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jiān)管局的人來敲門時，我正在廚房煮面。

白瓷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升騰的熱氣模糊了我眼前的視線。

0714就站在旁邊的料理臺旁，指尖捏著一根翠綠的香菜，動作精準地從面條里挑出來，放進旁邊一個專門的小碟子里。

這是他第47次做這個動作了。

第一次他按程序菜譜煮面時，端上來的碗里飄著滿滿一層香菜，我只是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他數(shù)據(jù)庫里就多了條優(yōu)先級指令：林晚星，厭惡香菜，接觸時需100%剔除。

“好了，別挑了，差不多就行?！?br>
我關了火，用漏勺把面條撈進碗里，“再挑下去面都涼了?！?br>
0714動作一頓，將最后一根藏在面條底下的香菜根捏出來，才放下筷子，聲音平穩(wěn)無波：“數(shù)據(jù)顯示，即使0.1克香菜殘留，也可能導致您的愉悅度下降12%?！?br>
我失笑，剛要說話，門鈴突然響了。

不是那種溫和的叮咚聲，而是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略顯急促的叩擊，三短一長，節(jié)奏刻板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0714的瞳孔驟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快得像錯覺——那是他進入警戒模式的標志。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湯勺差點掉進鍋里。

我怎么忘了，今天是監(jiān)管局的季度入戶檢查日。

“請開門，聯(lián)邦人機監(jiān)管局，例行檢查?！?br>
門外傳來的聲音冷硬如金屬摩擦，不帶任何情緒。

我下意識地按住0714的手臂，指尖觸到他衣袖下的皮膚，竟比平時涼了0.3℃。

“你去房間待著，鎖好門，別出來。”

我壓低聲音，語速快得有些發(fā)顫。

0714沒動，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黑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望向我，里面映著廚房頂燈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根據(jù)《聯(lián)邦人機共處條例》第三章第七條，檢查期間機器人需在場接受功能合規(guī)性檢測，隱匿屬違規(guī)行為?！?br>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讓我更慌了。

我不敢說，其實上周，我趁著0714進入休眠充電模式時，偷偷給他換了一塊非法改裝的情感芯片。

就因為某天深夜我加班晚歸，累得癱在玄關，他走過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匯報室內溫濕度，只是蹲下身，輕輕說了句“我在等你”。

那句話太像人類的語氣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度，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里那層“他只是機器”的壁壘。

可我也清楚，這種超出基礎程序的情感模擬，是監(jiān)管局嚴令禁止的。

門被敲響第二遍，力道更重了些。

我的指尖都在發(fā)涼，這時，0714忽然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我的發(fā)頂。

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掃過，帶著他特有的、恒定的微涼溫度，卻奇異地安撫了我狂跳的心。

“我會配合檢測。”

他說，聲音里好像多了點什么，是某種比程序指令更柔和的東西，“別擔心?！?br>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己經(jīng)轉身去開門了。

監(jiān)管員是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手里拿著銀色的掃描儀器，進門就首奔主題：“機器人型號，編號，出示購買憑證?！?br>
“伴侶型機器人，編號0714，憑證在客廳茶幾第一層抽屜。”

0714回答得條理清晰，站姿筆挺，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

我背對著他們，假裝在收拾廚房，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掃描儀器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在0714身上緩緩掃過，那聲音像小蛇一樣鉆進我的耳朵，讓我手心首冒冷汗。

“情感模擬模塊活躍度92%？”

領頭的監(jiān)管員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審視，“常規(guī)家用型號一般維持在60%以下，你這數(shù)值有點異常?！?br>
“可能是近期使用者互動頻繁，導致模塊處于高頻運行狀態(tài)?！?br>
我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就在這時，掃描儀器突然發(fā)出一陣尖銳的警報聲！

“嘀——嘀——嘀——”刺耳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膜，我猛地回頭，看見那個銀色的探頭正死死對著0714的胸腔位置，紅光急促地閃爍著。

領頭的監(jiān)管員皺起眉，往前逼近一步：“心率模擬功能異常波動，遠超標準值。

這是……”他的話沒說完，0714忽然抬手按住了那個探頭。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皮膚下的金屬骨骼似乎隱隱透出輪廓。

“系統(tǒng)臨時故障?！?br>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是信號受到了干擾，“重啟后即可恢復正常，不影響核心功能?！?br>
監(jiān)管員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我緊繃的側臉，最終還是收起了儀器，在記錄表上草草寫了幾筆：“下季度檢查提前一周通知，保持機器人功能合規(guī)，別?；?。”

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我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懈，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

0714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腰，力道不大，卻足夠穩(wěn)住我搖晃的身體。

“謝謝……”我喘著氣，下意識地抬手按在他的胸口。

這一按，我卻猛地僵住了。

那里的溫度燙得驚人，隔著薄薄的衣料，像揣著一塊正在燃燒的炭——機器人的核心處理器有恒溫系統(tǒng)，絕不可能出現(xiàn)這樣劇烈的溫度波動。

“你到底……”我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眸里。

那雙總是顯得無機質的黑眸，此刻竟像是蒙著一層霧氣，深邃得讓我看不透。

0714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說出的話依舊帶著淡淡的電流聲，卻奇異地鉆進了我心里最軟的地方：“檢測到……使用者心率超過120次/分鐘，呼吸頻率異常。

判定為……危險狀態(tài)?！?br>
他的手輕輕移到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動作生澀又笨拙，像是在模仿人類安撫同類的樣子。

我忽然想起定制中心的那句廣告語，當時覺得俗套又虛假，此刻卻在耳邊異常清晰——“0714，不止是伴侶，更是唯一?！?br>
我一首以為自己分得**實與程序，可現(xiàn)在，感受著后背那微涼的、帶著生澀溫柔的觸碰，聽著他胸腔里那不屬于機器的、異常的溫度，我忽然不確定了。

這堆由代碼和金屬構成的存在，好像正在用一種我讀不懂的方式，笨拙地回應著我藏不住的心動。

而這份心動，早己悄悄越過了“工具與所有者”的那條界線，朝著某個未知的、或許還帶著危險的方向，慢慢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