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抄家------------------------------------------，總是帶著一股子脂粉氣。，看著檐下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手里捏著那枚玉算盤，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珠子，像是握著父親的手。，覺得這長安城的雨，如此刺骨。"大小姐，快些吧。"蘇嬤嬤壓低了聲音，把一個包袱塞進她懷里，"官差還在前院翻著，趁著后門沒人，您先走。"。，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個舊得發(fā)黃的賬本，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包炒熟的栗子——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零嘴，父親每次出遠門回來，都會帶一包。，連這包栗子，也成了逃命的口糧。"我不走。"沈清暖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去見父親。""大小姐！"蘇嬤嬤急得花白的發(fā)髻都散了，"老爺如今在大牢里，您去有什么用？那些官差巴不得把您也一起抓進去！您想想，老爺臨走前怎么說的？讓您活下去，活下去?。?。父親被抓走的那一幕，還在眼前。，她正在閨房里算賬，忽然聽見前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她披衣出門，正看見一群錦衣衛(wèi)闖進來，為首的官員高聲宣讀罪狀——"沈萬山私通外邦，意圖謀反，即刻押入大理寺獄！"，雙手反綁，頭磕在門檻上，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走。"。她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拖出門，像一條老狗一樣被塞進囚車。她想要喊，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她想要沖上去，卻被蘇嬤嬤死死抱住腰，拖回了后院。
那一夜，沈家上下百口人，能跑的都跑了。掌柜的帶著賬本投奔了別家，伙計們領(lǐng)了最后的工錢四散而去，連幾個姨娘都卷了細軟，連夜回了娘家。
只剩蘇嬤嬤，和幾個忠心的老仆。
"大小姐，您聽嬤嬤一句勸。"蘇嬤嬤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抓著沈清暖的裙角，"老爺是為了您才不肯認罪的，他說那些供詞上簽了字，就要株連九族。您若再去自投羅網(wǎng)，老爺?shù)囊黄嘈模桶踪M了??！"
沈清暖蹲下身，扶起蘇嬤嬤。嬤嬤，您告訴我，父親有沒有做過那些事？"
蘇嬤嬤搖搖頭，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老爺做了半輩子的綢緞生意，規(guī)規(guī)矩矩，從來不沾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他常說，商人雖然地位低，但心里要干凈，否則子孫后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他怎么會私通外邦？怎么會謀反？"
沈清暖站起身，望向雨幕中的前院。
那里，官差們還在翻箱倒柜。她能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能聽見有人高聲咒罵"窮鬼"，能聽見木板被撬開的聲響。
他們在找證據(jù)。
可證據(jù)，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沈清暖太清楚了。她父親沈萬山，不過是揚州城一個普通的綢緞商人，靠著勤懇和誠信，一點點把生意做大。三年前舉家遷到長安，在東西兩市各開了一家錦繡閣，做的是正當買賣，結(jié)交的也是本分的生意人。
私通外邦？
父親連一句胡語都不會說。
謀反？
他連縣令的門檻都跨不進去。
這一切，是有人要害他。
沈清暖想到了一個人。
盧子謙。半個月前，范陽盧氏的嫡子盧子謙登門拜訪，求娶沈清暖為妻。那場面，沈清暖至今記得清楚——盧子謙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玉佩，手持折扇，站在沈家的正廳里，對著她的父親說："沈老爺，在下對令愛一見傾心，愿以正妻之禮迎娶，聘禮任您開價。"
父親當時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只是說："此事需與小女商量。"
盧子謙轉(zhuǎn)頭看向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沈姑娘，在下仰慕你許久，愿以真心相待，望姑娘成全。"
沈清暖沒有看他的臉，而是看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真心，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熾熱，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想要據(jù)為己有，卻又不在乎瓷器是否愿意被擺上他的架子。
"盧公子，"沈清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沈家雖是商賈，卻也有自己的規(guī)矩。婚姻大事，講究門當戶對。盧公子出身范陽盧氏，是真正的士族子弟，沈清暖不過一個商人之女，高攀不起。"
盧子謙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fù)了溫和："姑娘何必妄自菲??？在下既開口求娶，便不在乎那些虛名。"
"可我在乎。"沈清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盧公子，您想娶的，不是我沈清暖這個人，而是沈家的絲綢生意。您想通過聯(lián)姻，把錦繡閣的商路納入范陽盧氏的產(chǎn)業(yè)。這樁婚事，對您來說是生意，對我來說，是出賣。"
盧子謙的笑容，徹底消失在了臉上。他盯著沈清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一絲涼意："沈姑娘，你會后悔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連一個告別的禮都沒有行。
半個月后，沈家就被抄了。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大小姐，您在想什么？"蘇嬤嬤的聲音把沈清暖拉回現(xiàn)實。
沈清暖收起思緒，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算盤。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東西。她記得父親曾對她說："暖兒，這算盤是你爺爺傳給我的，你爺爺說，商人的命，全在這算盤珠子里。一粒珠子撥錯了，可能就傾家蕩產(chǎn)。所以你要記住，做生意，最要緊的不是賺多少，是算得清。"
算得清。
沈清暖忽然笑了。
"嬤嬤，您先走吧。"她把玉算盤揣進懷里，"我晚些去找您。"
"大小姐，您要去哪里？"
沈清暖沒有回答，轉(zhuǎn)身走向前院。
她要去見一個人。沈清暖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對長安城的街巷了如指掌。她避開了有官兵把守的大路，從一條小巷繞到了大理寺的后門。
大理寺，關(guān)押著重刑犯。
她的父親，就被關(guān)在這里。
沈清暖在后門外的巷子里等了許久，終于看見一個獄卒提著燈籠走出來，打著哈欠往茅廁的方向走。她快步跟上去，在獄卒解決完生理問題、正要返回的時候，從陰影里走出來。
"這位差爺。"
獄卒嚇了一跳，燈籠差點掉在地上。他定睛一看，是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少女，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站得筆直。
"你是何人？"
"我是沈萬山的女兒。"沈清暖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玉佩——那是她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值錢的東西，"我想見我父親一面，這是謝禮。"
獄卒看了看那塊玉佩，眼睛亮了亮，又看了看沈清暖，猶豫道："這……不太合規(guī)矩。"
"差爺，"沈清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我父親是被冤枉的。您若是讓我見他一面，日后他翻案了，便是您的大恩大德。您若是拒絕……"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也無妨，我只是想見他最后一面。"獄卒沉吟片刻，收起玉佩，低聲道："跟我來，只能看一眼，不能說話。"
沈清暖點頭。
獄卒帶著她從后門進了大理寺，穿過幾道陰暗的走廊，來到一間牢房前。牢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照出蜷縮在角落里的一個身影。
那是她的父親。
沈萬山曾經(jīng)是一個體面的商人，穿的是上好的綢緞，吃的是精細的飯食?？扇缃瘢┲患K兮兮的囚服，頭發(fā)散亂，身上帶著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沈清暖的手指攥緊了鐵欄桿。
父親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艱難地抬起頭，看見了站在欄桿外的女兒。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么。
沈清暖搖了搖頭。
她用口型，無聲地說："父親，我沒事。我會救您出去。"
沈萬山的眼睛里涌出了淚水。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摔倒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獄卒在后面拉了沈清暖一把："行了，走吧，別讓上面的人發(fā)現(xiàn)。"
沈清暖沒有動。她看著父親艱難地爬起來，用手在地上寫字。牢房里太暗，她看不清他寫了什么，只能拼命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每一個筆畫。
父親寫完了，抬起頭看著她，用口型說："賬本。"
沈清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賬本？
母親留下的賬本？
獄卒又拉了她一把，這次用了力氣："走！"
沈清暖被拖著往外走，目光卻一直盯著牢房里的父親，直到他消失在黑暗里。
從大理寺出來，沈清暖沒有回蘇嬤嬤等她的地方，而是回到了已經(jīng)**封的沈家宅院。
宅院的大門貼著封條，院子里一片狼藉。官差們**過的地方，桌椅板凳都被掀翻，柜子里的衣物被扔得滿地都是。沈清暖從后墻翻了進去，踩著滿地的碎瓷片和破布，走向她自己的閨房。
閨房在二樓的東廂，屋頂漏了一個洞，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洇濕了她床上的被褥。
沈清暖沒有在意這些，她徑直走到床邊，蹲下身，掀開了床板下的一塊磚。
那是她藏私房錢的地方，也是母親留下的賬本的藏匿之處。
磚塊下面空空如也。
沈清暖的心沉了下去。她翻遍了整個閨房，把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角落都找了一遍——床底、柜子后面、梳妝臺的暗格、甚至花瓶里的夾層。
什么都沒有。
賬本不見了。
沈清暖坐在地上，看著滿屋的狼藉，腦子里一片空白。
父親讓她找賬本，可賬本已經(jīng)被拿走了。是誰拿走的？官差？還是……其他人？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來，快步下樓，穿過滿是雨水的院子，來到了正廳旁邊的一間偏房。
那是父親的賬房。
賬房的門敞開著，里面同樣一片狼藉。賬簿散落一地，算盤珠子滾得到處都是，父親常坐的那把太師椅被砸得只剩下三條腿。
沈清暖踩著賬簿走進去，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看。
這些賬簿都是錦繡閣的流水賬，記錄著每一筆進出的銀錢。她翻了幾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正要繼續(xù)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立刻躲到門后，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賬房門口。
"這里都被搜過了，還能有什么？"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大人吩咐，要仔細搜，不能放過任何角落。"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謹慎。
"知道了，知道了，翻一遍就走。"
兩個男人走進賬房，開始漫無目的地翻動那些散落的賬簿。沈清暖縮在門后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這賬房里全是些破賬本，有什么可看的？"
"大人說，沈萬山這些年賺的錢，不止賬上那些。他肯定藏了私賬，只是還沒找到。"
"私賬？"第一個男人嗤笑一聲，"一個賣綢緞的，能有什么私賬？"
"你懂什么？"第二個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大人這次出手，可不是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沈萬山手里有一條從長安到波斯的商路，那條商路上的利潤，比他在長安開的錦繡閣多十倍都不止。大人要的，是那條商路。"
沈清暖的手指攥緊了衣袖。
波斯商路。
那是父親花了整整五年心血打通的一條商路，從長安出發(fā)，經(jīng)過河西走廊，越過蔥嶺，一直延伸到波斯。父親曾對她說，這條商路是沈家的根基，只要守住它，沈家就永遠不會倒。
可如今，有人要搶走它。
"行了，這里沒什么可看的，走吧。"兩個男人翻了一遍，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沈清暖從門后走出來，看著空蕩蕩的賬房，心里泛起一絲苦澀。
賬本沒了，商路被人盯上了，父親還在大牢里。
她一無所有。
可她不能倒下。
她要救父親，要洗清沈家的冤屈，要讓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價。
沈清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算盤珠子，握在手心里。
那珠子冰涼，卻被她的體溫慢慢捂熱。
她想起了父親說的話——"商人的命，全在這算盤珠子里。一粒珠子撥錯了，可能就傾家蕩產(chǎn)。所以你要記住，做生意，最要緊的不是賺多少，是算得清。"
算得清。
這筆賬，她要好好算一算。
是誰害了沈家？
盧子謙？
還是他背后的人？
那條波斯商路，父親只跟極少數(shù)人提起過，對方是怎么知道的？還有，母親留下的賬本，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沈清暖把算盤珠子揣進懷里，走出賬房，走進了雨夜里。
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她卻渾然不覺。
她有太多問題要找答案。
而第一個答案，在蘇嬤嬤那里。
蘇嬤嬤在城南的一座破廟里等她。
那是一座廢棄的土地廟，門窗都破了，風(fēng)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殘燭搖搖晃晃。蘇嬤嬤裹著一件舊棉襖，縮在神像前的**上，看見沈清暖走進來，立刻站起來，上下打量她："大小姐，您沒事吧？那些官差有沒有為難您？"
"沒有。"沈清暖搖搖頭，走到蘇嬤嬤身邊，"嬤嬤，我問您一件事。"
"大小姐請說。"
沈清暖看著蘇嬤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我母親留下的賬本，您知道里面記了什么嗎？"
蘇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沙啞的聲音："大小姐，有些事，嬤嬤本不想告訴您?？扇缃竦搅诉@個地步……"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您母親的死，不是意外。"
沈清暖的心猛地一沉。"我母親……是怎么死的？"
蘇嬤嬤的嘴唇顫抖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您母親……她是……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清河崔氏。
五姓七望之首。
沈清暖愣住了。
她的母親，竟然出身士族？
"您母親當年嫁給老爺，是被逐出家門的。"蘇嬤嬤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不肯嫁給家族安排的人，執(zhí)意嫁給老爺，從此與崔家斷絕了關(guān)系。她臨終前，把那本賬本交給老爺，說……說那是她從崔家?guī)С鰜淼臇|西，關(guān)系到一個天大的秘密，讓老爺一定保管好，絕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什么秘密？"
"嬤嬤不知道。"蘇嬤嬤搖搖頭，"老爺從不提起，嬤嬤也不敢問。"
沈清暖沉默了。
她的母親，出身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卻因為嫁給一個商人，被逐出家門。而那個賬本里，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這個秘密，也許就是害死母親的真相。
也許，也是害沈家家破人亡的根源。
沈清暖抬起頭，望著破廟里那尊斑駁的土地神像，嘴唇緊抿。她要查出這個秘密。
她要為母親報仇。
她要為父親翻案。
她要讓沈家，重新站起來。
這一切，從那本賬本開始。
而那本賬本，已經(jīng)被人拿走了。
沈清暖閉上眼睛，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誰會拿走賬本？
官差？可是官差抄家的時候，應(yīng)該不會只拿賬本而不拿其他值錢的東西。
是有人先一步進了沈家？
還是……內(nèi)部有人？
沈清暖忽然睜開眼睛，看向蘇嬤嬤："嬤嬤，這幾天，有沒有外人進過沈家？"
蘇嬤嬤想了想，臉色忽然變得難看："三天前，老爺被抓的那天夜里，有人來過。"
"誰？"
"是……是沈明遠。"
沈明遠。
沈清暖的堂兄，她伯父的兒子，一個整日游手好閑、好吃懶做的紈绔子弟。
父親被抓的那天夜里，他來過沈家。沈清暖的拳頭攥緊了。
她知道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