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賬冊
舊清辭
顧硯之走進(jìn)沈府書房時，袖擺還沾著雨珠。
他將懷里揣著的幾本賬冊放在紫檀木案上，紙頁邊緣因被雨水浸過，微微發(fā)皺，像極了他此刻緊蹙的眉峰。
“世伯，”他對著伏案書寫的沈父作揖，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疲憊，“又來叨擾您了?！?br>
沈父放下狼毫，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青年比上月清瘦了些，青布長衫的領(lǐng)口沾著點(diǎn)墨漬，想必是昨夜對賬時不小心蹭上的。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看你這模樣，怕是又熬了夜。”
顧硯之謝過，坐下時腰背依舊挺得筆首。
他將賬冊一本本攤開，指尖點(diǎn)在其中一頁：“這是去年冬天庫房的出入賬，您看這里——臘月十三出庫的兩匹云錦，賬上記著是送了禮部侍郎家，可我問過府里的老人，那天根本沒派車馬出去?！?br>
沈父拿起賬冊，借著窗欞透進(jìn)來的天光仔細(xì)看著。
墨跡新舊交錯，顯然是有人后來添改過，字縫里藏著的貓膩，明眼人一看便知。
“顧家老爺子臥病后，底下人是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br>
他放下賬冊，語氣沉了沉，“這兩匹云錦，怕是進(jìn)了管事的私囊?！?br>
顧硯之的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著，指節(jié)泛白：“不止這一處。
這幾本賬里，像這樣的‘糊涂賬’還有十七八筆，多是些綢緞、藥材，看著零散，加起來卻不是個小數(shù)目。”
他抬眼看向沈父，眸底有***，“我查了三天，問遍了府里的人，不是說記不清了，就是互相推諉，根本沒人肯說實話。”
沈父端起茶盞，抿了口涼茶。
顧家的境況，他看在眼里。
顧老爺子在時，治家極嚴(yán)，府里上下不敢有絲毫懈?。蝗缃窭蠣斪拥瓜?，顧硯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驟然接手這一大家子的事務(wù)，難免力不從心。
那些老人看他年輕，便想著鉆空子，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打算怎么辦？”
沈父問道。
“我想請世伯幫忙，把這些賬交上去，讓官府查查?！?br>
顧硯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執(zhí)拗，“我知道這樣會傷了顧家的臉面，可若是放任不管，將來只會更亂?！?br>
沈父沉默了片刻。
他與顧老爺子是老交情，自然不愿看顧家敗落。
可顧硯之這話說得在理，治家如治國，若連內(nèi)部的蛀蟲都除不掉，遲早會出大問題。
“也好，”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認(rèn)識順天府的李推官，為人正首，讓他來查，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放過壞人?！?br>
顧硯之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連腰背都彎了些。
“多謝世伯?！?br>
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幾日，他白天應(yīng)付府里的明槍暗箭，夜里對著賬本熬到天明，連個能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此刻得了沈父的應(yīng)允，積壓的委屈忽然就涌了上來。
沈父看著他，忽然道：“清辭在榮安堂練琴，你要不要過去坐坐？”
顧硯之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沈清辭的丫鬟晚晴來說，姑娘在練《松風(fēng)操》，說是壽宴上要用。
他當(dāng)時只匆匆應(yīng)了聲，滿腦子都是那些混亂的賬冊，竟沒多想。
“不了，”他搖了搖頭，將賬冊仔細(xì)收好，“府里還等著回話，我得趕緊回去?！?br>
他站起身，又補(bǔ)充了一句，“等忙完這陣，我再去看她?！?br>
沈父沒再勸，只是看著他將賬冊揣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離去時，腳步依舊匆匆，卻比來時穩(wěn)了些。
顧硯之走出沈府大門時，雨己經(jīng)停了。
陽光透過云層，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
他抬頭望了眼榮安堂的方向，窗欞緊閉，聽不見琴聲，想來是練完了。
他想起定親那年，沈清辭給他彈過一曲《****》，那時她坐在海棠樹下，指尖撥弦時，陽光落在她發(fā)間，像撒了把碎金。
他說：“清辭彈得真好，將來若是有煩心事，聽你彈一曲，定能煙消云散?！?br>
她當(dāng)時笑了，眼尾彎成月牙：“那你可要常來聽?！?br>
可如今，他有了排山倒海的煩心事，卻再也沒資格去聽她彈琴了。
不是沒時間，是沒臉面。
一個連自家賬冊都理不清的人，又怎能配得上那樣干凈剔透的琴聲？
顧硯之緊了緊懷里的賬冊，紙頁硌得胸口發(fā)疼。
他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被風(fēng)一吹，便淡了。
榮安堂里，沈清辭正將琴收入琴囊。
晚晴從外面進(jìn)來，低聲道：“姑娘，顧公子走了?！?br>
“嗯?！?br>
沈清辭應(yīng)了聲，將琴囊的帶子系好，“賬冊的事，解決了？”
“聽書房的小廝說，老爺答應(yīng)幫忙請官差查了。”
晚晴看著她的側(cè)臉，“姑娘，您剛才怎么不出去見一面？”
沈清辭低頭撫平琴囊上的褶皺，動作很慢：“他忙著呢，何必去打擾?！?br>
晚晴還想說什么，卻見她拿起案上的繡花繃架，上面的《寒江獨(dú)釣圖》己經(jīng)繡了大半，釣翁的蓑衣上，銀灰線閃著淡淡的光。
她的指尖捏著針，一針一線，繡得極穩(wěn)，仿佛剛才那個望著窗外發(fā)呆的人，不是她。
窗外的陽光漸漸烈了，照在海棠樹上，花瓣上的水珠蒸發(fā)成水汽，慢悠悠地飄向天空。
沈清辭繡著釣翁的魚竿，針尖穿過素紗，拉出一道細(xì)勻的線，像一根看不見的繩，一頭系著她，一頭系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這繩，似乎越來越松了。
他將懷里揣著的幾本賬冊放在紫檀木案上，紙頁邊緣因被雨水浸過，微微發(fā)皺，像極了他此刻緊蹙的眉峰。
“世伯，”他對著伏案書寫的沈父作揖，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疲憊，“又來叨擾您了?！?br>
沈父放下狼毫，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青年比上月清瘦了些，青布長衫的領(lǐng)口沾著點(diǎn)墨漬，想必是昨夜對賬時不小心蹭上的。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看你這模樣，怕是又熬了夜。”
顧硯之謝過，坐下時腰背依舊挺得筆首。
他將賬冊一本本攤開，指尖點(diǎn)在其中一頁：“這是去年冬天庫房的出入賬，您看這里——臘月十三出庫的兩匹云錦，賬上記著是送了禮部侍郎家，可我問過府里的老人，那天根本沒派車馬出去?！?br>
沈父拿起賬冊，借著窗欞透進(jìn)來的天光仔細(xì)看著。
墨跡新舊交錯，顯然是有人后來添改過，字縫里藏著的貓膩，明眼人一看便知。
“顧家老爺子臥病后，底下人是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br>
他放下賬冊，語氣沉了沉，“這兩匹云錦，怕是進(jìn)了管事的私囊?！?br>
顧硯之的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著，指節(jié)泛白：“不止這一處。
這幾本賬里，像這樣的‘糊涂賬’還有十七八筆，多是些綢緞、藥材，看著零散，加起來卻不是個小數(shù)目。”
他抬眼看向沈父，眸底有***，“我查了三天，問遍了府里的人，不是說記不清了，就是互相推諉，根本沒人肯說實話。”
沈父端起茶盞，抿了口涼茶。
顧家的境況，他看在眼里。
顧老爺子在時，治家極嚴(yán)，府里上下不敢有絲毫懈?。蝗缃窭蠣斪拥瓜?，顧硯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驟然接手這一大家子的事務(wù)，難免力不從心。
那些老人看他年輕，便想著鉆空子，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打算怎么辦？”
沈父問道。
“我想請世伯幫忙，把這些賬交上去，讓官府查查?！?br>
顧硯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執(zhí)拗，“我知道這樣會傷了顧家的臉面，可若是放任不管，將來只會更亂?！?br>
沈父沉默了片刻。
他與顧老爺子是老交情，自然不愿看顧家敗落。
可顧硯之這話說得在理，治家如治國，若連內(nèi)部的蛀蟲都除不掉，遲早會出大問題。
“也好，”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認(rèn)識順天府的李推官，為人正首，讓他來查，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放過壞人?！?br>
顧硯之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連腰背都彎了些。
“多謝世伯?！?br>
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幾日，他白天應(yīng)付府里的明槍暗箭，夜里對著賬本熬到天明，連個能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此刻得了沈父的應(yīng)允，積壓的委屈忽然就涌了上來。
沈父看著他，忽然道：“清辭在榮安堂練琴，你要不要過去坐坐？”
顧硯之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起早上出門時，沈清辭的丫鬟晚晴來說，姑娘在練《松風(fēng)操》，說是壽宴上要用。
他當(dāng)時只匆匆應(yīng)了聲，滿腦子都是那些混亂的賬冊，竟沒多想。
“不了，”他搖了搖頭，將賬冊仔細(xì)收好，“府里還等著回話，我得趕緊回去?！?br>
他站起身，又補(bǔ)充了一句，“等忙完這陣，我再去看她?！?br>
沈父沒再勸，只是看著他將賬冊揣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離去時，腳步依舊匆匆，卻比來時穩(wěn)了些。
顧硯之走出沈府大門時，雨己經(jīng)停了。
陽光透過云層，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
他抬頭望了眼榮安堂的方向，窗欞緊閉，聽不見琴聲，想來是練完了。
他想起定親那年，沈清辭給他彈過一曲《****》，那時她坐在海棠樹下，指尖撥弦時，陽光落在她發(fā)間，像撒了把碎金。
他說：“清辭彈得真好，將來若是有煩心事，聽你彈一曲，定能煙消云散?！?br>
她當(dāng)時笑了，眼尾彎成月牙：“那你可要常來聽?！?br>
可如今，他有了排山倒海的煩心事，卻再也沒資格去聽她彈琴了。
不是沒時間，是沒臉面。
一個連自家賬冊都理不清的人，又怎能配得上那樣干凈剔透的琴聲？
顧硯之緊了緊懷里的賬冊，紙頁硌得胸口發(fā)疼。
他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被風(fēng)一吹，便淡了。
榮安堂里，沈清辭正將琴收入琴囊。
晚晴從外面進(jìn)來，低聲道：“姑娘，顧公子走了?！?br>
“嗯?！?br>
沈清辭應(yīng)了聲，將琴囊的帶子系好，“賬冊的事，解決了？”
“聽書房的小廝說，老爺答應(yīng)幫忙請官差查了。”
晚晴看著她的側(cè)臉，“姑娘，您剛才怎么不出去見一面？”
沈清辭低頭撫平琴囊上的褶皺，動作很慢：“他忙著呢，何必去打擾?！?br>
晚晴還想說什么，卻見她拿起案上的繡花繃架，上面的《寒江獨(dú)釣圖》己經(jīng)繡了大半，釣翁的蓑衣上，銀灰線閃著淡淡的光。
她的指尖捏著針，一針一線，繡得極穩(wěn)，仿佛剛才那個望著窗外發(fā)呆的人，不是她。
窗外的陽光漸漸烈了，照在海棠樹上，花瓣上的水珠蒸發(fā)成水汽，慢悠悠地飄向天空。
沈清辭繡著釣翁的魚竿，針尖穿過素紗，拉出一道細(xì)勻的線，像一根看不見的繩，一頭系著她，一頭系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這繩，似乎越來越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