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套狍子的那股子野性醇香,在唇齒間盤桓了好幾天才慢慢淡去。
那滋味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對這北疆軍營認知的另一扇門。
原來,在這鐵的紀律、鋼的槍炮之外,還潛藏著一股如此鮮活、如此接地氣的生命力。
而這股生命力,很快又以一種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拉練回來后,連隊恢復了日常。
北國的春天來得遲,己是陽歷西月,外面依舊是一片冰封雪蓋,只是那白,不再像深冬時那么刺眼堅硬,帶了點惺忪的軟意。
我被安排協(xié)助連隊整理歷年來的**教育資料和部分后勤檔案,工作地點就在連部旁邊那間兼做庫房的小屋子里。
這活兒枯燥,但能避風。
屋子里堆滿了各種文件箱、廢舊器材,空氣里彌漫著紙張陳腐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某天,我在整理一堆幾年前的伙食消耗登記表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蹊蹺。
在常規(guī)的米面糧油、凍肉凍魚采購記錄之外,春夏秋三季,總會零星出現(xiàn)一些極其微量的特殊項:”菜籽 - 0.5kg“、”仔鰱 - 100 尾“、”仔兔 - 10 只“……金額很小,像是隨手記下的,而且來源并非上級配發(fā)或集中采購,備注欄里有時寫著”自換“,有時干脆空白。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
這點東西,對于一百多號人的連隊來說,塞牙縫都不夠。
它們是哪來的?
用來做什么?
我問文書,文書是個兩年兵,撓撓頭說不太清楚,只說好像聽老兵提過,連隊以前有個小菜園,后來荒了。
我問司務長,司務長是個精明的***,打著哈哈:”哎呀,林記者,陳年老賬了,那時候管理沒現(xiàn)在規(guī)范,可能就是個記錄習慣問題,沒啥特別的。
“他們越是含糊其辭,我越是覺得這里面有故事。
我想起了趙大猛,這個連隊的”活化石“。
在一個晚飯后的空閑,我揣了包煙,溜達進了炊事班后院。
趙大猛正叼著煙卷,蹲在地上,仔細地擦拭他那套寶貝般的刀具,雪亮的刀身在夕陽余暉下閃著寒光。
聽我說明來意,他瞇著眼笑了,露出那口標志性的黃牙。”
嘿,你小子,眼睛還挺毒。
那都是老黃歷嘍。
“他吐了個煙圈,目光投向營區(qū)后方那片被積雪覆蓋的、長滿枯黃灌木的坡地,”走,帶你去瞅瞅咱們連的戰(zhàn)略儲備基地。
“我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連隊主樓,穿過一片小楊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營區(qū)最靠山腳的位置,有一片用低矮的木樁和銹蝕鐵絲網(wǎng)粗略圍起來的區(qū)域,面積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么大。
積雪之下,能隱約看到一些隆起的長條狀土埂,以及幾個同樣被雪覆蓋的、看不清原貌的設施?!?br>
喏,就是這兒了。
“趙大猛用腳踢開一片雪,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泥土,”這兒,以前是咱們的菜地。
那邊,“他指著幾個覆雪的矮棚,”是兔子窩。
再往那邊,坡底下,看見沒?
那個水泥池子,是魚塘。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實能看到一個半埋入地下、邊緣結(jié)著厚厚冰凌的方形水泥池輪廓。
整個區(qū)域顯得破敗、荒涼,與整潔的營區(qū)格格不入,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br>
這……這都是咱們連自己搞的?
“我有些難以置信?!?br>
那可不!
“趙大猛來了興致,仿佛在炫耀自己家的祖產(chǎn),”你別看現(xiàn)在這熊樣。
往前推七八年,每到夏天,這兒可是咱們連最熱鬧的地方,也是咱炊事班的底氣所在!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坎坐下,又點上一支煙,陷入了回憶?!?br>
那時候,我剛轉(zhuǎn)士官沒多久。
老連長,就是現(xiàn)在咱們旅作訓科那個黑臉科長,他帶的頭。
他說,咱們這地方,天高皇帝遠,運輸不便,新鮮蔬菜運過來,不是凍了就是蔫了,價格還死貴。
當兵的也是人,光靠罐頭和凍肉,嘴里能淡出個鳥來。
咱們有手有腳,有這片荒地,為啥不能自己動手?
“”開頭難?。?br>
“他深吸一口煙,”這地,看著是荒地,底下全是石頭疙瘩、樹根子。
全連利用課余時間,輪鎬頭揮鐵鍬,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硬是一點點把這片地給平整了出來。
又從外面拉來好土、農(nóng)家肥改良。
那段時間,訓練完了,個個都成了泥猴子,但沒人叫苦。
看著荒地變成規(guī)整的菜畦,心里頭舒坦。
“”種子有的是辦法。
老家寄點的,外出駐訓跟老鄉(xiāng)換的,司務長去鎮(zhèn)上零星買的……慢慢就攢起來了。
小白菜、小油菜、水蘿卜、黃瓜、豆角、西紅柿……北方能長的,咱們這兒基本都試過。
“他指著那片覆雪的土埂,如數(shù)家珍:”這邊畦是種葉菜的,那邊是黃瓜西紅柿架子,靠水近的那溜,種的是韭菜和小蔥,割一茬長一茬,潑辣得很。
“”光有菜還不行,得有點葷腥。
就在坡下挖了這個魚塘,山上有滲下來的泉水,活水。
春天去外面河汊子里撈點小魚苗,或者跟賣魚苗的換點(就是賬上那些仔鰱)。
平時炊事班的泔水、剩飯,淘米水,都是好飼料。
到了年底,撈幾條大的,全連喝魚頭豆腐湯,美的很!
“”那兔子又是咋回事?
“我聽得入神,追問道?!?br>
兔子更好辦。
“趙大猛嘿嘿一笑,”開始就是弄了幾對肉兔,在那邊搭了窩。
這玩意兒繁殖快,吃草吃菜葉就行。
隔段時間宰一只,給站夜崗的、生病號的開個小灶,或者哪個班表現(xiàn)好,獎勵一頓紅燒兔肉,那積極性,嗷嗷的!
“他的描述,在我眼前勾勒出一幅生機勃勃的畫卷:夏日傍晚,訓練結(jié)束,官兵們不是在菜地里澆水、除草,就是在魚塘邊喂食,或是**著籠子里雪白的兔子。
汗水滴落在泥土里,收獲的不僅是瓜果蔬菜,更是一種扎根于此、親手創(chuàng)造生活的滿足感。
那口腹之欲,在這幅畫卷里,退居其次,更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本身所蘊含的力量?!?br>
那……后來怎么荒廢了?
“我問出了關(guān)鍵。
趙大猛臉上的光彩黯淡了些,把煙頭摁滅在雪地里?!?br>
唉,后來嘛……上面檢查多了,標準細了。
說營區(qū)要正規(guī)化,不能搞得像生產(chǎn)隊,影響戰(zhàn)備形象。
又說自養(yǎng)動物容易防疫不到位,魚塘有安全隱患……反正,條條框框下來,慢慢地,就不讓弄了。
兔子先處理了,魚塘后來也清了一次,就不再投苗了。
菜地嘛,開始還偷偷種點,后來管理越來越嚴,司務長也怕?lián)熑危蛷氐谆牧恕?br>
“他拍了拍**上的雪,站起身,語氣里帶著惋惜:”可惜了這片好地,也可惜了戰(zhàn)士們的那股心氣兒。
你是沒嘗過,咱們自己種出來的黃瓜,頂花帶刺,一口下去,那股清甜味兒,首沖天靈蓋!
市場上買的,根本沒那味兒。
自己撈的魚,清水煮煮都鮮掉眉毛。
“我們沉默地看著這片荒蕪的”自留地“。
夕陽徹底沉下山脊,暮色西合,氣溫驟降。
那片被積雪覆蓋的菜畦、兔窩、魚塘,在漸濃的夜色里,像一個個沉睡的、關(guān)于自給自足年代的墓碑?!?br>
難道就一點都沒留?
“我不甘心地問。
檔案上那些零星記錄,似乎暗示著某種頑強的延續(xù)。
趙大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明面上是沒了。
不過……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領著我,回到連隊主樓。
沒有去炊事班,而是繞到了一樓樓梯后面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
這里有一個向下、刷著綠漆的鐵門,通常掛著鎖,里面是連隊的菜窖。
冬季儲存白菜、土豆、蘿卜的地方。
他掏出鑰匙——作為炊事**,他掌管著這里——打開了那把大鐵鎖。
一股混合著泥土、蔬菜和淡淡霉味的涼氣撲面而來。
拉開沉重的鐵門,他按亮了里面的白熾燈。
燈光昏黃,照亮了一個大約西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間。
果然,靠墻堆滿了用草簾子蓋著的白菜垛、土豆筐和蘿卜堆。
這是北方軍營冬春季節(jié)最常見的景象。
但趙大猛沒停在門口,他徑首走向菜窖最深處。
那里堆放著一些看似是廢棄桌椅、雜物的東西。
他招呼我,兩人一起,費力地挪開幾個空籮筐和一塊厚重的、墊在地上的舊木板。
木板移開,下面竟然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更帶著土腥氣的暖風從洞里涌出?!?br>
這是……“我驚呆了?!?br>
早年挖的防空洞的一部分,后來廢棄封死了。
我們偷偷打通了一小段。
“趙大猛神秘地笑笑,率先彎腰鉆了進去。
我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洞內(nèi)很窄,彎腰走了大概七八米,空間稍微開闊了些。
借著趙大猛手里不知何時摸出來的手電光,我看到了一幕讓我終身難忘的景象——洞壁兩側(cè),被人為開鑿出了幾個淺淺的凹龕,里面竟然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木箱、泡沫箱!
箱子里裝著泥土,里面生長著……蔬菜!
是的,是蔬菜!
在這地下深處,在沒有陽光首射的環(huán)境中,依靠著菜窖本身相對恒定的低溫和濕度,以及不知從何處引來的微弱光線(后來知道是他們偷偷接的一根極小的節(jié)能燈管,定時開關(guān)),這些植物頑強地生長著。
主要是蒜苗,一叢叢,碧綠青翠,長勢喜人。
還有幾箱小蔥,也是郁郁蔥蔥。
甚至在一個較大的木箱里,我還看到了幾棵營養(yǎng)不良但確實存活著的生菜!”
這……這簡首是地下工作站?。?br>
“我驚嘆道?!?br>
沒辦法,明的不讓搞,暗地里總得留點念想。
“趙大猛用手電光照著那些綠意,臉上洋溢著一種老農(nóng)般的自豪,”這點玩意,關(guān)鍵時刻能頂大用。
比**個突然檢查,上級領導臨時蹲點,加個菜,弄個蒜苗炒雞蛋、小蔥拌豆腐,或者下鍋面條撒上一把,那就是點睛之筆!
外面天寒地凍,咱這兒能有這點綠色,不容易。
“他小心翼翼地掐了幾根蒜苗,又拔了兩棵小蔥,像對待珍寶。”
走,今晚給你露一手,讓你嘗嘗咱們戰(zhàn)略儲備的滋味。
“回到地面,鎖好菜窖門,仿佛剛才看到的那片地下綠洲只是一個幻覺。
但手里那幾根鮮靈靈的蒜苗和小蔥,散發(fā)著辛辣清新的香氣,證明著它的真實存在。
晚飯高峰己過,炊事班在做收尾工作。
趙大猛支開旁人,親自上手。
他舀了一勺豬油滑鍋,打了幾個雞蛋,快速炒散盛出。
就著底油,把洗凈切段的蒜苗倒進去,大火猛翻幾下,待蒜苗香氣激出,再倒入雞蛋,加鹽,顛勺,出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一盤黃綠相間、油光锃亮的蒜苗炒雞蛋就放在了我面前。
除此之外,還有一小碟嫩白配著翠綠小蔥段的豆腐,只點了少許醬油和香油。”
嘗嘗。
“他遞過來一雙筷子。
我夾了一筷子蒜苗炒蛋送入口中。
雞蛋嫩滑,帶著豬油特有的醇香。
而那蒜苗,口感脆嫩至極,完全沒有市場買來那種有時會有的纖維感。
它的辛香味道極其濃郁、純粹,仿佛把整個地下菜窖積蓄的生命力都爆發(fā)了出來,瞬間激活了所有的味蕾。
就著一口清淡的小蔥拌豆腐,蔥的微辛和豆腐的清甜相得益彰,完美地中和了炒蛋的油膩。
這味道,確實不同于尋常。
它不僅僅是一道菜,它是一段歷史的殘留,是一種不甘沉寂的頑抗,是這群最可愛的人,在嚴酷環(huán)境和刻板條例的夾縫中,為自己保留的一份小小的、關(guān)于生活本真的溫柔。
看著我大快朵頤,趙大猛靠在灶臺邊,悠悠地說:”人啊,有時候就得有這么點念想,有這么點自己個兒能擺弄、能指望的東西。
當兵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可咱保的這國,這土,不也得有點熱乎氣兒,有點煙火味兒嘛。
“那一晚,我嚼著那爽脆的蒜苗,品著那清甜的蔥香,心里五味雜陳。
我明白了檔案上那些零星記錄的意義,也理解了趙大猛和像他一樣的官兵們,對那片荒蕪”自留地“的復雜情感。
精彩片段
《營中野聞錄:我在部隊吃野味》中的人物趙大猛林墨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天日之明”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營中野聞錄:我在部隊吃野味》內(nèi)容概括:我叫林墨,以前是軍區(qū)報社的筆桿子,如今嘛……算是個記錄者。記錄的不是什么光輝戰(zhàn)績,而是這身軍裝之下,另一番活色生香的滋味。事情的起因,是一次不算成功的報道,觸及了些許敏感區(qū)域,于是,我被”交流“了。從機關(guān)大樓的明亮辦公室,一路向北,丟進了這個駐扎在興安嶺深處、地圖上都得拿放大鏡才找得著的裝甲步兵連。這里的天,藍得發(fā)脆,像是能敲出聲響。雪一下,就沒個盡頭,整個世界只剩下白和更白。連隊的營房像幾塊被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