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被扔進碎肉機的殘渣，猛地被拼湊回來。

林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如同溺水者沖破水面，肺葉炸開般疼。

鼻腔和口腔里，彌漫的不是空氣，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鐵銹味，還有……油腥味。

人油的腥。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牙齒碾磨軟骨的黏膩聲響，和堂弟林峰那因為亢奮而變調的嘟囔：“這塊……肋排……我的……媽，你慢點，給我留口湯……”視野最后定格的畫面，是幾只沾滿血污、指甲縫里塞著肉糜的手，爭先恐后地伸向他被破開的腹腔。

黑暗徹底降臨，帶著被分食殆盡的冰冷與虛無。

·“嗡……嗡……嗡……”沉悶的震動，貼著顴骨傳來，帶著一種機械的固執(zhí)。

不是咀嚼聲。

也不是骨頭被咬斷的脆響。

林深猛地睜開眼，眼底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被鮮血和仇恨淬煉過的、近乎死寂的冰冷。

視線瞬間聚焦，首先撞入眼簾的，是出租屋那熟悉又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以及那盞廉價卻曾讓他覺得有點溫馨的吸頂燈。

上午九點多鐘的陽光，帶著盛夏特有的粗暴熱度，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劈進來，在灰撲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安靜。

只有手機在床頭柜上持續(xù)震動的悶響，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平庸到令人恍惚的市井噪音——小孩的嬉鬧，電瓶車的喇叭，收廢品的吆喝。

林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fā)出細微的“咔”聲。

他抬起手，舉到眼前。

手指修長，指甲干凈，皮膚是健康的顏色，沒有血跡，沒有啃咬的痕跡，完整無缺。

不是那雙在高溫下脫水萎縮、最后被硬生生扯斷的手。

他側過頭，看向震動的來源。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堆疊著數(shù)條未讀消息提示。

最上方，一個群聊名稱不斷閃爍——相親相愛一家人（幸福小區(qū)13棟）時間赫然顯示：6月15日，上午9：47。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隨即開始瘋狂錘擊胸腔，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瀕死重生后的戰(zhàn)栗和一股迅速凍結成冰的暴戾。

喉嚨干澀發(fā)緊，胃部生理性地痙攣，仿佛那被啃食的劇痛和飽脹的惡心感還殘留在器官深處。

他死了。

被那群所謂的“親人”，在文明崩壞后的第三個月，在停水斷電的極端高溫地獄里，像分食一頭牲畜般，拆吃入腹。

他又活了。

回到了末世降臨前，整整三個月。

不是夢。

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銳痛尖銳而真實。

鼻腔里盛夏空氣微塵的味道，皮膚感受到的室內空調涼意，手機持續(xù)的震動……所有細節(jié)都在殘酷而精準地告訴他——這是真的。

恨意，沒有像巖漿般噴發(fā)，反而以一種更可怕的速度下沉、凝固，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臟最底層，冰冷，堅硬，成為他新生軀殼的基石。

他伸出依舊有些僵硬的手指，劃開手機屏幕，指紋解鎖。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界面彈出來，消息正以驚人的速度刷新：[@所有人 姐妹（哥們）們！

XX品牌夏季限量款球鞋/聯(lián)名T恤**了！

國內就幾百雙/件，鏈接我發(fā)群里了，拼手速的時候到了！][我剛搶到一雙！

配貨差點沒把我跑斷腿，不過值了！

下個月同學聚會，就靠它撐場面了！][唉，我上月才入了他們家上一季的，信用卡都快刷爆了…但這個設計是真戳我…][怕啥，下個月獎金發(fā)了就回血了。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302林深，深哥怎么潛水的？

上次你說感興趣的那款無人機，渠道價我?guī)湍銌柕搅?，比市面便宜兩千，但得全款預定，機會難得，要不要？]302林深。

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林深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那弧度沒有任何溫度，像鋒利的刀片在冰面上劃過的痕。

群里那些跳動的頭像，昵稱，此刻在他眼中，自動浮現(xiàn)出一張張清晰的面孔——堂弟林峰那總是閃著算計**的眼，嬸嬸劉金花尖刻的顴骨和薄嘴唇，對門李建軍憨厚外表下藏著的欺軟怕硬，樓上劉哥那身蠻橫的疙瘩肉……就是這些人。

在最后那點文明遮羞布被扯掉后，紅著眼，用消防斧砸開他勉強支撐的房門。

理由可笑又真實——“你一個人住，之前天天收快遞，肯定藏了吃的喝的！”

他們沒找到多少想象中的物資，只找到了因為中暑和嚴重脫水、幾乎昏迷的他。

然后，饑餓和絕望，迅速蒸發(fā)了最后一絲人性。

爭吵，推搡，不知是誰先動了手，接著是第二個人撲上來……他記得每一張因為饑餓和瘋狂而扭曲的臉，記得每一口咬下時他們眼中那混合著痛苦、興奮和**慶幸的光芒。

他的意識，是在自己被撕扯、吞咽的過程中，一點點消散的。

林深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波瀾都己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沒有理會群里不斷蹦跶的炫耀和催促，首接退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穩(wěn)定地操作。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那伴隨他前世死亡、或許也跟隨他靈魂歸來的“東西”。

意識向內收斂，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和試探。

嗡——一種奇異的、并非通過五官感知的“視野”，在他腦海深處展開。

那是一片難以用語言確切描述的“空間”。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前后，感知不到任何物質存在，只有一片最純粹的、廣袤的“空”。

但它真實存在，與他的意識緊密相連，如同一個絕對私密、絕對受控的“領域”。

隨身空間。

前世，他是在末世降臨前半個月，偶然幫了一個餓暈在便利店門口、穿著古怪的老頭，對方醒來后，硬塞給他一塊灰撲撲的、像是地攤貨的玉牌當作謝禮。

他沒在意，隨手扔進抽屜。

末世爆發(fā)后，在第一次與人爭奪一瓶礦泉水受傷時，他的血浸染了那塊玉牌，意外開啟了這方空間。

空間初始不大，十個立方米左右，不能存放活物。

但就是這十個立方，讓他在最初的混亂中囤下了一些關鍵的水和藥品，比毫無準備的鄰居多掙扎了十幾天。

也恰恰是這“多出來的”掙扎，讓他最終成了他人眼中肥美的肉。

這一世，玉牌還未出現(xiàn)。

但這空間……似乎提前蘇醒了。

而且，感覺截然不同。

前世的那個空間，更像一個死板的儲物柜，需要完整的、有形的物品才能收取，對“空”的容器興趣缺缺，或者說，收取效率和占用與實物品無異。

但現(xiàn)在這個……林深目光掃過略顯凌亂的房間。

書桌上，半杯昨晚剩下的涼白開，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意識集中，嘗試包裹那杯水。

紋絲不動。

杯子和水，都沒有反應。

和前世一樣，不能首接收取散裝液體。

他視線下移，落在墻角的藍色塑料垃圾桶里。

里面有幾個他昨晚喝完的礦泉水瓶，550ml裝，其中一個瓶身被捏得有些變形。

意識再次凝聚，鎖定那個空瓶。

“收。”

意念微動。

垃圾桶里，那個被捏扁的農(nóng)夫山泉空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是同時，在那片虛無的“空間視野”中，一個極其微小但清晰無比的“點”出現(xiàn)了。

正是那個空瓶，保持著被捏扁的狀態(tài)，靜靜懸浮在絕對的“空”里，瓶身上的紅色標簽和“550ml”字樣都清晰可辨。

能收！

而且，收取過程順暢得驚人，消耗的精力微乎其微，與前世收取同等體積的實物水瓶那種明顯的“阻滯感”和“消耗感”完全不同！

林深的心臟，這一次沒有狂跳，反而沉靜下去，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開始洶涌。

他死死盯著垃圾桶里剩下的幾個空瓶。

“收?！?br>
“收！”

“收！”

意念連閃，幾個空瓶接連消失，出現(xiàn)在那片虛無空間內，彼此獨立，互不干擾，像落入廣袤虛空的幾粒塵埃。

不是錯覺。

規(guī)則，或者說，他這重生后伴隨而來的空間能力，發(fā)生了未知的、關鍵性的變異！

它現(xiàn)在，對“空”的、特定材質的容器，有著超乎想象的親和力和收納效率！

一個冰冷、精確、帶著血腥鐵銹味的計劃，如同精密齒輪，在他腦海中“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開始轉動。

水。

末世降臨后，持續(xù)升級的極端天災——先是淹沒一切的暴雨，接著是凍裂鋼鐵的極寒，最后是蒸發(fā)血液的極熱——會迅速摧毀現(xiàn)代供水系統(tǒng)。

干凈的飲用水，將成為比黃金更硬通的貨幣，是維系生命的唯一**。

他的空間容量必然有限，前世到死也就十立方出頭，這輩子就算有所增長，也絕對無法無限制地囤積成品的瓶裝水、桶裝水。

那會瞬間擠占所有空間。

但如果……他只囤積“空瓶子”呢？

這個念頭如此荒誕，卻又在末世的極端邏輯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光芒。

他需要驗證更多。

林深拿起手機，手指穩(wěn)定，沒有絲毫顫抖。

退出所有社交軟件，首接點開橙色購物軟件。

在搜索欄，他輸入：“550ml 空礦泉水瓶 新 食品級 PET 帶蓋”。

頁面刷新，結果琳瑯滿目。

價格低得令人發(fā)笑。

一箱幾百個全新的空瓶，帶瓶蓋，價格還抵不上群里那些人炫耀的一杯網(wǎng)紅咖啡。

他沒有絲毫猶豫，點進銷量最高的一家店鋪。

“全新550ml PET空瓶，1000個/箱，帶蓋?！?br>
下單。

數(shù)量：50箱。

地址：默認，他租住的這個老舊小區(qū)代收驛站。

城郊結合部，管理混亂，快遞堆成山，多五十箱“垃圾”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付款，成功。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向后，靠在了有些硌人的床頭板上。

后背的肌肉微微繃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是恐懼，而是高度精神集中后泛起的生理反應。

眼底深處，那潭寒冰之下，某種東西正在蘇醒，冷冽而堅定。

這只是開始。

第一步，最隱蔽，也最核心的一步。

他需要錢，大量的錢。

空瓶是未來的戰(zhàn)略儲備，但眼前，他需要立刻能用的食物、藥品、工具，需要把這個并不安全的出租屋，改造成能抵御暴雨、極寒、極熱的臨時堡壘，需要為必然到來的混亂做準備……這一切，都需要資金。

父母車禍留下的那點賠償金，加上他工作兩年省吃儉用的積蓄，不到二十萬。

杯水車薪。

目光再次落到息屏的手機上。

“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圖標上，紅色的未讀數(shù)字還在增加。

那些浮躁的炫耀，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流動的、散發(fā)著**腥氣的“資源”。

他知道堂弟林峰最近迷上了某種“高杠桿”的虛擬幣合約，整天在家族小群里吹噓“一天翻倍”，攛掇著大家“一起發(fā)財”。

嬸嬸劉金花則對小區(qū)門口新開的一個“老年健康理財中心”深信不疑，號稱年化率20%，保本保息，正拼命拉人頭的階段。

上一世末世后，他們不止一次咒罵這些騙局吸干了家里的現(xiàn)金，導致初期準備嚴重不足。

一個清晰冰冷的策略浮出水面。

或許，他可以“幫”他們一把。

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看得見的“利益”，引導他們更快、更徹底地，跳進這些注定血本無歸的深坑。

同時，合情合理地從他們手中，“置換”出自己急需的啟動資金。

還有這房子。

六樓頂樓，西曬，墻體單薄，窗戶漏風。

在即將到來的暴雨洪澇和后續(xù)的極寒中，這里會迅速變成水牢或冰窖。

他必須加固，必須安裝獨立的、隱蔽的能源系統(tǒng)，必須改造水循環(huán)和保溫……這需要錢，更需要可靠且嘴嚴的施工渠道。

思路如同黑暗中的蛛網(wǎng)，迅速延伸、聯(lián)結，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殘酷的行動圖景。

林深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微微發(fā)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唰”地一下，將窗簾徹底拉開。

熾白耀眼的陽光毫無遮擋地轟然涌入，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刺得他微微瞇起了眼。

樓下，破舊的小區(qū)花園里，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lián)u著蒲扇，幾個小孩追逐著一個臟兮兮的皮球，外賣員的電瓶車呼嘯著駛過坑洼的路面，揚起薄薄的塵土。

和平。

庸常。

脆弱得不堪一擊。

三個月。

他只有三個月。

他抬起手，看著陽光穿過指縫，在掌心投下清晰的陰影。

那么溫暖，那么真實。

腦海中，卻交替轟鳴著暴雨砸落世界的巨響，骨骼在嚴寒中凍裂的脆響，皮膚在極熱下灼燒的滋滋聲，以及最后時刻，那黏膩的、永無止境的咀嚼聲。

這一次，他不會犯錯，不會猶豫，不會對任何人抱有絲毫幻想。

他要囤積的，不只是水，是食物，是藥品，是一個安全的殼。

更是足夠的——冰冷、時間、和復仇的資本。

那些分食他的人，那些冷漠的旁觀者，他們將親眼看著，他們曾經(jīng)不屑一顧、最終卻瘋狂爭奪的“希望”，是如何被他牢牢掌控在絕對的“空”間里。

而他們，只能在絕望的輪回中，慢慢腐爛。

林深放下手，轉身離開窗前那片過于灼熱的光明，讓身影重新沒入室內相對陰涼的暗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一片凍土般的死寂與緩慢燃燒的冰焰，交織成一種令人望之生寒的絕對平靜。

他拿起還在不斷提示群消息的手機，解鎖，點開群聊，找到@他的那條消息和那個喋喋不休的**。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復。

“要。

多少錢？

私聊。

定金轉你?！?br>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往常那種不太擅長拒絕的猶豫。

完美的偽裝。

魚餌己經(jīng)拋下，帶著他們熟悉的、渴望的血腥味。

末世這場大戲，唯一的先知與玩家，己然就位。

他看向窗外明媚得過分的天空，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第一幕，開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