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較量------------------------------------------，是從染缸里飄出來的第一縷靛藍氣味開始的。，看著幾個伙計把整匹白布浸入染缸，再一寸一寸地撈出來，掛在竹竿上晾曬。藍色的染液順著布料滴落，在地上匯成深淺不一的水漬，像是潑灑的水墨畫。"這批布是給東市錦繡閣的訂單，要的是天青色，三日內(nèi)交貨。"，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昨夜她翻看了沈清暖指出的那些問題賬目，一直看到天亮，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幾分。"錦繡閣？"沈清暖轉(zhuǎn)過身，"東市那家？""就是原來你父親開的那家。"霍三娘嘆了口氣，"如今被官府查封了，鋪面轉(zhuǎn)賣給了別人。新東家是個姓周的商人，做的是綢緞生意，前些日子找上門來，要訂這批天青色的絲綢。"。，如今成了別人的產(chǎn)業(yè)。"這批訂單，利潤如何？""薄得很。"霍三娘搖搖頭，"周老板壓價壓得狠，說是別家染坊報價比我低兩成，讓我要么降價，要么讓出這單生意。我沒法子，只能硬著頭皮接了。"沈清暖沒說話，只是走到染缸旁，伸手撈起一滴染液，放在指尖捻了捻。，帶著一股子刺鼻的氣味。"三娘，這批染料是從哪兒進的？""城西的劉記染料鋪。"霍三娘說道，"老主顧了，做了五六年生意，從來沒出過問題。""可這批染料，成色不對。"，抬起頭看著霍三娘："您聞到?jīng)]有？這染液里有一股子酸味，是陳年染料摻了新料的味道。劉記染料鋪要么是存貨積壓太多，要么是被人調(diào)了包。"
霍三**臉色變了。
"調(diào)包？誰會調(diào)我的染料？"
沈清暖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晾布架前，仔細查看著那些已經(jīng)染好的絲綢。她翻了幾匹，忽然停了下來。
"三娘，您看這個。"
她指著絲綢的一角，那里有一道極細的白色條紋，像是染液沒有浸透的樣子。
"這是漏染。"霍三娘皺起眉頭，"染布的時候沒浸勻，這匹布算是殘次品了。"
"不是漏染。"沈清暖搖搖頭，"您仔細看，這道白紋的邊緣很整齊，像是有人故意用蠟畫上去的。"
霍三娘湊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縮。"這是……蠟染的痕跡？"
"對。"沈清暖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里的幾個伙計，"有人在水缸里做了手腳，染布之前先用蠟在布上畫了線，染完之后再把蠟洗掉，就留下了這道白紋。"
"為什么要這樣做？"
"因為這批布是殘次品，賣不上價錢。"沈清暖的聲音很平靜，"有人不想讓這批訂單順利交貨，想讓您賠錢，想毀您的名聲。"
霍三**臉色鐵青。
"是誰？"
沈清暖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院子角落里的水缸。
那里，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伙計正低著頭，用木勺往水缸里舀水。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那個人，"沈清暖壓低聲音，"叫什么名字？"
霍三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緊鎖："他叫阿福，是我半年前招進來的伙計。人很老實，干活也勤快，怎么……"
"他不是老實。"沈清暖轉(zhuǎn)身走向染缸，"他是在等機會。"沈清暖沒有立刻揭穿阿福。
她只是走到染缸旁，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阿福，這批染料是你去劉記染料鋪取的嗎？"
阿福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是啊，姑娘，昨兒個下午去的。劉掌柜說這批染料是上好的靛藍，染出來的顏色保準漂亮。"
"是嗎？"沈清暖彎下腰，從染缸里撈起一小塊染渣，放在掌心里揉了揉，"可這染渣里怎么摻了這么多雜質(zhì)？像是有人在染料里加了石灰粉。"
阿福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了正常："姑娘，您這是從哪兒看出來的？小人不懂這些，只知道把染料背回來就是了。"
"你不懂數(shù)字，應該懂錢吧？"沈清暖站起身，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賬簿，"我查了一下劉記染料鋪的出貨記錄，昨兒個下午，你取走的染料是三十斤，每斤二錢銀子，共計六兩?？蓜⒂浫玖箱伒馁~上，記的是二十五斤，每斤一錢五分，共計三兩七錢五分。"
她抬起頭，直視著阿福的眼睛："中間那五斤染料、二兩二錢五分銀子的差價，去了哪里？"
阿福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也說不出來。
"還有，"沈清暖繼續(xù)說道，"這批染料的成色，比劉記染料鋪平日里賣的差了兩成。我聞了一下，里面摻了陳年染料和石灰粉。劉記染料鋪的劉掌柜是個精明人，不會做這種砸自己招牌的事。除非，有人在染料里動了手腳。"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卻更鋒利："阿福，你在劉記染料鋪取貨的時候，是不是繞了個彎，去了一趟城東的永和巷？那里有一家專門收舊染料的鋪子，三文錢一斤，比新染料便宜一倍都不止。你用新染料的價錢，換了舊染料的貨，中間的差價，全進了你自己的口袋。"
阿福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姑娘，您……您不能血口噴人！小人沒有做過這種事！"
"有沒有做過，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清暖把賬簿遞給霍三娘，"三娘，您可以派人去劉記染料鋪核實，也可以去城東的永和巷打聽。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真相。"
霍三娘接過賬簿，看了看上面的記錄，臉色越來越難看。
"阿福，"她沉聲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阿福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三娘，小人……小人是一時糊涂……有人給了小人十兩銀子，讓小人在染料里做手腳……小人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這么嚴重……"
"誰給你的銀子？"沈清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子，直直地刺向阿福的心窩。
阿福抬起頭，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要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
"說。"霍三**聲音里帶著怒火，"是誰？"
阿福閉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是……是周老板。"
周老板。
那個接手了沈家錦繡閣的新東家。
那個壓價訂貨、想要毀了三娘繡坊的人。
沈清暖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果然是他。霍三娘把阿福綁了起來，關(guān)進了柴房。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已經(jīng)染壞的絲綢，臉上的表情又怒又悔。
"我真是個糊涂蛋。"她咬著牙，"被人算計了這么久，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您不是糊涂。"沈清暖走到她身邊，"您是太信任人了。信任是好事，但在生意場上，盲目的信任就是給敵人遞刀子。"
霍三娘轉(zhuǎn)過身，看著沈清暖，眼神復雜。
"小娘子，你……你真的只有十六歲？"
沈清暖淡淡地笑了笑："我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見過太多人心了。有些人表面和氣，背地里捅刀子；有些人嘴上說得好聽，做的事情卻全是坑。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而是看清人心。"
霍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沈清暖的肩膀。
"好。從今天起，這染坊的賬目，全交給你管。伙計們的工作，也由你來調(diào)配。我霍三娘說話算話，你說怎么干，咱們就怎么干。"
沈清暖點點頭："好。"
她走到院子中央，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幾個還在忙碌的伙計身上。他們有的在浸布，有的在晾曬，有的在整理染缸，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惶恐和不安。阿福被抓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大家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
"各位，"沈清暖提高了聲音，"我知道你們心里在想什么。阿福做了錯事，受到懲罰是應該的。但你們不一樣。只要你們盡心盡力干活，不偷奸?；?，不****，我沈清暖保證，你們在這里的日子，只會比以前更好。"
她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從今天起，染坊的規(guī)矩改一改。工錢照舊，但每個月，做得最好的伙計，可以多拿兩成獎勵；做得最差的，要扣兩成工錢。年底的時候，還會從利潤里拿出一成，分給大家做年終賞。"
伙計們面面相覷，臉上漸漸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這……這是真的嗎？"一個年長的伙計試探著問道。
"真的。"沈清暖點點頭，"但丑話說在前頭，誰要是再敢偷奸?；瑒e怪我不講情面。"
伙計們紛紛點頭，眼里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沈清暖轉(zhuǎn)過身，看向霍三娘："三娘，這批天青色的絲綢，還來得及補救嗎？"
霍三娘看了看那些染壞的布匹，嘆了口氣："來不及了。這批染料已經(jīng)廢了，就算重新染，顏色也會不均勻。三日內(nèi)交貨，根本不可能。""那就換個思路。"沈清暖走到染缸旁，用手撈起一滴染液，放在眼前看了看，"這批染料里摻了石灰粉，顏色變淺了，但也變得更柔和了。如果我們不染天青色，改成染月白色呢？"
霍三娘愣了一下："月白色？"
"對。"沈清暖點點頭，"月白色比天青色更淺，更適合夏季穿用。我們可以把這批布重新處理，染成月白色，然后去跟周老板談，問他愿不愿意換成月白色的絲綢。如果他不愿意，我們就把月白色的絲綢拿到東市去賣，價格比天青色高一成。"
霍三**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小娘子，你……你真是個天才！"
沈清暖搖搖頭："不是天才，是算賬。天青色的絲綢，市價是每匹五錢銀子；月白色的絲綢，市價是每匹六錢銀子。如果我們把染壞的布重新處理，賣月白色，不僅不用賠錢，還能多賺一成。"
霍三娘激動得直搓手："好！就這么辦！"三日后，三娘繡坊的月白色絲綢送到了東市。
那批絲綢的顏色柔和淡雅，像是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著淡淡的銀光。路過的客人們紛紛駐足觀看，嘖嘖稱奇。
"這顏色真漂亮，是哪個染坊染的？"
"聽說是西市的三娘繡坊。"
"三娘繡坊？沒聽說過啊。"
"以前沒名氣，但這次出的月白色絲綢，可是長安城里獨一份。"
霍三娘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絡(luò)繹不絕的客人，臉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小娘子，你真行！"她拉著沈清暖的手，壓低聲音說道，"這批絲綢賣出去，我們凈賺了三十兩銀子！比原來的訂單多賺了一倍！"
沈清暖淡淡地笑了笑："這只是開始。"
她的目光落在街對面的錦繡閣——那個曾經(jīng)屬于她父親、如今卻換了主人的店鋪。
那里，周老板正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地看著這邊的熱鬧。
他輸了。他以為用劣質(zhì)染料、**破壞，就能毀了三娘繡坊，讓霍三娘賠錢、破產(chǎn)?？伤麤]想到，沈清暖不僅看穿了他的把戲，還把危機變成了機遇，讓三娘繡坊反而賺了一筆。
這就是商戰(zhàn)。
不是你死我活的廝殺，而是見招拆招的博弈。
沈清暖收回目光，轉(zhuǎn)向霍三娘："三娘，我想請您幫個忙。"
"什么忙？你說。"
"我想見一個人。"沈清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劉記染料鋪的劉掌柜。"
霍三娘愣了一下："見他做什么？"
沈清暖抬起頭，望向街道盡頭。
那里，一輛黑色的馬車正緩緩駛過，車簾上繡著一個"盧"字。
"我想知道，"沈清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寒意，"是誰在劉記染料鋪背后，給周老板遞的刀子。"劉記染料鋪在城西的一條小巷里，門面不大，卻收拾得很干凈。
劉掌柜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幾分精明的神色。他看見霍三娘和沈清暖走進來，連忙迎上來招呼。
"霍老板，稀客稀客！您今日怎么有空來小店？"
霍三娘沒有廢話，直接把沈清暖推到前面："劉掌柜，這是我新招的賬房，沈姑娘。她有些事想問你。"
劉掌柜看了看沈清暖，眼里閃過一絲打量的神色。
"沈姑娘？不知姑娘想問什么？"
沈清暖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賬簿，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劉掌柜。
"劉掌柜，這是您店里的出貨記錄。三天前，阿福來取走的染料，賬上記的是二十五斤，每斤一錢五分銀子?？伤督o我的賬，卻是三十斤，每斤二錢銀子。中間的差價，去了哪里？"
劉掌柜的臉色變了。
"這……這……"
"劉掌柜，"沈清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氣勢，"我查過了，那批染料根本不是您店里的貨。您店里的靛藍染料，顏色深，氣味濃；可阿福取回來的染料，顏色淺，氣味淡，明顯是摻了陳年染料和石灰粉的劣質(zhì)貨。"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劉掌柜的眼睛："您要么是被人脅迫，要么是被人收買。不管是哪一種，您都得給我一個交代。"
劉掌柜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姑娘，您……您不能血口噴人……"
"我不是血口噴人。"沈清暖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柜臺上，"這是阿福從您店里取貨時，多付的那部分銀子的成色。我問過錢莊了，這種成色的銀子，只有城東的永和巷才有人用。而永和巷的那個鋪子，背后站著的是誰，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劉掌柜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要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
"劉掌柜，"沈清暖的聲音變得更輕，"我知道您是個本分的生意人，不愿意摻和那些骯臟的事?？赡驳妹靼?，有些人，您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今天他們讓您幫忙陷害三娘繡坊，明天他們就會讓您幫忙陷害別人。等到哪天您沒了用處，他們就會像扔垃圾一樣把您扔掉。"
劉掌柜閉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姑娘，"他壓低聲音，"您想知道什么？"
沈清暖抬起頭，目光鋒利。
"周老板背后，是誰？"
劉掌柜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名字——"盧子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