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的水，是有脾氣的。

江海交匯之處，潮頭涌起時如萬馬奔騰，聲震十里；潮落時灘涂**，江水退得心不甘情不愿，轟隆隆地往回抽，像是有巨人在江底拖拽鐵鏈。

水汽終年不散，青白色的薄霧浮在江面上，把遠(yuǎn)帆近船都罩得朦朦朧朧。兩岸蘆葦蕩子瘋長，風(fēng)一過，綠浪翻涌，驚起一片鷗鷺。

江邊有座廟。

二郎真君廟。

寶殿金門，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流光，朱紅梁柱上盤著龍、棲著鳳，都是老匠人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廟前石獅蹲得威風(fēng)，旗桿高聳，幡旗被江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廟里頭香火不斷，鐘鼓聲晨昏響起，混著凡人的祈愿，飄向天庭。

可這天庭，太遠(yuǎn)了。

遠(yuǎn)不如廟前大街上那些賣香燭的、炸油糕的、挑擔(dān)子賣餛飩的來得熱鬧。

老**們拎著竹籃，里頭裝著供果；小媳婦們牽著娃，娃手里捏著糖人；老漢們蹲在墻角，吧嗒著煙袋鍋?zhàn)樱[眼看人來人往。

幾個牽狗的人混在里頭，顯得有些扎眼。

都是母狗。

黑狗、黃狗、花狗，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一條細(xì)腰黑狗最精神，皮毛油亮，穿著件綠馬甲，走起路來昂頭挺胸，像是知道自個兒不一般。

牽它的是個少年，一身黑衣，十四五歲模樣，眉眼還沒長開，卻已經(jīng)有了幾分沉穩(wěn)氣。他叫路平安。

路平安牽著黑狗往前走，對面來了個道士。

道士穿得糟爛，道袍上補(bǔ)丁摞補(bǔ)丁，頭頂禿得只剩一圈毛，像霜打過的葫蘆頭。他牽著條黃狗，那狗懶洋洋的，走三步停兩步。

“道長，您今兒也來了？”路平安站住腳。

道士打個稽首：“無量天尊，路居士，你不也來了？”

兩人說話都慢，像是怕驚著什么東西。

路平安往四周掃了一眼：“老黑頭今兒沒來?！?br>
“老黑頭走了。”道士嘆了口氣，“前天晚上走的，回去帶孫子了。堅(jiān)持不住了?！?br>
“您能堅(jiān)持多久？”

道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黃狗，黃狗抬頭看他，一人一狗對視片刻。道士笑了笑，那笑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貧道還能堅(jiān)持好久。你就不用操心了?！?br>
“這是何苦呢?！?br>
“無量天尊?！钡朗坑执蛄藗€稽首，這回認(rèn)真了些，“老道在這兒十五年，還不是為了那些不爭氣的徒子徒孫。你年紀(jì)輕輕，守著這個沒影的機(jī)緣做什么？”

路平安沒答話，只低頭看自己的黑狗。黑狗正拿鼻子拱他的手，舌頭伸出來，熱乎乎地舔他指尖。

“都說是機(jī)緣了，”他抬起頭，咧嘴一笑，“就得爭一爭?！?br>
兩人錯身而過，各走各的路。

不遠(yuǎn)處一輛馬車停下來，車簾掀開，跳下來個中年男人，回身又從車?yán)锉С鰝€七八歲的娃。娃落地就撒歡，跑了兩步又停下，歪著腦袋看那幾個牽狗的人。

“爹，為啥每次來灌江口，都有人牽著狗？”

中年男人順著娃的手指看過去。路平安正蹲下來給黑狗順毛，道士走遠(yuǎn)了，還有個老頭牽著條癩皮狗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

“他們啊，”男人瞇起眼，“等機(jī)緣呢。”

“啥機(jī)緣？”

“飄渺的機(jī)緣?！蹦腥祟D了頓，“等一條狗崽。”

“狗崽？”

“嗯。等著自家的母狗，能生出一條神異的狗崽。”

娃眨巴眨巴眼：“就像那個哮天犬？”

男人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誰不知道啊。”娃撇撇嘴，“我聽二狗子說的，說以前這兒有戶人家，百多年前生出一條狗妖，厲害得很。后來二郎真君用一萬金買走了。”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路平安蹲在江邊，讓黑狗自個兒撒歡。狗在蘆葦叢里鉆來鉆去，驚起幾只水鳥，撲棱棱飛上天。他盯著那些鳥看了半晌，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繭子。都是切菜切的。

在這兒蹲了一個時辰，狗累了，他也餓了。站起身拍拍**上的土，往觀江樓走。

擦肩而過的人里頭，有人扭頭看他，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蓱z？鄙夷？還是別的什么？路平安沒在意。這兩年他見多了。

觀江樓就在江邊，三層木樓，年頭久了，柱子上的漆都剝了?？缮夂?。為啥？因?yàn)檫@兒有個好廚子。

路平安從后門進(jìn)去，洗了手，換上廚衣。灶臺前擺著幾個筐，里頭是今兒剛送來的菜。三個幫廚在等著他，見他進(jìn)來，都直了直腰。

高個兒的叫大個兒，是跑江湖的，有回受了傷，被孫掌柜救了，就留在店里。他手里攥著把菜刀，刀光雪亮，在他指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跟活物似的。

**是個憨厚人，話少，干活實(shí)在。瘦子最年輕，燒火添柴手腳麻利。

孫掌柜掀簾子進(jìn)來，臉上帶著笑：“平安，來客了。糖醋排骨，香菇扒油菜，還有這個。”他把手里的東西往案板上一放，“給處理了?！?br>
是一只山雞。

比尋常山雞大得多，跟大鵝差不多，羽毛斑斕，爪子粗壯，眼睛還沒閉上，渾濁的瞳孔里還殘留著一絲兇光。

路平安伸手捏了捏雞腿，肉緊實(shí)，骨頭硬。

“客人是草頭神？”他問。

“嗯?！睂O掌柜壓低聲音，“二郎真君麾下，一千二百草頭神里的。別怠慢了?！?br>
路平安點(diǎn)點(diǎn)頭，朝大個兒招手：“**，拔毛。大個兒，切菜。瘦子，小火?！?br>
大個兒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身嗡嗡作響。他抄起另一把刀，手起刀落，案板上的山藥被切成塊，薄得透光，一片挨一片，整整齊齊。刀光連成一片，看不清刀，只能看見他的手在動。

“平安，切完了?！?br>
路平安看了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大個兒放下刀，又去對付那只山雞。山雞骨頭硬，他得使上幾分力，刀砍在骨頭上，發(fā)出悶響。

“瘦子，大火。”

灶膛里的火騰地竄起來，映得人臉發(fā)紅。路平安抄起鍋，油下去，滋啦一聲響，香氣騰起來。

糖醋排骨，香菇扒油菜，都是尋常菜。可不尋常的是火候，是調(diào)味，是那一瞬間的起鍋時機(jī)。

三道菜出鍋，劉掌柜親自端走。

路平安站到案板前，看大個兒剁山雞。雞骨頭確實(shí)硬，大個兒有時得砍兩三刀才能斷開。妖獸就是妖獸，連骨頭都不一樣。

“**，雞腸給我留著?！?br>
“好嘞?！?br>
大個兒把剁好的雞塊碼進(jìn)盆里，路平安接過來，開始做大盤雞。

大火，猛炒，調(diào)料下去，香氣沖起來。他拿筷子夾了一小塊肉，送進(jìn)嘴里。

肉滾燙，燙得舌尖發(fā)麻?？赡枪蔁崃黜樦韲迪氯?，在肚子里炸開，像一團(tuán)火，暖烘烘地往四肢百骸里鉆。

眼前有數(shù)字浮現(xiàn)。

悟性：12

根骨：25.034

道行：0

天賦：吞吞，擊反

根骨沒漲。

路平安嚼著肉，咂摸咂摸滋味，心里嘆口氣。還是太少。

還是太少了。

廚房里熱氣騰騰，鍋鏟聲、切菜聲、柴火噼啪聲混成一片。窗外，灌江口的潮水正在漲起，轟鳴聲隱隱傳來。

路平安把雞肉盛出鍋，撒上一把蔥花。

“瘦子，端菜。”

他靠在灶臺邊，望著窗外發(fā)呆。

腳邊那條黑狗正趴在廚房，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向他搖著。

二十五點(diǎn)零三四。

他想，還是有了進(jìn)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