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無對證------------------------------------------，一條叫做"銅駝坊"的巷子里。，房屋低矮，道路泥濘，空氣里永遠(yuǎn)飄著一股子酸臭味——是附近染坊排出的廢水，混著生活垃圾的腐臭。沈清暖小的時候，父親帶她路過這里，她曾捂著鼻子問："爹，為什么有人住在這種地方？"，才說："暖兒，你要記住，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住高樓、穿綢緞。商人雖然地位低，但至少能吃飽飯。你要惜福。"。，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扇缃?，她連惜福的資格都沒有了。，門口掛著一盞已經(jīng)熄滅的燈籠，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木頭。沈清暖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堂兄，是我，沈清暖。"。，提高了聲音："堂兄，我有事要問你，請開門。"還是沒有回應(yīng)。。沈明遠(yuǎn)是個賭徒，平日里晝伏夜出，這個時辰應(yīng)該還在屋里睡覺。怎么會不應(yīng)聲？。，吱呀一聲開了。。。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昏暗的屋內(nèi)。屋子里很亂，桌椅倒在地上，碗筷碎了一地，墻角堆著幾件臟兮兮的衣服。正中間是一張破舊的木床，床上有一個人，仰面躺著，一動不動。
那是沈明遠(yuǎn)。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要喊什么，卻永遠(yuǎn)喊不出來了。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刀，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血已經(jīng)干了，在床單上洇出一**暗紅色的印記。
沈清暖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后退一步。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曾經(jīng)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堂兄，看著他死不瞑目的樣子，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被殺的。
而且，死了至少兩天了。沈清暖的目光落在沈明遠(yuǎn)的腰間。那里原本應(yīng)該掛著一個錢袋，但現(xiàn)在空空如也。他的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繩子綁過。他的指甲里塞滿了泥土和血絲，像是臨死前掙扎過。
這是入室**？
不對。
沈明遠(yuǎn)是個窮光蛋，賭錢輸光了家產(chǎn)，連房租都交不起，有什么值得搶的？
除非，搶的不是錢。
沈清暖走進(jìn)屋子，避開地上的碎瓷片，來到床邊。她蹲下身，仔細(xì)查看沈明遠(yuǎn)的**。
他的衣服被翻亂了，口袋都被掏空。他床頭的柜子也被撬開，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在找東西。
而且，找到了。
沈清暖的心沉了下去。
賬本。
沈明遠(yuǎn)拿走了母親留下的賬本，然后被人殺了。**者拿走了賬本，殺了他滅口。
這是一條鏈。
有人指使沈明遠(yuǎn)偷賬本，得手之后，又殺了他滅口。
是誰？沈清暖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屋子里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可以提供線索的痕跡。**者很干凈利落，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可有一點(diǎn)，他忽略了一件事。
沈清暖走到沈明遠(yuǎn)的床頭，彎腰撿起一塊碎瓷片。那瓷片上沾著一絲血跡，血跡里混著一粒細(xì)小的東西——是一根頭發(fā)，黑色的，很短，像是男人的發(fā)茬。
她把瓷片揣進(jìn)袖子里，轉(zhuǎn)身走出了屋子。
巷子口有一家小酒館，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雜碎湯，熱氣騰騰。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女人站在鍋邊，手里拿著一把大勺，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鍋里的湯。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幾分風(fēng)霜，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淬過火的銅珠子。
沈清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一碗湯。"
女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小娘子，你這是從哪兒來？怎么一身濕透？"
沈清暖沒有回答，只是從袖子里摸出最后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女人收了錢，盛了一碗湯遞給她。湯很濃，漂著幾片蔥花和姜末，熱氣撲在臉上，驅(qū)散了一些寒意。
沈清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卻盯著女人："大嫂，我問你一件事。"女人擦著手，笑道："小娘子請說。"
"這巷子里，兩天前有沒有發(fā)生什么怪事？"
女人的笑容頓了頓，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怪事？什么怪事？"
"比如……有人夜里進(jìn)出，或者聽到什么動靜。"
女人沉默了片刻，壓低了聲音："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問這個做什么？"
沈清暖抬起頭，直視著女人的眼睛："我是沈萬山的女兒。"
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是沈家的……"她上下打量著沈清暖，目光在她腰間的玉算盤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壓低聲音，"快走，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沈清暖沒有動："大嫂認(rèn)識我？"
"我不認(rèn)識你，但我認(rèn)識這個。"女人指了指玉算盤，"沈家的東西，長安城里沒人不認(rèn)得。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她嘆了口氣，"你快走吧，被人看見你在這里，會惹麻煩的。"
"我不怕麻煩。"沈清暖放下湯碗，"大嫂，我堂兄沈明遠(yuǎn)死了，死在他自己的屋里，被人殺的。我需要知道是誰干的。"
女人的眼睛瞇了瞇。
"你堂兄？"她冷笑一聲，"那個賭鬼？死了也是活該。""大嫂似乎對他很有意見。"
"意見？"女人嗤笑一聲，"小娘子，你怕是不知道，你那個堂兄是個什么東西。他賭錢輸光了家產(chǎn)，還欠了一**債，三天兩頭有人上門討債。前兩天，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包袱，神神秘秘**在懷里，說是發(fā)了大財。結(jié)果當(dāng)天夜里，就被人殺了。"
沈清暖的心跳加快了一分："他有沒有說過那個包袱是從哪兒來的？"
"沒有。"女人搖搖頭，"他那張嘴，平日里吹牛皮吹得震天響，那天卻難得地閉了嘴，怎么問都不說。我只看見他抱著那個包袱，像是抱著什么寶貝似的，生怕被人搶了去。"
包袱。
那一定是賬本。
"大嫂，那天夜里，您有沒有看到什么人進(jìn)出他的屋子？"
女人想了想，說道："那天夜里下著雨，我睡得早，沒注意。不過……"她頓了頓，"第二天早上，我看見他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黑色的，沒有車簾。"
"馬車上有沒有標(biāo)志？"
"沒有。"女人搖搖頭，"但我看見車夫的衣服上繡著一個字。"
"什么字？"
"盧。"盧。
沈清暖的手指攥緊了袖子里的瓷片。
盧子謙。
范陽盧氏。
又是他。
沈清暖離開銅駝坊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長安城的夜來得早，尤其是在這樣的陰雨天里。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關(guān)了門，只剩下幾盞路燈在風(fēng)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
她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腦子里飛速運(yùn)轉(zhuǎn)。
沈明遠(yuǎn)偷了賬本，交給了盧子謙的人，然后被滅口。這是一條清晰的線索，指向了盧子謙。
可問題是，她沒有證據(jù)。
那根頭發(fā)、那個"盧"字，都不能證明什么。盧子謙可以說那是巧合，可以否認(rèn)一切。他出身高門，有無數(shù)種辦法洗清嫌疑。
而她，只是一個商賈之女，一個階下囚的女兒，連申訴的資格都沒有。
她需要更多的證據(jù)。
她需要找到那個車夫，需要找到**沈明遠(yuǎn)的兇手，需要找到賬本的下落。
可她一無所有。沒有錢，沒有人，沒有權(quán)。
只有一個蘇嬤嬤，和幾個老仆。
沈清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夜空。
雨已經(jīng)停了，但烏云還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她站在一座石橋上，橋下是靜靜流淌的河水，倒映著兩岸的燈火。
"沈姑娘。"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清暖猛地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站在橋頭，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張清瘦而端正的面容。
他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身形修長，眉目清冷，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清暖不認(rèn)識他。
"你是誰？"
男子微微欠身，說道："在下霍三**朋友。她讓我來接姑娘。"
霍三娘？
沈清暖愣了一下。
那個煮雜碎湯的女人？
"她為什么要接我？"男子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側(cè)身讓開一步，指向橋的另一端："姑娘，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請跟我來。"
沈清暖沒有動。
她不認(rèn)識這個人，不知道他是敵是友。在這樣的境地下，任何陌生人的接近都值得警惕。
"姑娘放心。"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霍三娘是長安城里最有名的女商，她做生意講信用，從來不坑人。她說你是沈家的女兒，讓我來幫你，我便來幫你。"
沈清暖沉默了片刻。
霍三娘。
那個煮雜碎湯的女人，是長安城里最有名的女商？
可她剛才明明……
"她為什么要幫我？"
男子看著她，目光深沉："因為十年前，她也曾被人陷害，家破人亡。是你的母親救了她。"
沈清暖的心猛地一震。
她的母親？
"我母親……認(rèn)識霍三娘？"
"認(rèn)識。"男子點(diǎn)點(diǎn)頭，"霍三娘說，***是她這輩子見過最聰明、最善良的女人。她欠***一條命，如今，她要還。"沈清暖站在橋頭，久久沒有說話。
風(fēng)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濕冷的水汽，吹動她的衣裙。她的眼眶微微發(fā)熱，卻忍住了眼淚。
她的母親。
那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女人，那個出身清河崔氏卻甘愿嫁給商人的女人，那個留下了一本神秘賬本的女人。
原來，她曾經(jīng)救過別人。
原來，她的善良，還在以另一種方式回報著她的女兒。
"好。"沈清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帶我去見她。"
霍三**住處在西市的一條小巷里，是一間不算太大卻收拾得很干凈的院子。
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三娘繡坊"四個字。院子里晾著幾匹染好的布料，顏色鮮艷，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霍三娘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根針，在一塊絲綢上繡著什么。她看見沈清暖走進(jìn)來，放下針，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復(fù)雜的神色。
"小娘子，你來了。"
沈清暖看著她，深深一揖："多謝三娘。"霍三娘擺擺手，嘆了口氣："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吧。十年前，我被人陷害，夫家逐我出門，娘家不愿收留，我走投無路，差點(diǎn)死在街頭。是***路過，把我救了，還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重新開始。"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說，這世上女人活得艱難，若是不互相幫襯，就更難了。她讓我記住，有了能力之后，也要去幫別人。"
沈清暖的眼眶也熱了。
她從未見過母親。母親去世的時候，她才三歲，對母親沒有任何記憶。父親從不提起母親，只是每年清明，會帶著她去母親的墳前祭拜。
如今，她才知道，母親是一個怎樣的人。
"三娘，"沈清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想救我父親，想查清我母親的死因，想找出害我沈家的幕后黑手。但我沒有錢，沒有人，沒有權(quán)。我需要您的幫助。"
霍三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娘子，你和***很像。"她走到院子的一角，掀開一塊布，露出下面整整齊齊的一排染缸。染缸旁邊，堆著各種顏色的絲綢，還有幾本厚厚的賬簿。
"我是個女商，做的是染布的生意。我沒有門第，沒有**，但我有手藝，有信譽(yù)，還有一群愿意跟著我的姐妹。"霍三娘轉(zhuǎn)過身，看著沈清暖，"我可以幫你，但你也要幫我。"
"幫您什么？"
霍三娘指了指院子里的染缸："我的染坊最近被人盯上了，有人想搶我的生意，壓我的價格，還派人來搗亂。我需要一個聰明人，幫我算一算這筆賬。"
沈清暖看著那些染缸，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是一筆交易。
霍三娘幫她，她幫霍三娘。
這是商人之間的規(guī)矩。
"好。"沈清暖點(diǎn)點(diǎn)頭，"我?guī)湍?
霍三娘笑了，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小娘子，你果然是個做生意的料。"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本厚厚的賬簿，遞給沈清暖："這是我這半年的流水賬，你先看看，有什么問題，明天告訴我。"
沈清暖接過賬簿，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映入眼簾，每一筆進(jìn)出的銀錢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幾行，眉頭微微皺起。
"三娘，您這賬上有問題。"
霍三娘挑了挑眉："什么問題？"
沈清暖指著賬簿上的一行字："您這批藍(lán)色絲綢，進(jìn)價是三兩銀子一匹，可市場上的價格是二兩五錢。您買貴了五錢。"
霍三娘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看，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還有這里，"沈清暖又翻了幾頁，"您這批染料，進(jìn)價和上個月一樣，可染料的成色明顯差了。您被人坑了。"
霍三**嘴巴張了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還有這里，"沈清暖繼續(xù)翻著賬簿，"您的伙計工錢比別家高了兩成，可您的產(chǎn)量卻比別家低了一成。您的伙計在偷懶，或者……有人在偷您的料。"
霍三**臉色變了。
她一把奪過賬簿，仔細(xì)看了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這些……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
沈清暖合上賬簿，淡淡地說："因為您太信任人了。做生意，信任是好事，但不能盲信。每一筆賬都要算清楚，才能知道錢是怎么沒的。"
霍三娘看著沈清暖，眼睛里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小娘子，"她深吸一口氣，"你比你父親還會做生意。"
沈清暖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賬簿的邊緣。
"我父親教過我，商人的命，全在算盤珠子里。算得清，才能活得久。"
霍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沈清暖的肩膀。
"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三娘繡坊的賬房。我給你吃的、住的、工錢，還教你做生意的門道。你幫我盯著這攤子生意，咱們一起，把那些想坑我的人，一個一個收拾了。"
沈清暖抬起頭，看著霍三**眼睛。
"好。"那天夜里，沈清暖躺在霍三娘給她安排的小屋里，望著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她已經(jīng)兩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父親的入獄、家破人亡、堂兄的死、母親的秘密……太多的事情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可她不能倒下。
她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要救父親，要查清母親的死因，要找出害沈家的幕后黑手，要拿回母親留下的賬本。
她還要學(xué)會做生意，學(xué)會在這個男人主導(dǎo)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學(xué)會用商業(yè)的力量，為自己和父親爭一口氣。
沈清暖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xiàn)出父親在牢房里寫字的身影，浮現(xiàn)出母親那本不翼而飛的賬本，浮現(xiàn)出盧子謙那張溫和卻陰狠的臉。
她一定會找到真相。
她一定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而現(xiàn)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學(xué)會算賬。
沈清暖翻了個身，把那本厚厚的賬簿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一個希望。
明天，她要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