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資江------------------------------------------，天已經(jīng)快亮了。，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路燈滅了，江水還是那樣渾濁地流著，橋面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被早起環(huán)衛(wèi)工人的掃帚幾下就掃干凈了。自行車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騎著車匆匆而過，有人推著攤車去趕早市，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這里死了一個人。，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一種荒誕的感覺。這個城市太大了，大到一個人的死激不起一點水花。陳德貴死了，但他的妻子還在等他回家，他的兩個孩子還在睡覺，他的工友還會在車間里給他留一個位置。這一切，都不會因為他的死而停止?！白甙?，”朱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開案情分析會。”，一前一后往局里趕。晨風很涼，吹得姜一平的臉發(fā)麻。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德貴睜著的眼睛，一會兒是他手里攥著的那撮布條，一會兒是朱守正蹲在地上勘查現(xiàn)場的背影。，天已經(jīng)大亮了。，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泡面和煙味混合的氣味。姜一平推門進去，看到李彥坤已經(jīng)坐在辦公桌前了。，是技術科的骨干，********，瘦瘦高高的，像個教書先生。他是省**?？茖W校畢業(yè)的，學的是痕跡檢驗，在局里算是個“知識分子”。大家都叫他“眼鏡”，他也不惱，笑瞇瞇地應著?！奥犝f昨晚出案子了？”李彥坤問?！班?，”姜一平把現(xiàn)場勘查記錄遞給他，“資江大橋，一個人被捅了三刀，死了?！?，看了看，皺了皺眉：“沒有目擊者？沒有。沒有兇器？沒有。”
李彥坤推了推眼鏡：“那這案子不好辦。”
“所以叫你過來，”朱守正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茶，“開會?！?br>八點鐘，案情分析會在刑偵大隊會議室召開。
會議室很小，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幾把折疊椅，墻上掛著一幅邵陽市地圖，地圖上插著幾個紅色的大頭針。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陽光透進來，變成了一種昏黃的顏色。
朱守正坐在主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昨晚十點多，資江大橋上發(fā)生一起命案。死者陳德貴，男，四十五歲，中南制藥廠機修車間工人。腹部三處刀傷，失血性休克死亡?，F(xiàn)場沒有目擊者，沒有兇器，沒有指紋。”
他頓了頓，看向姜一平：“一平，你再說說現(xiàn)場情況?！?br>姜一平站起來，翻開筆記本：“死者被發(fā)現(xiàn)時仰面朝天，雙手有防御性傷痕，說明生前有過掙扎。腹部三處刀傷，傷口呈三角形，深度約八到十厘米，兇器應該是單刃**一類的東西。死者右手掌心有一撮藍色布條，應該是從兇手衣服上撕下來的?！?br>“布條呢？”朱守正問。
“送到技術科了?！苯黄娇聪蚶顝├ぁ?br>李彥坤站起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檢驗報告：“布條我已經(jīng)化驗過了。棉質，藍色，經(jīng)緯密度和紗支規(guī)格符合普通工裝面料特征。布條邊緣有不規(guī)則撕裂痕跡，不是剪的，是用力撕扯造成的。布條上有少量血跡，是死者的?！?br>“能確定來源嗎？”朱守正問。
李彥坤搖了搖頭：“這種面料太普通了，全市幾十家工廠的工裝都是這種料子。不過我可以做個光譜分析，對比一下各廠工裝的染料成分，也許能找到線索。但這需要時間?！?br>“多久？”
“至少一周。”
朱守正皺了皺眉：“太長了。還有其他線索嗎？”
姜一平說：“死者身上有一**作證，中南制藥廠的。我已經(jīng)讓廠保衛(wèi)科協(xié)助調查，看看死者最近有沒有跟人結仇?！?br>“好，”朱守正點了點頭，“一平負責走訪死者單位和家屬，彥坤繼續(xù)做布條的技術分析。老劉，你帶人去資江大橋周邊走訪，看看有沒有人看到什么。”
老劉叫劉建國，是刑偵大隊的老**，四十出頭，沉默寡言，但經(jīng)驗豐富。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還有，”朱守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這案子不簡單。三刀，都在腹部，刀刀致命。兇手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而且，能在資江大橋上動手，說明膽子不小，也可能是團伙作案?！?br>他掃了大家一眼：“都去忙吧。一平，你留一下?！?br>其他人陸續(xù)出了會議室。姜一平站在那里，等著朱守正說話。
朱守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姜一平面前。
那是一張舊照片，黑白的，邊角已經(jīng)發(fā)黃了。照片上是一具**，躺在一片廢墟里，身上有好幾處刀傷。
“這是1979年的一起案子，”朱守正說，“也是資江大橋附近，也是一個下夜班的工人，也是被捅了好幾刀。案子到現(xiàn)在都沒破?！?br>姜一平看著照片，心里一沉。
“朱隊，你是說……”
“我不是說這兩起案子有聯(lián)系，”朱守正擺了擺手，“我是說，這邵陽的治安，越來越差了。你看看這些年的數(shù)據(jù)——七八年刑事案件五十四萬起，八一年八十九萬起，三年翻了將近一倍。咱們邵陽雖然不是重災區(qū)，但也不太平?！?br>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剛結束那會兒，大家都以為苦日子到頭了?？涩F(xiàn)在呢？知青返城沒工作，年輕人沒學上，整天在街上晃。有人下海發(fā)了財，有人還在吃救濟。這貧富差距一大，人心就不穩(wěn)了?！?br>他轉過身來，看著姜一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姜一平搖了搖頭。
“我最怕的不是破不了案，”朱守正說，“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老百姓連**都不信了。你看昨晚那個案子，我們走訪了一整夜，有誰主動提供線索了？沒有。不是他們沒看到，是他們不敢說?！?br>姜一平沉默了一會兒：“朱隊，那怎么辦？”
朱守正嘆了口氣：“沒辦法，只能一件一件案子破，一個人一個人抓。破了這個案子，老百姓就多信咱們一分。破不了，就少信一分?！?br>他拍了拍姜一平的肩膀：“去吧，去中南制藥廠看看。”
二
中南制藥廠在邵陽市的東邊，占地不小，光廠房就有七八棟。廠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門口有兩個石獅子，是建廠的時候放的，風吹雨打十幾年，已經(jīng)有些斑駁了。
姜一平騎著自行車到廠門口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廠里正是上班時間，工人們穿著藍色工裝，進進出出，表情木然。門衛(wèi)室里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師傅，我是***的，”姜一平掏出證件，“找你們保衛(wèi)科?！?br>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里面：“往里走，第三棟樓，一樓?！?br>保衛(wèi)科在一棟老樓的一層，門上釘著一塊木板，用毛筆寫著“保衛(wèi)科”三個字。姜一平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聲音：“進來?！?br>推門進去，屋子里煙霧繚繞。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夾著煙，桌上攤著一堆文件。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
“你好，我是市***刑偵大隊的姜一平，”姜一平掏出證件，“來調查昨晚的案子。”
“哦，姜警官，”男人站起來，伸出手，“我是保衛(wèi)科的王科長。昨晚的事，廠里已經(jīng)知道了。陳德貴是我們廠的老人了，干了二十多年，老實巴交的，誰想到出這種事?！?br>“王科長，我想了解一下陳德貴的情況。他在廠里跟人有過節(jié)嗎？”
王科長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陳德貴這個人，怎么說呢，就是個老好人。干活不偷懶，也不跟人爭什么。他老婆沒有工作，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家里條件不好，但他從來不說。”
“最近有沒有人跟他起過沖突？”
“沒有?！蓖蹩崎L很肯定地說，“我在這廠里干了十幾年，陳德貴什么脾氣我知道。他就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人。前年有個年輕人跟他爭工具，罵了他幾句，他笑笑就走了?！?br>姜一平皺了皺眉：“那他晚上為什么走資江大橋？他家住哪里？”
“他家住江北，走資江大橋是最近的。從廠里出來，過橋就到了。要是繞別的路，得多走半個小時?！?br>“他平時都是這個點下班嗎？”
“對，他這周上中班，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每天都走資江大橋?！?br>姜一平在本子上記下了這些信息，又問：“陳德貴有沒有什么愛好？比如**、喝酒什么的？”
王科長笑了：“他哪有錢**？喝酒倒是喝一點，但不多。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聽花鼓戲，下班路上哼兩句。”
姜一平想起昨晚現(xiàn)場那個摔碎的飯盒和灑了一地的飯菜，心里一陣發(fā)酸。
“王科長，廠里最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比如外面的人進來鬧事，或者工友之間有什么矛盾？”
王科長想了想，說：“異常倒是有，但不是陳德貴的事?！?br>“什么事？”
“我們廠有個年輕人，叫劉天豪，是包裝車間的。這人，怎么說呢，不是個善茬。在廠里橫行霸道，誰都敢打。上個月把車間主任罵了一頓，差點動手?！?br>姜一平記下這個名字：“劉天豪？他跟陳德貴有來往嗎？”
“沒有，”王科長搖頭，“陳德貴是機修車間的，劉天豪是包裝車間的，八竿子打不著。而且劉天豪那種人，陳德貴躲都來不及?！?br>“劉天豪平時跟誰走得近？”
王科長想了想：“有幾個人，張鐵柱、王建軍，還有幾個外面混的。具體我不太清楚，但這些人經(jīng)常在一起。上個月還因為打架被***警告過。”
姜一平把這幾個人名都記了下來。
“王科長，我想去包裝車間看看?！?br>“行，我?guī)氵^去?！?br>包裝車間在廠區(qū)的東頭，是一棟長長的平房，里面機器轟鳴，工人們站在流水線上，手腳不停地打包藥品。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藥粉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fā)干。
王科長帶著姜一平走進車間，指了指靠墻的一個工位：“那是劉天豪的工位?！?br>姜一平走過去，看到工位上放著一個飯盒、一個搪瓷杯，還有一本翻開的《水滸傳》。他翻了翻那本書，書頁卷曲，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劉天豪今天上班嗎？”姜一平問。
“上，”王科長說，“但他今天遲到，八點多了才來。我剛才看到他在后面?zhèn)}庫里。”
“我去找他?！?br>倉庫在車間的后面，堆著一箱箱的藥品。姜一平推門進去，看到一個人蹲在地上，背對著門，正在抽煙。
“劉天豪？”
那人轉過身來。
姜一平第一次見到劉天豪，心里就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這個人個子不高，精瘦，但眼睛里有一種陰冷的光，像冬天里的蛇，讓人脊背發(fā)涼。
“我是，”劉天豪站起來，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你誰??？”
“市***的，”姜一平掏出證件，“找你了解點情況?！?br>劉天豪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姜一平一眼：“什么情況？”
“昨晚資江大橋上發(fā)生了一起命案，你知道嗎？”
“不知道，”劉天豪面無表情，“我昨晚在宿舍睡覺?！?br>“有人能證明嗎？”
劉天豪笑了，露出幾顆發(fā)黃的牙齒：“姜警官，我睡覺還要人證明？你是不是覺得是我殺的？”
“我沒這么說，”姜一平盯著他的眼睛，“只是例行調查?！?br>劉天豪把雙手**口袋里，靠在墻上，歪著頭看姜一平：“行，你調查吧。不過我勸你一句，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這種事，我不干?！?br>姜一平?jīng)]有接話，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你昨晚幾點回的宿舍？”
“九點多?？戳藭簳?，十一點睡的。”
“什么書？”
“《水滸傳》?！?br>姜一平看了看他工位上的那本書：“你喜歡看《水滸傳》？”
“喜歡，”劉天豪說，“梁山好漢，替天行道?！?br>他說“替天行道”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
“你跟陳德貴認識嗎？”
“不認識?！?br>“你認識張鐵柱嗎？”
劉天豪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認識，一個車間的。”
“他昨晚在哪里？”
“你問他去啊，問我干什么？”劉天豪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姜警官，你到底想問什么？你要是懷疑我，就拿出證據(jù)來。沒有證據(jù)，就別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br>姜一平合上筆記本：“好，今天就到這兒。如果想起什么，隨時聯(lián)系我。”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劉天豪在后面說了一句話：
“姜警官，這邵陽這么大，死一個人不算什么。你們**，有那功夫，不如去抓幾個小偷小摸的?！?br>姜一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劉天豪站在陰影里，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們會的，”姜一平說，“一個一個來?！?br>三
從包裝車間出來，姜一平又去找了張鐵柱。
張鐵柱在流水線上干活，被叫到車間辦公室的時候，臉上一片茫然。他是個大塊頭，一米八幾的個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墻。但他的眼神是怯懦的，看人的時候總低著頭，像一只做錯了事的大狗。
“張鐵柱？”姜一平問。
“是……是我。”他的聲音很粗，但帶著一種不自信的顫抖。
“我是市***的，找你了解點情況?！?br>張鐵柱的臉一下子白了：“什……什么情況？”
“昨晚資江大橋上的命案，你知道嗎？”
“不……不知道，”張鐵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昨晚在宿舍睡覺?！?br>“有人能證明嗎？”
“有……有，”張鐵柱說，“我跟王建軍一個宿舍，他……他能證明?！?br>姜一平在本子上記下王建軍的名字：“你昨晚幾點回的宿舍？”
“九……九點多?！?br>“之后出去了嗎？”
“沒……沒有?！?br>姜一平注意到，張鐵柱一直在搓右手。那只手很大，骨節(jié)粗壯，但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張鐵柱，”姜一平說，“把你的右手伸出來?！?br>張鐵柱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來。
姜一平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褲子。
“你褲子上的窟窿怎么回事？”
張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右腿膝蓋上方，有一塊布不見了，露出里面的秋褲。那塊布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撕掉的。
“掛……掛破的?！?a href="/tag/zhangtiezhu.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鐵柱的聲音更低了。
“哪里掛的？”
“廠……廠里，廢鐵堆那兒?！?br>“帶我去看看。”
張鐵柱帶著姜一平出了車間，走到廠區(qū)角落里的一堆廢鐵旁。那堆廢鐵銹跡斑斑，有破舊的機器零件、報廢的管道、斷裂的鋼架，堆得像一座小山。
“就是這兒，”張鐵柱指著一個鐵鉤說，“掛……掛這兒了?！?br>姜一平蹲下來，看了看那個鐵鉤。
鐵鉤是從一根廢鋼管上伸出來的，尖端已經(jīng)生銹了，鈍得很。他用手摸了摸鉤子的邊緣——圓滑的，沒有任何銳利的棱角。
他又看了看張鐵柱褲子上的窟窿。那個窟窿的邊緣是撕裂的，有纖維拉伸的痕跡，說明是被用力撕扯造成的，而不是被鉤子掛破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被這個鐵鉤掛破的，布條應該還掛在鉤子上，或者掉在地上。但他找了一圈，什么也沒有。
“張鐵柱，”姜一平站起來，盯著他的眼睛，“這個鐵鉤掛不住布條，而且它太鈍了，根本撕不開帆布工裝。你在說謊?！?br>張鐵柱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褲子上那塊布，是不是被人撕掉的？”姜一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張鐵柱心上。
張鐵柱的腿一軟，靠在廢鐵堆上，渾身上下都在發(fā)抖。
“姜……姜警官……我……”
“說！”
張鐵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豪哥逼我們的……”
姜一平的心猛地揪緊了。
“豪哥是誰？”
“劉……劉天豪……”
“他逼你們干什么？”
張鐵柱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他的眼神里滿是恐懼，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動物。
“殺……**……”
這兩個字從張鐵柱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姜一平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一把抓住張鐵柱的胳膊：“你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張鐵柱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
他說了“中國梟雄會”，說了歃血為盟，說了劉天豪定下的規(guī)矩——“想當梟雄，先得試膽。**見血，才算英雄?！?br>他說了那天晚上在資江大橋下的等待，說了劉天豪第一個沖上去，說了那三刀。
“我……我沒動手，”張鐵柱哭著說，“我真的沒動手。但那個人……那個人臨死前抓著我的褲子不放……我掙了幾下，褲子上那塊布就被撕下來了……”
姜一平松開張鐵柱的胳膊，退后一步，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人，一米八幾的個子，虎背熊腰，此刻卻蜷縮在廢鐵堆旁，像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
“張鐵柱，”姜一平說，“你知道你這是什么行為嗎？包庇罪，知情不報，都是犯法的?！?br>“我知道……我知道……”張鐵柱抹了一把眼淚，“姜警官，我愿意作證。我什么都告訴你。但你要保護我，劉天豪會殺了我的……”
“只要你配合，我們保護你?！?br>姜一平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把那天晚上的事，從頭到尾，一個字不漏地說出來?！?br>張鐵柱點了點頭，開始說。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掙扎。但姜一平?jīng)]有催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等他說完，姜一平的筆記本已經(jīng)寫了滿滿五頁。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張鐵柱：“還有其他五個人，你能把他們的名字和住址都寫出來嗎？”
張鐵柱點了點頭，接過筆，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五個名字：
王建軍，李衛(wèi)東，趙國強，陳小軍。
還有劉天豪。
姜一平把筆記本收好，拍了拍張鐵柱的肩膀：“你先回宿舍，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們的通知?！?br>張鐵柱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廢鐵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姜警官，”他說，“劉天豪這個人……他真的會**的。你們……你們要小心?！?br>四
姜一平回到局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了。
他直接去了朱守正的辦公室，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拍。
“朱隊，案子破了?！?br>朱守正正在喝茶，聽到這話，搪瓷缸子差點掉地上。
“什么？”
姜一平把張鐵柱的供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朱守正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等姜一平說完，朱守正沉默了很久。
“‘中國梟雄會’，”他喃喃地說，“劉天豪，大龍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姜一平。
“一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們抓到了兇手?！?br>“不只是兇手，”朱守正轉過身來，“這是一個有組織、有預謀的犯罪團伙。他們歃血為盟，定下規(guī)矩，還要‘試膽’**。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這是***性質的組織?！?br>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這種東西，比**放火還可怕！”
姜一平?jīng)]有說話。他知道朱守正說得對。
“召集所有人，”朱守正說，“今晚行動。”
晚上十點，邵陽市***刑偵大隊全體出動。
二十多個**，分成六個抓捕小組，同時撲向六個目標。
姜一平和朱守正帶了一組，直奔中南制藥廠宿舍。
劉天豪住在宿舍樓的三樓，最靠邊的一間。走廊里的燈泡壞了，黑漆漆的，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姜一平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槍。
他在警校的時候練過射擊，成績不錯，但從來沒有對著真人開過槍。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槍柄上濕漉漉的。
走到劉天豪的宿舍門前，朱守正打了個手勢。姜一平退后一步，朱守正抬起腳，一腳踹開了門。
門撞在墻上，發(fā)出巨響。
屋里的燈亮了。
劉天豪坐在床上，穿著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拿著一本書。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一群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喲，這么多人啊，”他把書放下，慢悠悠地站起來，“姜警官，又見面了?！?br>“劉天豪，你被捕了，”朱守正亮出逮捕證，“涉嫌**陳德貴，以及組織、領導***性質組織?！?br>劉天豪看了看逮捕證，又看了看朱守正，最后看向姜一平。
“姜警官，動作挺快啊?！?br>他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被抓的犯罪嫌疑人，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姜一平走上前，給他戴上**。
**扣上的那一刻，劉天豪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鐵環(huán)，然后抬起頭，對著姜一平笑了笑。
“你們來晚了?！?br>姜一平?jīng)]有理他，推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天豪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宿舍。
那張單人床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水滸傳》。墻上，周潤發(fā)叼著牙簽的海報在月光下泛著光。
“你知道嗎，姜警官，”劉天豪說，“我從小就相信一個道理——這世上，只有狠人才能活下去?！?br>姜一平把他推出門：“那你就去監(jiān)獄里狠吧?！?br>走廊里很黑，只有遠處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劉天豪走在前面，**在黑暗中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姜警官，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這邵陽，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你們抓得完嗎？”
姜一平?jīng)]有說話。
但他知道，劉天豪說的是實話。
五
凌晨三點，審訊室。
劉天豪坐在椅子上，**已經(jīng)解了，換上了審訊椅——那是一把鐵制的椅子，扶手中間有一塊木板，把人的上半身卡住，動彈不得。
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翹起了二郎腿。
朱守正坐在對面，面前攤著一摞材料。姜一平坐在旁邊，負責記錄。
“劉天豪，”朱守正說，“你成立‘中國梟雄會’的目的是什么？”
“沒什么目的，”劉天豪說，“就是好玩?！?br>“好玩？”朱守正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壓制的怒火，“**也好玩？”
劉天豪聳了聳肩：“那是他們自己要干的。我說了，想入會，得試膽。他們同意了，就干了?！?br>“你指使的？”
“我提議的，他們動的手?！?br>“你捅了陳德貴三刀?！?br>劉天豪沉默了一下：“是?！?br>“為什么？”
“不為什么，”劉天豪說，“就是試試膽量?！?br>朱守正盯著他看了很久。
“劉天豪，你知道陳德貴是什么人嗎？他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老婆沒有工作，一家四口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他每天晚上十點下班，走資江大橋回家，路上哼幾句花鼓戲。他是個好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br>劉天豪面無表情地聽著。
“你殺他的時候，他求你了。他說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求你放過他。你沒聽見嗎？”
“聽見了，”劉天豪說，“那又怎樣？”
朱守正的手握緊了，指節(jié)泛白。
姜一平在旁邊看著，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他看著劉天豪那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本該是最好的年紀，但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口枯井。
“劉天豪，”朱守正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就不怕死嗎？”
劉天豪笑了。
“死？怕什么？人總是要死的。與其窩窩囊囊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死。梁山好漢，哪個不是這樣？”
“你不是梁山好漢，”朱守正說，“你是個***?！?br>“***也好，梟雄也好，反正都是你們說的?！?a href="/tag/liutianhao2.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天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行了，別廢話了。要殺要剮，隨你們。”
審訊持續(xù)了四個小時。
天亮的時候，劉天豪被帶走了。
朱守正坐在審訊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姜一平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一平，”朱守正忽然說，“你說，這樣的人，是天生的，還是后天養(yǎng)成的？”
姜一平想了想：“都有吧?！?br>“他小時候被**打，**喝農藥死了，”朱守正說，“這些事，是不是也有關系？”
姜一平?jīng)]有說話。
“我不是給他開脫，”朱守正掐滅煙頭，“**償命，天經(jīng)地義。但我有時候在想，如果他的童年不一樣，如果他有一個正常的家，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跟姜一平并排站著。
“算了，不想這些了。咱們是**，只管抓人，不管治病。”
姜一平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餐的推著車出來，上班的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孩子們背著書包去上學。
這個城市又醒了。
“朱隊，”姜一平說，“劉天豪被抓了，但他說得對——這邵陽，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朱守正點了點頭：“所以，這只是個開始。”
他拍了拍姜一平的肩膀：“走吧，去吃早飯。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br>兩人走出審訊室，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戶，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姜一平走在前面，踩進了那片光里。
他覺得暖洋洋的，但心里知道，前面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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