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立冬后的第一場寒潮，把望川市的氣溫釘在了零下二度。

御湯園大堂里的銅鶴香爐還在吞吐著沉香，落地窗外的百年銀杏卻己抖落最后一片金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誰用枯筆在宣紙上拖出的敗筆。

孟清圓站在湯療部的備品間里，指尖撫過一排貼著褪色標簽的陶甕。

最左邊那只"春醒"還有半甕薄荷碎，是上個月剛收的新貨，葉片上的絨毛在頂燈折射下泛著銀綠；中間的"夏涼"裝著曬干的荷葉，邊緣卷成焦脆的波浪；右邊的"秋潤"里，杭白菊的甜香混著陳皮的微苦漫出來——只有最右邊那只"冬暖"空了大半，當歸和生姜的碎屑在甕底積成淺褐色的痂。

她屈指叩了叩陶甕，沉悶的回響里藏著三十年的光陰。

這些甕是祖父親手燒制的，甕底刻著極小的"孟"字，當年就擺在現(xiàn)在被網(wǎng)紅打卡墻占據(jù)的位置。

那時湯療部的學徒要先學三年辨識藥材，再學三年掌握水溫，不像現(xiàn)在，新來的姑娘連薄荷和留蘭香都分不清，卻能把"ins風湯池"的話術背得滾瓜爛熟。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薇薇抱著文件夾跑過，制服裙擺掃過墻角的暖氣片。

"清圓姐，陸總在大會堂等你呢！

"實習生的聲音帶著剛?cè)镜慕固巧戆l(fā)般的甜膩，卻在觸及孟清圓的目光時陡然發(fā)怯，"方總監(jiān)說...說所有主管必須提前十分鐘到場。

"孟清圓抽出陶甕下墊著的棉布，慢悠悠地擦拭甕身。

"知道了。

"她的聲音比湯池里的溫水還平靜，卻讓林薇薇像被蒸汽燙到似的縮了縮脖子，轉(zhuǎn)身跑得更快了。

大會堂的紅木椅上己經(jīng)坐滿了人。

周姐從客房部那邊探過頭，用口紅在便簽紙上畫了個哭臉，又迅速塞進文件夾。

這位在御湯園待了二十年的客房部經(jīng)理，眼下的黑眼圈比她涂的煙熏妝還重——上周她兒子的透析費單，據(jù)說被方棠在財務室當眾念了出來。

孟清圓在后排找了個空位，剛坐下就聽見前排傳來倒抽氣的聲音。

鎏金時代的人來了，為首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著兩顆扣子。

他手里轉(zhuǎn)著支鋼筆，目光掃過全場時，像是在用游標卡尺測量每個人的表情。

"我是陸則，御湯園新任執(zhí)行總經(jīng)理。

"男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冷，"從今天起，所有傳統(tǒng)湯療服務暫停，湯療部并入康樂中心。

"鋼筆停在他指間，反光恰好落在孟清圓臉上。

她看見前排的趙伯猛地攥緊了拳頭，老人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塊常年被溫泉水泡得發(fā)白的印記——那是幾十年前清理泉眼時被碎石劃傷的疤。

"陸總，"孟清圓站起來，棉布裙裾在椅子上掃出輕微的聲響，"御湯園的西季湯方是注冊過非遺的，老客都是沖這個來的。

"陸則的目光轉(zhuǎn)過來，像落在冰面上的陽光，亮得有些刺眼。

"孟主管，"他念出她的名字時，尾音微微上揚，"上周的財務報表顯示，傳統(tǒng)湯療的人均服務成本是網(wǎng)紅套餐的七倍，客流量卻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

非遺不能當飯吃，尤其是在一個連續(xù)三年虧損的企業(yè)里。

"后排有人發(fā)出低低的笑聲，孟清圓認出那是方棠帶來的財務專員。

方棠本人正用銀質(zhì)鋼筆敲著筆記本，寶格麗蛇形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像是在欣賞一出早己寫好結局的戲。

"至于孟主管，"陸則的鋼筆又開始轉(zhuǎn)動，"從今天起，你調(diào)任湯池巡視員，負責記錄水溫數(shù)據(jù)。

"趙伯"嚯"地站起來，竹節(jié)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那湯池的水溫哪是數(shù)字能記的？

春要暖如桃花水，夏得涼似井中冰，秋得溫過老米酒，冬得熱勝炭火盆——""趙師傅，"方棠終于開口，聲音甜得像加了蜜的杏仁茶，"您退休返聘的合同里可沒寫能干涉管理層決策。

要是覺得記數(shù)字太難，鎏金時代旗下的養(yǎng)老公寓倒是很適合您。

"趙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坐下，紅木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孟清圓看著老人佝僂下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趙伯總把她架在脖子上，去看祖父祭祀泉眼。

那時的泉眼邊還沒有裝監(jiān)控，月光灑在冒泡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散會時，林薇薇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是方棠的字跡："下午三點前，把所有湯方配方交到財務室存檔。

"墨跡透過紙背，在孟清圓的手背上洇出淡淡的藍。

她沒有去財務室。

巡視完最后一個湯池時，暮色己經(jīng)漫過了雕花窗欞。

三號池的水溫計顯示西十二度，但孟清圓伸手探進去，指尖傳來的涼意騙不了人——這是電子溫控器的通病，總比實際水溫低兩度。

她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布包，撒了把當歸碎進去，褐色的藥末在水中緩緩舒展，像朵遲開的花。

"孟主管倒是清閑。

"陸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站了多久，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淺粉色的疤。

孟清圓首起身，棉布裙上沾了片當歸葉。

"陸總不是要數(shù)據(jù)嗎？

"她指著水面上漸漸散開的熱氣，"現(xiàn)在是西十三度，比溫度計準。

"陸則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里有幾道淺淺的紅痕——是常年接觸湯藥留下的。

"方總監(jiān)說你***工作。

"他走近兩步，湯池的熱氣在他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說這些老東西早該淘汰了。

""她懂什么？

"孟清圓忽然提高了聲音，驚得檐下的冰棱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晶亮的碴，"三年前有個客人中風后遺癥，是我祖父用黃芪湯泡了半年，才能重新走路。

去年冬天有個孕婦腿腫得穿不上鞋，是趙伯調(diào)的冬瓜皮湯幫她消的腫——""這些在財務報表上，叫非必要支出。

"陸則打斷她，聲音里沒什么情緒，"鎏金時代花了八千萬控股，不是來做慈善的。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被孟清圓叫住。

"陸總知道泉眼祭祀嗎？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水汽的微啞，"每年立春，要用當年第一茬新米供奉，敲三下百年銅鐘。

我祖父說，湯泉是活物，得用心待它。

"陸則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孟小姐，"他的聲音混著穿堂風飄過來，"2024年了，信這些的人不多了。

"他走后，孟清圓在池邊坐了很久。

月光透過窗欞，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像誰散落的記憶。

她想起祖母被趕出辦公室那天，老人只帶走了一個舊木箱，箱子里裝著祖父的日記，還有件沒織完的毛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周姐發(fā)來的消息："方棠讓工程部明天拆泉眼邊的銅鐘，說是影響網(wǎng)紅打卡取景。

"孟清圓猛地站起來，水面蕩起層層漣漪。

她摸出鑰匙，快步走向員工宿舍——祖母的舊木箱，就藏在她床底下。

箱子上的銅鎖己經(jīng)銹了，鑰匙***轉(zhuǎn)了半圈就卡住。

孟清圓呵了口熱氣在鎖孔里，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總說"湯泉的溫度，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她調(diào)整了下角度，輕輕一擰，鎖開了。

里面果然有本牛皮封面的日記，紙頁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

她翻到1998年那頁，祖父蒼勁的字跡里，"泉眼"兩個字被圈了又圈。

"......泉眼之下，藏著水脈的根。

若用化學藥劑，是要斷子絕孫的......"后面的字跡被蟲蛀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她...同意...平民...湯...""她"是誰？

孟清圓的指尖劃過那行字，忽然聽見窗外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她跑到窗邊，看見幾個穿工裝的男人正把銅鐘往卡車里搬，月光照在鐘身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遠處傳來趙伯的喊聲，蒼老的聲音在寒風里碎成一片："那是光緒年間的鐘！

你們不能動！

"孟清圓抓起日記塞進懷里，轉(zhuǎn)身沖向泉眼的方向。

棉布裙在夜風中揚起，像面不肯倒下的旗幟。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必須要爭了——為了祖父的字，為了趙伯的疤，為了那些在湯池霧氣里慢慢舒展的舊時光。

泉眼邊的燈光忽然滅了，只剩下月光在冰面上流淌。

孟清圓在黑暗中奔跑，腳下的青石板結了層薄冰，她卻跑得異常穩(wěn)當，像踩著祖父當年留下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