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巷,總有一種被時間遺忘的寧靜。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蘇念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巷口。
她穿著一件米色風(fēng)衣,領(lǐng)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這是十月的最后一個星期三,梧桐巷兩旁的銀杏樹正綻放著一年中最絢爛的金**。
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怕驚擾了這片街區(qū)的安寧。
巷子不長,只有七八戶人家,每戶都帶著一個精致的小院。
她的目的地是巷子最深處的那扇黑色雕花鐵門。
三年了,整整一百五十六個星期三,她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完成一場無人知曉的儀式。
距離鐵門還有十米遠時,蘇念停下了腳步。
她熟練地側(cè)身躲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后,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清晰地看見鐵門內(nèi)小院的全貌,而不易被院內(nèi)人察覺。
她看了看手表,還有三分鐘。
這三分鐘總是最難熬的。
蘇念從風(fēng)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并不能真正平息她內(nèi)心的波瀾,但至少給了她的雙手一點事情做。
她戒煙己經(jīng)八年了,唯獨在來這里之前,需要一支來壯膽。
煙霧繚繞中,她注視著那扇鐵門,眼神復(fù)雜得像是在凝視一個不敢觸碰的夢。
兩點五十八分,她掐滅了煙,將煙頭小心翼翼地收進隨身攜帶的小袋子里——她從不在這里留下任何痕跡。
三點整,鐵門內(nèi)那棟二層小樓的門準(zhǔn)時打開了。
蘇念的呼吸驟然變得輕淺,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仿佛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一個穿著深藍色毛衣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被一位五十歲上下、面容和藹的護工推了出來。
護工周姨輕聲細語地說著什么,男人微微點頭,臉上帶著溫和卻疏離的表情。
他是陸沉。
或者說,他曾經(jīng)是陸沉。
蘇念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這不是夢,陸沉真的還活著。
這個認(rèn)知至今仍讓她感到一種不真實的眩暈。
十年前的新聞報道黑白分明:新銳建筑師陸沉駕車墜崖,車輛起火爆炸,遺體未能找到。
她穿著黑衣接過他的遺物,在他空無一物的棺木前哭到昏厥。
墓碑上刻著“愛子陸沉”,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二十八歲的生命,戛然而止。
首到三年前,她偶然來到這座離他們曾經(jīng)生活城市幾百公里遠的小城,在這條陌生的小巷里,看見了那個本應(yīng)只存在于照片和記憶中的側(cè)臉。
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是思念成疾產(chǎn)生了幻覺。
但這不是幻覺,陸沉真的還活著,只是不再記得她,也不再是那個她曾經(jīng)熟悉的人了。
周姨將輪椅停在小院中央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細心地將一條灰藍色的毯子蓋在陸沉的膝蓋上,又遞給他一本書。
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幕美得像一幅油畫,卻讓蘇念的心揪痛不己。
陸沉低下頭,開始專注地閱讀。
風(fēng)吹起他額前幾縷頭發(fā),蘇念注意到那里有幾絲銀白。
他才三十八歲,本不該有這些白發(fā)。
車禍和后遺癥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她貪婪地注視著他,試圖從他現(xiàn)在的模樣中尋找過去的影子。
眉眼依舊英挺,但眼神不再有從前的熾熱和執(zhí)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的身形比十年前清瘦了許多,坐在輪椅上的姿態(tài)卻依然挺拔。
蘇念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陸沉時的情景。
大學(xué)圖書館里,他坐在窗邊,陽光也是這般落在他身上。
他當(dāng)時在讀的是柯布西耶的建筑理論,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可愛。
她故意坐在他對面,他卻整整兩個小時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最后是她忍不住,遞過去一張紙條:“同學(xué),你看書的樣子像在解世界難題。”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星光。
“是的,”他認(rèn)真地回答,“建筑本就是解決人類居住問題的世界難題。”
那時的陸沉,有著近乎笨拙的真誠和對建筑近乎癡迷的熱愛。
他會為了一個設(shè)計方案的細節(jié)熬夜到天亮,會因為她一句無心的夸獎而開心一整天,會傻乎乎地在她宿舍樓下等上幾個小時,只為送一份她隨口說想吃的甜點。
可她呢?
那時的蘇念像一只驕傲的孔雀,肆意揮霍著他的好。
她總覺得,真正的幸福應(yīng)該在更遠、更耀眼的地方——是那個能帶她出入頂級酒會的富二代?
還是那個浪漫多情的藝術(shù)家?
陸沉的愛,太沉靜,太普通,配不上她喧囂的野心。
“你除了對我好,還能給我什么?”
這是她最常掛在嘴邊的話。
她當(dāng)著他的面,接過其他男人的花;她因為他準(zhǔn)備的生日禮物不夠“上檔次”而當(dāng)場翻臉;她甚至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后,為了逼他離開,口不擇言:“陸沉,你醒醒吧!
我從來就沒愛過你!
你所謂的幸福,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負擔(dān)!
請你永遠離開我的生活!”
她記得陸沉當(dāng)時的眼神,像是世界在瞬間崩塌,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難以置信,最后歸于一片死寂的灰敗。
然后,他轉(zhuǎn)身離開。
那成了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幾個小時后,他駕駛的車在盤山公路上失控沖下了懸崖。
警方說,現(xiàn)場沒有剎車痕跡。
蘇念閉上眼,強迫自己停止這些回憶。
每想一次,都像是在心口剜一刀。
十年了,那道傷口從未愈合,只是結(jié)成了一道丑陋的疤,輕輕一碰,依舊鮮血淋漓。
小院內(nèi),陸沉似乎看得有些累了,他放下書,仰頭看向頭頂?shù)你y杏樹。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跳躍。
他微微瞇起眼,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蘇念怔住了。
那是她從未在陸沉臉上見過的笑容——純粹、安寧,沒有任何負擔(dān)。
失憶后的他,似乎真的從過去的痛苦中解脫了。
這個認(rèn)知讓她的心情復(fù)雜難言,既為他感到安慰,又為自己的存在感到可悲。
她是不是應(yīng)該慶幸他忘記了一切?
包括她的**,她的背叛,他們之間那段不堪的過往?
“陸先生,外面風(fēng)大了,該回屋了?!?br>
周姨的聲音從小樓門口傳來,她手里拿著一件外套。
陸沉點點頭,順從地讓周姨為他披上外套。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院外,蘇念下意識地往樹后縮了縮。
就在這一動間,一陣秋風(fēng)卷過,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從樹上翩躚落下,恰好落在蘇念的肩頭。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拂。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意外引起了陸沉的注意。
他的目光越過鐵門的花紋,精準(zhǔn)地鎖定了蘇念所在的位置。
蘇念的心臟驟然停跳,慌忙低下頭,手足無措得像一個被當(dāng)場拿獲的小偷。
她應(yīng)該立刻走開,可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護工推著輪椅停了下來。
陸沉端詳了她片刻,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搜尋著什么。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溫和有禮,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zhǔn)地刺穿了蘇念十年的悔恨與偽裝:“這位女士,我們……是不是曾經(jīng)認(rèn)識?”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念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承認(rèn)嗎?
然后呢?
告訴他,我就是那個將你的真心踩在腳下,間接將你推向死亡的罪人?
她看到陸沉眼中純粹的困惑。
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那場車禍不僅奪走了他的健康,也抹去了所有關(guān)于“蘇念”的記憶。
對他而言,或許是一種慈悲的解脫。
可她呢?
她被困在名為“過去”的牢籠里,永無寧日。
最終,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顫:“不,先生,您認(rèn)錯人了。
我只是……覺得這銀杏葉很漂亮?!?br>
陸沉眼中的疑慮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禮貌的歉意:“是嗎?
確實很漂亮。
抱歉,打擾您了?!?br>
他微微頷首,任由周姨推著他,消失在別墅的門后。
雕花鐵門重新合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蘇念僵立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秋風(fēng)漸起,卷起滿地金黃,天空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云。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臉頰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深秋的雨來得突然而冰冷,很快就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衫。
雨水混著淚水,嘗起來是苦澀的味道。
她終于找到了他,用這種**的方式,維系著一種扭曲的聯(lián)結(jié)。
她也終于徹底失去了他。
在他遺忘的世界里,她連作為“罪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蘇念緩緩轉(zhuǎn)身,走入愈下愈大的冷雨中。
她知道自己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那個空曠的公寓,面對一屋子的回憶和寂靜。
但她也知道,下個星期三,她依然會來。
繼續(xù)這場無望的**,用一生的時間,來懺悔那個她早己不配提及的過去。
雨中的梧桐巷空無一人,只有金黃的銀杏葉在雨水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像是誰被撕碎的心。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我親手把自己的幸福弄丟了》,講述主角蘇念陸沉的甜蜜故事,作者“高速公路的遼宣宗”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深秋的梧桐巷,總有一種被時間遺忘的寧靜。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蘇念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巷口。她穿著一件米色風(fēng)衣,領(lǐng)子高高豎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這是十月的最后一個星期三,梧桐巷兩旁的銀杏樹正綻放著一年中最絢爛的金黃色。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怕驚擾了這片街區(qū)的安寧。巷子不長,只有七八戶人家,每戶都帶著一個精致的小院。她的目的地是巷子最深處的那扇黑色雕花鐵門。三年了,整整一百五十六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