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清辭
第二章 海棠初綻
雨后的日頭總算掙脫云層，斜斜地落在沈府的海棠樹上。
去年顧硯之送花的那株，今年開得格外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被陽光一照，像撒了層碎銀。
沈清辭提著食盒穿過月亮門時(shí)，正撞見二房的表妹沈明珞蹲在樹下?lián)旎ò辍?br>
小姑娘梳著雙丫髻，鵝黃的襦裙沾了草屑，見著她，眼睛一亮：“表姐！
你看這花瓣多好看，我要攢著做香袋?！?br>
“仔細(xì)地上的泥，弄臟了裙子仔細(xì)舅母說你?！?br>
沈清辭停住腳，指尖替她拂去發(fā)間一片落瓣，“這會(huì)子不去找你哥哥玩，倒在這兒撿花？”
沈明珞撇撇嘴：“表哥又在跟先生念書，悶得很?！?br>
她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食盒，“表姐，這里面是什么？
聞著好香?！?br>
“剛蒸好的杏仁糕，給老**送去的?！?br>
沈清辭掀開盒蓋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糕點(diǎn)，上面點(diǎn)著胭脂紅的花痕，“回去讓你丫鬟來我院里取些，新做的，還熱乎。”
沈明珞笑得眉眼彎彎，用力點(diǎn)頭：“謝謝表姐！
對(duì)了，方才我看見顧表哥往老**院里去了，表姐可要快點(diǎn)，說不定能遇上呢?！?br>
沈清辭指尖捻著食盒的提繩，木繩被摩挲得光滑，她淡淡道：“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別讓下人到處找?！?br>
看著沈明珞蹦蹦跳跳地跑遠(yuǎn)，沈清辭才提著食盒往老**的榮安堂去。
廊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倒映著海棠樹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隨著腳步移動(dòng)。
榮安堂里靜悄悄的，只聽見窗邊的鸚鵡在學(xué)舌：“客來了——客來了——”老**正歪在榻上，由丫鬟給她捶著腿，見沈清辭進(jìn)來，便揮了揮手讓丫鬟退下：“剛晴了天就過來，路上滑，沒摔著吧？”
“孫女兒慢著呢，祖母放心?！?br>
沈清辭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碟杏仁糕，“廚房新磨了杏仁粉，我想著您愛吃甜的，就讓她們蒸了些，您嘗嘗？”
老**瞇著眼笑，接過丫鬟遞來的玉匙，舀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還是我們清辭貼心，知道我這老牙口就愛這口軟和的。”
她嚼了兩口，忽然道，“方才硯之那孩子來了，坐了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說是府里還有事?！?br>
沈清辭正給老**倒茶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顧家表哥如今正是忙的時(shí)候，能抽出空來看您，己是有心了。”
“忙，忙，就知道忙?！?br>
老**放下玉匙，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們家難，老爺子躺床上，一大家子都指著他撐著。
可再忙，也不能把你這未婚妻拋在腦后啊。”
她拉過沈清辭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清辭，委屈你了。”
沈清辭的指尖微微蜷起，被老**握著的地方傳來暖意，順著手臂往心里鉆，卻熨不平那點(diǎn)細(xì)微的澀。
“孫女兒不委屈，”她聲音放軟，帶著點(diǎn)撒嬌的意味，“能替表哥分擔(dān)些，也是應(yīng)該的。”
老**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憐惜。
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當(dāng)初定親時(shí)，她是一百個(gè)滿意，顧硯之那孩子，模樣好，學(xué)問好，性子也好，原以為清辭嫁過去能享福，誰料想會(huì)出這檔子事。
“下月我的壽宴，你打算彈什么曲子？”
老**轉(zhuǎn)了話頭，不想讓她煩心，“硯之說想讓你彈《松風(fēng)*》？”
“嗯，表哥跟我說了。”
沈清辭點(diǎn)頭，“那曲子沉穩(wěn)，您聽著也舒坦?！?br>
“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br>
老**拍了拍她的手，“那日人多，穿件鮮亮些的衣裳，別總素淡淡的，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
正說著，窗外的鸚鵡又開始叫：“海棠開了——海棠開了——”沈清辭往窗外看了一眼，海棠花被風(fēng)一吹，落了滿地，像鋪了層粉雪。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定親那日，顧硯之遞過來的那支海棠，花瓣上還帶著露水，他說：“清辭，往后請(qǐng)多指教。”
那時(shí)的他，眼里的笑意比這春日的陽光還暖。
“祖母，我去給您摘支海棠來插瓶吧？
開得正好呢。”
沈清辭站起身。
“去吧去吧，讓他們也學(xué)學(xué)，這花就得配我們清辭才好看?！?br>
老**笑著揮手。
沈清辭走到院里，海棠樹的枝丫伸得老長，有幾枝都快夠到廊下了。
她踮起腳，伸手去夠最高處那朵開得最盛的，指尖剛碰到花瓣，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來吧。”
熟悉的聲音，帶著點(diǎn)風(fēng)塵仆仆的沙啞。
沈清辭回頭，顧硯之不知什么時(shí)候回來了，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手里還拿著卷書。
他沒等她說話，便抬手摘下那支海棠，遞到她面前。
花瓣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只看著她。
沈清辭接過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比上次更涼些，許是剛在外頭跑了一圈。
“多謝表哥?！?br>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海棠，花瓣粉得恰到好處，不艷，卻也不俗。
“剛從賬房過來，”顧硯之看著她，“老**說你在這兒，我就過來了?！?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壽宴的帖子，我己經(jīng)讓下人送遍了，到時(shí)候人肯定多，你彈琴的時(shí)候不用緊張?！?br>
“我知道了?！?br>
沈清辭把海棠遞給他，“表哥幫**在瓶里吧，我手笨，總插不好?！?br>
顧硯之接過花，走到窗邊的青瓷瓶前，小心地把花枝***。
他動(dòng)作輕柔，連帶著那點(diǎn)沉郁的眉宇都舒展了些。
“這樣就好。”
他退后一步，看著瓶中的花，“挺好看的?！?br>
沈清辭沒說話，只看著他的側(cè)臉。
陽光落在他的發(fā)梢，鍍上一層金邊，他比從前瘦了，下頜線更清晰，可認(rèn)真做事的時(shí)候，側(cè)臉的輪廓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看。
“我該回去了，賬房還等著我核對(duì)數(shù)字?！?br>
顧硯之轉(zhuǎn)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句，“你……好好陪老**說話。”
“嗯。”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沈清辭才走到瓶前，看著那支海棠。
花瓣上的水珠還沒干，晶瑩剔透的，像眼淚。
廊下的鸚鵡又開始叫：“客走了——客走了——”沈清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軟的，帶著點(diǎn)濕意。
她想起方才顧硯之遞花時(shí)的眼神，那里頭有歉意，有疲憊，唯獨(dú)沒有了從前的溫度。
也許，有些東西，就像這海棠花，開得再盛，也有落的時(shí)候。
她轉(zhuǎn)身回了屋，老**還在榻上打盹，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沈清辭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瓶中的海棠花，一朵一朵，慢慢地開，又慢慢地，準(zhǔn)備落。
院外的風(fēng)，帶著海棠的香，輕輕吹了進(jìn)來，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去年顧硯之送花的那株，今年開得格外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被陽光一照，像撒了層碎銀。
沈清辭提著食盒穿過月亮門時(shí)，正撞見二房的表妹沈明珞蹲在樹下?lián)旎ò辍?br>
小姑娘梳著雙丫髻，鵝黃的襦裙沾了草屑，見著她，眼睛一亮：“表姐！
你看這花瓣多好看，我要攢著做香袋?！?br>
“仔細(xì)地上的泥，弄臟了裙子仔細(xì)舅母說你?！?br>
沈清辭停住腳，指尖替她拂去發(fā)間一片落瓣，“這會(huì)子不去找你哥哥玩，倒在這兒撿花？”
沈明珞撇撇嘴：“表哥又在跟先生念書，悶得很?！?br>
她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食盒，“表姐，這里面是什么？
聞著好香?！?br>
“剛蒸好的杏仁糕，給老**送去的?！?br>
沈清辭掀開盒蓋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糕點(diǎn)，上面點(diǎn)著胭脂紅的花痕，“回去讓你丫鬟來我院里取些，新做的，還熱乎。”
沈明珞笑得眉眼彎彎，用力點(diǎn)頭：“謝謝表姐！
對(duì)了，方才我看見顧表哥往老**院里去了，表姐可要快點(diǎn)，說不定能遇上呢?！?br>
沈清辭指尖捻著食盒的提繩，木繩被摩挲得光滑，她淡淡道：“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別讓下人到處找?！?br>
看著沈明珞蹦蹦跳跳地跑遠(yuǎn)，沈清辭才提著食盒往老**的榮安堂去。
廊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fā)亮，倒映著海棠樹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隨著腳步移動(dòng)。
榮安堂里靜悄悄的，只聽見窗邊的鸚鵡在學(xué)舌：“客來了——客來了——”老**正歪在榻上，由丫鬟給她捶著腿，見沈清辭進(jìn)來，便揮了揮手讓丫鬟退下：“剛晴了天就過來，路上滑，沒摔著吧？”
“孫女兒慢著呢，祖母放心?！?br>
沈清辭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碟杏仁糕，“廚房新磨了杏仁粉，我想著您愛吃甜的，就讓她們蒸了些，您嘗嘗？”
老**瞇著眼笑，接過丫鬟遞來的玉匙，舀了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還是我們清辭貼心，知道我這老牙口就愛這口軟和的。”
她嚼了兩口，忽然道，“方才硯之那孩子來了，坐了沒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說是府里還有事?！?br>
沈清辭正給老**倒茶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顧家表哥如今正是忙的時(shí)候，能抽出空來看您，己是有心了。”
“忙，忙，就知道忙?！?br>
老**放下玉匙，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們家難，老爺子躺床上，一大家子都指著他撐著。
可再忙，也不能把你這未婚妻拋在腦后啊。”
她拉過沈清辭的手，掌心粗糙卻暖和，“清辭，委屈你了。”
沈清辭的指尖微微蜷起，被老**握著的地方傳來暖意，順著手臂往心里鉆，卻熨不平那點(diǎn)細(xì)微的澀。
“孫女兒不委屈，”她聲音放軟，帶著點(diǎn)撒嬌的意味，“能替表哥分擔(dān)些，也是應(yīng)該的。”
老**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憐惜。
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當(dāng)初定親時(shí)，她是一百個(gè)滿意，顧硯之那孩子，模樣好，學(xué)問好，性子也好，原以為清辭嫁過去能享福，誰料想會(huì)出這檔子事。
“下月我的壽宴，你打算彈什么曲子？”
老**轉(zhuǎn)了話頭，不想讓她煩心，“硯之說想讓你彈《松風(fēng)*》？”
“嗯，表哥跟我說了。”
沈清辭點(diǎn)頭，“那曲子沉穩(wěn)，您聽著也舒坦?！?br>
“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br>
老**拍了拍她的手，“那日人多，穿件鮮亮些的衣裳，別總素淡淡的，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
正說著，窗外的鸚鵡又開始叫：“海棠開了——海棠開了——”沈清辭往窗外看了一眼，海棠花被風(fēng)一吹，落了滿地，像鋪了層粉雪。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定親那日，顧硯之遞過來的那支海棠，花瓣上還帶著露水，他說：“清辭，往后請(qǐng)多指教。”
那時(shí)的他，眼里的笑意比這春日的陽光還暖。
“祖母，我去給您摘支海棠來插瓶吧？
開得正好呢。”
沈清辭站起身。
“去吧去吧，讓他們也學(xué)學(xué)，這花就得配我們清辭才好看?！?br>
老**笑著揮手。
沈清辭走到院里，海棠樹的枝丫伸得老長，有幾枝都快夠到廊下了。
她踮起腳，伸手去夠最高處那朵開得最盛的，指尖剛碰到花瓣，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來吧。”
熟悉的聲音，帶著點(diǎn)風(fēng)塵仆仆的沙啞。
沈清辭回頭，顧硯之不知什么時(shí)候回來了，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手里還拿著卷書。
他沒等她說話，便抬手摘下那支海棠，遞到她面前。
花瓣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只看著她。
沈清辭接過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比上次更涼些，許是剛在外頭跑了一圈。
“多謝表哥?！?br>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海棠，花瓣粉得恰到好處，不艷，卻也不俗。
“剛從賬房過來，”顧硯之看著她，“老**說你在這兒，我就過來了?！?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壽宴的帖子，我己經(jīng)讓下人送遍了，到時(shí)候人肯定多，你彈琴的時(shí)候不用緊張?！?br>
“我知道了?！?br>
沈清辭把海棠遞給他，“表哥幫**在瓶里吧，我手笨，總插不好?！?br>
顧硯之接過花，走到窗邊的青瓷瓶前，小心地把花枝***。
他動(dòng)作輕柔，連帶著那點(diǎn)沉郁的眉宇都舒展了些。
“這樣就好。”
他退后一步，看著瓶中的花，“挺好看的?！?br>
沈清辭沒說話，只看著他的側(cè)臉。
陽光落在他的發(fā)梢，鍍上一層金邊，他比從前瘦了，下頜線更清晰，可認(rèn)真做事的時(shí)候，側(cè)臉的輪廓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看。
“我該回去了，賬房還等著我核對(duì)數(shù)字?！?br>
顧硯之轉(zhuǎn)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句，“你……好好陪老**說話。”
“嗯。”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沈清辭才走到瓶前，看著那支海棠。
花瓣上的水珠還沒干，晶瑩剔透的，像眼淚。
廊下的鸚鵡又開始叫：“客走了——客走了——”沈清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軟的，帶著點(diǎn)濕意。
她想起方才顧硯之遞花時(shí)的眼神，那里頭有歉意，有疲憊，唯獨(dú)沒有了從前的溫度。
也許，有些東西，就像這海棠花，開得再盛，也有落的時(shí)候。
她轉(zhuǎn)身回了屋，老**還在榻上打盹，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沈清辭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瓶中的海棠花，一朵一朵，慢慢地開，又慢慢地，準(zhǔn)備落。
院外的風(fēng)，帶著海棠的香，輕輕吹了進(jìn)來，像一聲無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