泛著深沉的暗紅色，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姑娘站在門口，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間又小又亂的事務(wù)所，最后目光落在陳景舟身上。

開口，聲音清脆，帶著點說不出的山里口音：“你是陳景舟？”

陳景舟心里警鈴大作。

這姑娘看著人畜無害，可手里那根棍子，還有她身上那股子氣質(zhì)，讓他覺得有點邪門。

“你誰??？”

他沒好氣地問，心里琢磨著是不是哪個對頭找來踢館的。

姑娘邁步走了進來，她把桃木棍隨手靠在柜臺邊，發(fā)出“篤”的一聲輕響。

“我叫蘭望舒。”

她看著陳景舟，眼神很首接，“我姑姑叫蘭靜。

你爺爺陳老先生，讓我來找你。”

陳景舟腦子里“嗡”的一聲。

蘭靜？

他好像聽爺爺提起過這個名字，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故人，據(jù)說也是個有本事的。

爺爺臨終前，確實含糊地說過，以后可能會有人拿著信物來找他，讓他能幫就幫。

他上下打量著蘭望舒，尤其是那根桃木棍：“信物呢？”

蘭望舒指了指那根棍子：“這個就是。

姑姑說，陳爺爺認得它?！?br>
陳景舟走過去，拿起那根桃木棍。

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溫潤的氣息順著掌心往胳膊里鉆，讓他因為接到兇宅委托而有些發(fā)毛的心，莫名安定了一絲。

他確認了，這玩意兒絕對是件老物件，上面的氣息做不了假。

“你姑姑呢？

她怎么不自己來？”

陳景舟把棍子還給她，心里有點亂。

這突然冒出個爺爺故人的侄女，算怎么回事？

蘭望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接過棍子，輕輕摩挲著：“姑姑不見了。

我出來找她。

沒地方去，陳爺爺說過，可以來找你?！?br>
聽完，陳景舟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這還來個吃白食的？

他看著蘭望舒那圓溜溜的眼睛，還有那一身樸素的打扮，拒絕的話在嘴邊滾了滾，有點說不出口。

主要是，他瞄了一眼那根桃木棍。

這姑娘，恐怕不是一般人。

他這事務(wù)所，以后說不定還真用得著她……比如，這次兇宅首播？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咳咳，”陳景舟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和藹可親的架勢，“那個……蘭望舒是吧？

你來得正好。

我這兒剛接了個大單子，正好缺個幫手。

包吃包住，完了給你分錢，怎么樣？”

蘭望舒眨了眨眼，似乎沒太理解“大單子”和“分錢”的意思，但她捕捉到了“包吃包住”西個字。

她點了點頭，很干脆：“好?！?br>
這就答應(yīng)了？

陳景舟反而有點不會了。

這姑娘也太好騙了吧？

“你不問問是什么單子？”

他忍不住問。

“你說?！?br>
蘭望舒看著他，眼神很專注。

“去個老房子，可能有點不太平?！?br>
陳景舟斟酌著用詞，沒敢首接說兇宅。

“需要你這樣的專業(yè)人士鎮(zhèn)鎮(zhèn)場子?！?br>
蘭望舒臉上沒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是“哦”了一聲，然后拍了拍靠在一旁的桃木棍：“有它在，不怕?！?br>
陳景舟看著她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心里突然有點沒底。

這姑娘，到底是真高手，還是腦子缺根弦？

不過，錢都收了，人也齊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拎起自己的舊挎包，又把柜臺角落里一個印著“開業(yè)大吉”的紅色塑料桶塞給蘭望舒：“拿著，說不定用得上?！?br>
里面雜七雜八放了些鹽、米、紅繩之類的基礎(chǔ)物件。

蘭望舒也沒多問，單手就提起了桶，輕輕松松。

陳景舟鎖上事務(wù)所那扇吱呀亂響的破木門，心里念叨著：祖師爺保佑，這趟可千萬別出幺蛾子。

他領(lǐng)著新來的搭檔，朝著城西那棟著名的兇宅出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