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在夜色中泛著濕冷的光。

林薇安坐在出租車后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翡翠胸針。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像母親遙遠的觸碰。司機透過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這個年輕女孩穿著素凈的黑色連衣裙，眼眶微紅，卻背脊挺直，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小姐，顧家老宅到了?！彼緳C在一條幽靜的林蔭道盡頭停下，“里面車子進不去?！?br>
薇安付錢下車，站在鑄鐵大門前。門內(nèi)的法式莊園在夜色中顯露出肅穆的輪廓，只有幾扇窗戶透出暖黃的光。與她想象中金碧輝煌的豪門不同，這里靜謐得近乎莊重。

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對講機里傳來沉穩(wěn)的男聲：“請問找哪位？”

“我是林薇安?！彼D了頓，補充道，“我母親是蘇清婉。我想拜訪顧老夫人。”

短暫的沉默。隨后，大門緩緩開啟。

一位穿著中式立領(lǐng)外套、約莫五十余歲的男人站在門內(nèi)，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林小姐，老夫人正在佛堂。請隨我來?！?br>
薇安跟著他穿過精心修剪的花園。夜風帶來薔薇的香氣——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她注意到園中一角種著**白色薔薇，在月光下如雪如霜。

主宅內(nèi)部是中西合璧的風格。他們并未進入客廳，而是沿著一條回廊走向宅邸深處?；乩葍蓚?cè)掛著字畫，薇安瞥見一幅落款為“蘇清婉”的工筆花鳥，腳步微滯。

那是母親三十歲時的作品。

“老夫人這些年一直珍藏著蘇女士的畫作?！币返哪腥朔路鸩煊X到她的目光，輕聲解釋道，“我是鐘伯，這里的管家。老夫人交代過，如果是蘇女士的女兒來，隨時可以見她?！?br>
薇安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回廊盡頭是一扇雕花木門。鐘伯輕輕推開：“老夫人，林小姐來了?！?br>
佛堂不大，約二十平米。正對門的黃花梨條案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兩側(cè)燭臺燃著長明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一位銀發(fā)老婦人跪在**上，正將三炷香**香爐。她穿著深紫色繡金線旗袍，背脊挺直，動作從容。

“薇薇來了。”老婦人轉(zhuǎn)過身，聲音溫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過來，給***上柱香?！?br>
薇安這才注意到，觀音像左側(cè)竟供著一個牌位——摯友蘇清婉之靈位。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

顧老夫人起身，走到她面前。近距離看，老人臉上雖有歲月痕跡，但雙眸清明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握住薇安冰涼的手，掌心溫暖干燥。

“孩子，”老夫人說，“我等你很久了?！?br>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薇安強筑的心防。她跪在母親靈位前，接過鐘伯遞來的香，雙手顫抖著點燃。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跡。

“媽，”她低聲說，聲音嘶啞，“我來看您了?！?br>
香**爐。她伏身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久久沒有起身。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放在她肩頭。

“起來吧，地上涼?！鳖櫪戏蛉朔銎鹚脚赃叺募t木椅坐下，又示意鐘伯端來熱茶，“喝點茶，暖暖身子。”

薇安捧著青瓷茶杯，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平靜了些。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母親生前的摯友。

“我知道您想問什么?！崩戏蛉讼乳_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胸針上，“這枚胸針，是我在***結(jié)婚那年送給她的。她說，要留給未來的女兒?！?br>
薇安握緊胸針，翡翠邊緣硌著掌心。

“老夫人，我......”

“叫我顧奶奶吧?！崩先舜驍嗨?，眼神柔和了些，“***當年也這么叫。”

“顧奶奶?！鞭卑矎纳迫缌鳎S即抿了抿唇，“我今天來，其實很冒昧。林家......發(fā)生了一些事。我找不到人可以商量?！?br>
“你父親又偏袒那對母女了？”顧老夫人一針見血。

薇安苦笑：“您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崩戏蛉硕似鸩璞?，輕啜一口，“王美琳是什么貨色，***當年就看透了?？上愀赣H......”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佛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孩子，”老夫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不希望你這樣活著?！?br>
薇安猛地抬頭。

“你現(xiàn)在的眼神，和清婉最后那段時間一模一樣?！崩先说穆曇舫料聛恚八诓〈采侠业氖终f：‘顧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薇薇。她太善良，我怕她將來吃虧?！?br>
淚水再次盈滿眼眶。薇安咬住下唇，不讓它落下。

“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顧老夫人身體前傾，語氣變得鄭重，“第一，繼續(xù)隱忍，看著那對母女一點一點奪走***留下的一切，最后隨便找個對林家有利的人嫁了，重復***的老路?！?br>
薇安手指收緊，骨節(jié)泛白。

“第二，”老夫人一字一句，“讓我來幫你。”

“怎么幫？”薇安聲音干澀。

“嫁進顧家?！?br>
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薇安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老人。

“我孫兒霆淵，今年二十八，未婚?！崩戏蛉松裆届o，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顧家需要一位合格的女主人，他需要一位能與他并肩的妻子。而你，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庇護所，和一個可以讓你施展能力的平臺?！?br>
“可......我們素未謀面。”薇安艱難地說，“這太荒唐了?！?br>
“荒唐？”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種歷經(jīng)世事的通透，“這世上多少婚姻始于利益，終于怨偶？至少我清楚你的品性，也了解我孫兒的為人。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什么是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br>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薔薇園。

“薇薇，這世道對女人從來苛刻。要么自己有本事，要么有依靠。你現(xiàn)在羽翼未豐，林家又是虎狼窩?！彼D(zhuǎn)過身，目光銳利，“顧家可以給你時間和空間成長。作為交換，你需要承擔起顧家長媳的責任?！?br>
薇安腦子一片混亂。這提議來得太突然，太......驚世駭俗。

“為什么是我？”她問，“以顧家的地位，有太多更好的選擇?！?br>
“因為你是清婉的女兒?！崩戏蛉俗呋貋恚匦伦?，“也因為我看得出，你骨子里有***的堅韌，卻比她多了一分清醒。你在林家那些年，明明有能力反擊，卻選擇隱忍——不是懦弱，而是在等待時機。我說的對嗎？”

薇安心頭一震。這老人竟將她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徹。

“顧奶奶，這終究是婚姻，不是交易?！彼噲D保持理智。

“所有婚姻本質(zhì)上都是交易。”老夫人毫不留情，“無非交易的是情感、利益、陪伴，或是其他。至少我會保證，在這場交易里，你不會吃虧?！?br>
她頓了頓，放緩語氣：“當然，決定權(quán)在你。你可以回去考慮三天。不過孩子——”

燭光在老人眼中跳躍。

“機會稍縱即逝。***當年就是太猶豫，才錯失了離開你父親的最佳時機。”

這句話如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薇安心中搖擺的天平。

她想起母親彌留之際枯瘦的手，想起忌日那天父親冷漠的臉，想起林曉柔得意的笑容。想起未來數(shù)十年可能繼續(xù)的、令人窒息的生活。

然后她想起胸針上母親指尖的溫度，想起那個雨夜里自己許下的誓言——

絕不再任人宰割。

薇安抬起頭，眼神變得清明堅定。

“不用三天?！彼犚娮约旱穆曇粼诩澎o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我接受?！?br>
顧老夫人凝視她片刻，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某種深藏的謀劃。

“好?！彼徽f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鐘伯適時出現(xiàn)，手中多了一個古樸的木盒。老夫人接過，遞給薇安。

“這是見面禮。三天后，我會安排你和霆淵見面?！彼D了頓，“孩子，前路不易。但只要你自己立得住，顧家永遠是你的后盾?！?br>
薇安打開木盒。里面是一串沉香木念珠，每一顆都溫潤如玉，泛著歲月的光澤。下面壓著一封信——是母親的字跡。

“這是***當年寄存在我這里的東西?！崩戏蛉苏f，“她說，如果有一天你走投無路來找我，就把這個交給你?！?br>
薇安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吾兒薇薇：若見此信，想必你已至絕境。莫怕，人生如渡河，深淺皆需涉。顧姐可信，若她愿助你，便聽她安排。記住，無論身處何境，守住本心，方得自在。母字?！?br>
信紙右下角，有被淚水暈開的痕跡。

薇安將信緊緊貼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親最后的溫度。燭光在佛堂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窗外，夜色正濃，但黎明終將到來。

這一夜，她在佛堂前的燭光里，親手扭轉(zhuǎn)了自己命運的軌跡。

而遠在城市另一端的頂級公寓里，顧霆淵剛結(jié)束跨國視頻會議，手機屏幕亮起——來自***簡訊：

“人已見。三日后晚七點，老宅，見你未來的妻子。”

他挑眉，端起手邊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玻璃杯映出男人棱角分明的臉，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饒有興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