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袖添香
她與他與尸語書
“紅袖招”坐落于城東最繁華的秦淮河畔，白日里雖不似夜晚那般笙歌鼎沸，雕梁畫棟的門庭卻也顯出其不凡的氣派。
有蘇子瑜這個熟門熟路的“紈绔”在前開路，一行人并未受到太多阻攔，老*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至二樓雅間。
“蘇公子，您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今日怎的有空，還帶了朋友？”
老*的目光在氣質(zhì)冷峻的陸晏舟和衣著樸素卻氣度沉靜的沈清辭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帶著幾分探究。
蘇子瑜“唰”地展開折扇，擺出一副**倜儻的模樣：“媽媽莫問，快去請蕓娘過來，就說有貴客想見識見識她那別致的香爐?！?br>
提到蕓娘，老*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但很快被笑容掩蓋：“哎喲，真是不巧，蕓娘她……身子有些不適，今日怕是不能見客了。
要不，我給幾位公子安排別的姑娘？
我們這兒的海棠、玉蘭，也都是頂好的……”陸晏舟眸光一沉，不等他開口，蘇子瑜己搶先道：“不適？
前兩日不還好好的？
媽媽，你可別糊弄我，我這幾位朋友可是專程為蕓娘而來?！?br>
他邊說邊從袖中滑出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jìn)老*手中。
老*捏著銀子，臉上掙扎之色更濃，壓低聲音道：“蘇公子，實不相瞞，不是老身不讓見，是蕓娘她……她從前日夜里開始，就有些不對勁，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誰也不見，送去的飯食也只用了一點(diǎn)，說是感染了風(fēng)寒，怕過了病氣給客人。
但老身瞧著……倒不全是那么回事，像是受了什么驚嚇，神思不屬的?！?br>
受了驚嚇？
前日夜里？
那正是陳永盛被殺，他們發(fā)現(xiàn)威脅紙條的時間前后！
陸晏舟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均感到此事絕不簡單。
“無妨，”陸晏舟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帶路?！?br>
老*被他身上那股官威震懾，不敢再阻攔，只得惴惴不安地引著他們來到走廊盡頭一處最為精致的房門外。
敲了半晌，門內(nèi)才傳來一個虛弱而警惕的女聲：“誰？”
“蕓娘，是我，媽媽。
蘇公子帶了貴客來看你?！?br>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響起細(xì)碎的腳步聲。
門栓被輕輕拉開，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絕色的臉龐。
蕓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眉眼如畫，此刻卻眼窩深陷，眸中帶著血絲和深深的恐懼。
她身上裹著一件素色披風(fēng)，將整個人縮在里面。
她的目光掠過老*和蘇子瑜，在接觸到陸晏舟冷峻的面容和沈清辭平靜的注視時，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關(guān)門。
“蕓娘姑娘，”陸晏舟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們?yōu)殛愑朗⒅露鴣?，也想問問，姑娘是否見過一塊黑底紅紋的腰牌？”
聽到“陳永盛”三個字，蕓娘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而當(dāng)“黑底紅紋腰牌”出口時，她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后踉蹌一步，眼中恐懼達(dá)到頂點(diǎn)。
“我……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們走！
快走！”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慌亂地就要強(qiáng)行關(guān)門。
就在這推搡之間，沈清辭敏銳地看到，蕓娘縮在披風(fēng)里的右手手腕處，隱約露出了一小片不正常的紅疹。
“姑娘，你手腕上的紅疹……”沈清辭忽然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專業(yè)的篤定，“可是接觸了某些特殊的香料或藥物所致？
若不及早診治，恐會蔓延，留下疤痕?！?br>
愛惜容貌是青樓女子的本能。
沈清辭這句話，精準(zhǔn)地?fù)糁辛耸|**軟肋。
她關(guān)門的動作頓住了，猛地抬起淚眼看向沈清辭：“你……你怎么知道？
你能治？”
沈清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民女略通藥理。
姑娘若信得過，可否讓我細(xì)看一下？
或許，也能解開姑娘近日驚懼之惑?！?br>
蕓娘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內(nèi)心劇烈掙扎。
最終，對疾病的恐懼和對真相的不安壓倒了一切。
她緩緩松開了抵著門的手，側(cè)身讓開了通路。
一行人進(jìn)入房中。
房間布置得雅致溫馨，熏香裊裊。
沈清辭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窗邊小幾上的一個青銅香爐上——爐身之上，赫然雕刻著與陳永盛描述相似的、蜿蜒的暗紅色云紋！
蘇子瑜也看到了，用扇子指向香爐，對陸晏舟使了個眼色。
陸晏舟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鎖定在驚魂未定的蕓娘身上。
沈清辭則己走到蕓娘身邊，輕柔地執(zhí)起她的手腕，仔細(xì)查看那片紅疹，又湊近聞了聞她袖口殘留的極淡香氣。
“姑娘近日是否接觸過一種帶有辛烈之氣，初聞馥郁，久則令人心緒不寧的香料？
或是……收到過他人贈送的、氣味特殊的花草或香囊？”
沈清辭問道。
蕓娘瞳孔驟縮，聲音發(fā)顫：“是……是前幾日，一位恩客……贈了我一盒名為‘醉夢仙’的香粉，說是海外奇珍，香氣獨(dú)特……我用了兩次，便覺得心神不寧，夜間多噩夢，手腕也開始發(fā)*起疹……我，我不敢再用了?！?br>
“那恩客是何人？
他可曾佩戴黑底紅紋的腰牌？”
陸晏舟立刻追問。
蕓娘恐懼地?fù)u頭：“他……他很神秘，每次來都戴著半截面具，我只知道他氣度不凡，出手闊綽……腰牌……我好像瞥見過一次，在他彎腰時，衣襟下確實閃過一絲黑底，上面……好像是有紅色的紋路，像蛇，又像云……我沒看清……”戴面具的恩客！
贈送異常香粉！
疑似佩戴目標(biāo)腰牌！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都指向了這個神秘人！
“他上次是何時來的？”
陸晏舟聲音緊繃。
“三……三日前?！?br>
蕓娘答道，正是張員外身死，清風(fēng)道長失蹤那日前后！
就在這時，周巖匆匆從門外進(jìn)來，在陸晏舟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晏舟臉色微變，對沈清辭和蘇子瑜道：“車馬行那邊有新發(fā)現(xiàn)，需即刻回去。
蕓娘姑娘，你暫且安心休息，此事我大理寺會追查到底。
近日若有任何異常，或想起什么細(xì)節(jié)，立刻派人到大理寺尋周巖侍衛(wèi)。”
他又看向沈清辭：“沈姑娘，蕓娘身上的紅疹，勞你費(fèi)心?！?br>
沈清辭點(diǎn)頭應(yīng)下。
離開紅袖招，回到馬車旁，蘇子瑜依舊興奮難耐：“陸兄，這下線索可明朗了！
那個戴面具的，肯定就是關(guān)鍵！
咱們是不是要布控抓人？”
陸晏舟眉頭深鎖，沉聲道：“對方行事狡詐，隱匿極深，且手段非常，貿(mào)然行動恐打草驚蛇。
蕓娘此處己露痕跡，對方很可能己有所察覺?！?br>
他頓了頓，對周巖吩咐，“加派人手，暗中保護(hù)蕓娘，同時嚴(yán)密監(jiān)控紅袖招出入的可疑人員?！?br>
“是！”
陸晏舟又看向沈清辭，目光中帶著考量：“沈姑娘，你如何看那‘醉夢仙’香粉？”
沈清辭沉吟道：“其效既能惑亂心神，又能引發(fā)皮疹，絕非尋常香料。
民女懷疑，其中可能摻雜了某些具有迷幻或毒性作用的藥材，甚至……可能與朱砂之類的東西有關(guān)聯(lián)。
需取得實物，方能驗看分明?！?br>
“嗯。”
陸晏舟頷首，“此事交由你留意。
眼下，先回大理寺，厘清車馬行新發(fā)現(xiàn)的線索?！?br>
馬車啟動，沈清辭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紅袖招。
蕓娘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和那神秘的“醉夢仙”香粉，如同新的迷霧，籠罩在糖蒸酥酪案之上，并悄然引出了一條通往更深處黑暗的路徑。
回到大理寺，氣氛凝重。
周巖帶回的新線索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陳永盛在遇害前，曾偷偷將一筆來歷不明的巨款存入相熟的錢莊，而經(jīng)手人隱約提及，對方似乎與城中的藥材行當(dāng)有關(guān)。
“藥材……”陸晏舟指尖輕叩案幾，眸中寒光乍現(xiàn)，“砒霜、朱砂、惑亂心神的香粉……皆與藥毒相通。
看來，我們面對的并非單純的兇徒，而是一個精通藥石、行事詭秘的組織。”
他看向沈清辭，目光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倚重：“沈姑娘，你于藥毒之理見解獨(dú)到，此案關(guān)鍵，恐怕還需你多費(fèi)心。”
這是陸晏舟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肯定她的專業(yè)領(lǐng)域。
沈清辭心頭微暖，迎上他的視線，清晰應(yīng)道：“民女定當(dāng)盡力?！?br>
一旁的蘇子瑜難得沒有插科打諢，他撓了撓頭，忽然道：“陸兄，沈姑娘，說到藥材行當(dāng)……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濟(jì)世堂’的少東家程繼風(fēng)，是我舊識，他家世代經(jīng)營藥材，對京城各大藥行、甚至一些隱秘的藥材流通渠道都了如指掌！
不如我去找他探探口風(fēng)？”
這無疑是柳暗花明！
陸晏舟當(dāng)即首肯：“速去速回，謹(jǐn)慎行事。”
蘇子瑜領(lǐng)命，像一陣風(fēng)似的刮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并未太久。
傍晚時分，蘇子瑜便帶著一臉興奮與凝重返回。
“問到了！”
他灌下一大口茶水，急急說道，“程繼風(fēng)說，近幾個月，確實有幾家藥行私下反映，有人在大量**砒霜和品質(zhì)上乘的朱砂，量不大，但次數(shù)頻繁，且來源隱秘，不似正常藥用。
更關(guān)鍵的是，他聽家中老掌柜提過一嘴，說**者身邊跟著的人，腰間似乎掛著黑色的牌子！”
又是黑牌！
線索再次閉合！
砒霜、朱砂、黑牌，所有要素都串聯(lián)了起來！
“**到具體是哪家藥行流出的？”
陸晏舟追問。
蘇子瑜搖頭：“對方非常謹(jǐn)慎，都是通過中間人，且每次地點(diǎn)都不同，難以追蹤。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壓低聲音，“程繼風(fēng)提到一個細(xì)節(jié)，說有一次交易似乎是在城南的廢棄磚窯附近完成的，因為那里靠近官道，又足夠隱蔽?！?br>
城南廢棄磚窯！
這恰好與之前發(fā)現(xiàn)的“暗紅色窯土”線索對上了！
陸晏舟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如鷹隼：“周巖，立刻調(diào)集人手，包圍城南廢棄磚窯！
蘇子瑜，你帶路！”
“是！”
---夜色如墨，城南廢棄磚窯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大理寺官差無聲無息地將其合圍。
陸晏舟、沈清辭、蘇子瑜及數(shù)名精銳悄然潛入。
窯內(nèi)彌漫著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古怪藥味。
在**深處，他們發(fā)現(xiàn)了尚未完全清理的制藥工具，以及少量殘留的砒霜和朱砂粉末！
角落里，甚至還有幾件未來得及帶走的灰色布衣，與之前在玄都觀外發(fā)現(xiàn)的布料一致！
“果然是他們配置毒藥和偽裝衣物的地方！”
蘇子瑜低呼。
然而，窯內(nèi)己是人去樓空。
對方顯然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己聞風(fēng)轉(zhuǎn)移。
陸晏舟面色冷峻，仔細(xì)**。
沈清辭則在那些制藥工具旁蹲下，借著火折子的光，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遺落在縫隙里的、極其小巧的銀質(zhì)令牌。
她小心拾起，令牌入手冰涼，正面刻著復(fù)雜的云紋，背面則是一個古樸的“影”字。
“大人，您看這個?！?br>
陸晏舟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那個“影”字，眼神深邃：“‘影’……這便是他們的名號么？”
他看向沈清辭，火光映照下，她專注而沉靜的側(cè)臉仿佛鍍上一層柔光。
能在雜亂中迅速發(fā)現(xiàn)此等關(guān)鍵證物，她的細(xì)心與敏銳，再次令他刮目相看。
“做得很好?！?br>
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中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
沈清辭心頭微跳，垂下眼睫：“大人過獎?！?br>
就在這時，周巖從外面疾步而來，手中捧著一封密信：“大人，剛接到京兆府急報！
紅袖招的蕓娘……懸梁自盡了！”
“什么？！”
蘇子瑜失聲。
沈清辭也是一驚，昨日還鮮活的生命……陸晏舟攥緊了手中的銀質(zhì)令牌，指節(jié)泛白。
他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有一層冰封的怒意與徹骨的寒意。
對方下手太快，太狠！
滅口陳永盛，**蕓娘，徹底掐斷了所有明面上的線索。
“現(xiàn)場可有發(fā)現(xiàn)？”
他聲音沙啞。
“據(jù)報，蕓娘留下了一封遺書，說是因情所困，心生絕望……但，在她妝*盒的夾層里，我們找到了這個?！?br>
周巖呈上一小撮用絹帕包裹的、色澤艷麗的香粉，“正是那‘醉夢仙’！”
沈清辭接過，仔細(xì)辨認(rèn)氣味和色澤，肯定道：“大人，此物確非凡品，其中混合了曼陀羅等致幻藥材，香氣持久霸道，久聞確能亂人心神。
蕓娘之死，恐怕并非簡單的‘為情所困’?！?br>
線索似乎又?jǐn)嗔耍莻€銀質(zhì)“影”字令牌，和這詭異的“醉夢仙”香粉，卻成為了指向幕后黑手的關(guān)鍵證物。
陸晏舟沉默良久，將令牌收起，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沈清辭身上：“糖蒸酥酪案，張員外、陳永盛、蕓娘，三條人命，皆因幕后‘影’字組織所為。
其目的不明，組織嚴(yán)密，手段毒辣。
此案，暫結(jié)于此，但追查遠(yuǎn)未終止?！?br>
他看向沈清辭，語氣鄭重：“沈姑娘，此案能推進(jìn)至此，你居功至偉。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大理寺正式聘用的仵作顧問，可自由出入案牘庫與斂房，專司疑難雜癥?！?br>
正式的任命！
這意味著她的才華和能力得到了官方的認(rèn)可，也意味著她將更深地卷入未來的風(fēng)波。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復(fù)雜的情緒，屈膝一禮：“民女，謝大人信任?！?br>
蘇子瑜在一旁咧嘴笑道：“恭喜沈姑娘！
以后咱們就是同僚了！
跟著陸兄，保證案子一個比一個精彩！”
陸晏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轉(zhuǎn)而道：“今日到此為止。
周巖，處理后續(xù)。
沈姑娘，蘇子瑜，隨我回衙?！?br>
走出廢棄磚窯，夜風(fēng)帶著涼意。
陸晏舟與沈清辭并肩而行，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日后，恐怕更不太平?！?br>
陸晏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民女明白?！?br>
沈清辭抬頭，望向前方無盡的黑暗，眼神卻異常堅定，“既己入局，便無退縮之理。”
陸晏舟側(cè)目，看著她清亮而堅定的眼眸，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他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與一名女子如此并肩而行，而她展現(xiàn)出的勇氣與智慧，遠(yuǎn)勝許多須眉。
糖蒸酥酪案，以三條人命的代價和“影”字組織的浮出水面而告一段落。
但它撕開的裂痕，卻預(yù)示著更多詭*的案件與更洶涌的暗流，即將接踵而至。
而沈清辭與陸晏舟之間，那始于專業(yè)認(rèn)可與并肩作戰(zhàn)的微妙情愫，也在此刻，悄然滋長。
有蘇子瑜這個熟門熟路的“紈绔”在前開路，一行人并未受到太多阻攔，老*滿臉堆笑地將他們引至二樓雅間。
“蘇公子，您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今日怎的有空，還帶了朋友？”
老*的目光在氣質(zhì)冷峻的陸晏舟和衣著樸素卻氣度沉靜的沈清辭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帶著幾分探究。
蘇子瑜“唰”地展開折扇，擺出一副**倜儻的模樣：“媽媽莫問，快去請蕓娘過來，就說有貴客想見識見識她那別致的香爐?！?br>
提到蕓娘，老*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但很快被笑容掩蓋：“哎喲，真是不巧，蕓娘她……身子有些不適，今日怕是不能見客了。
要不，我給幾位公子安排別的姑娘？
我們這兒的海棠、玉蘭，也都是頂好的……”陸晏舟眸光一沉，不等他開口，蘇子瑜己搶先道：“不適？
前兩日不還好好的？
媽媽，你可別糊弄我，我這幾位朋友可是專程為蕓娘而來?！?br>
他邊說邊從袖中滑出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jìn)老*手中。
老*捏著銀子，臉上掙扎之色更濃，壓低聲音道：“蘇公子，實不相瞞，不是老身不讓見，是蕓娘她……她從前日夜里開始，就有些不對勁，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誰也不見，送去的飯食也只用了一點(diǎn)，說是感染了風(fēng)寒，怕過了病氣給客人。
但老身瞧著……倒不全是那么回事，像是受了什么驚嚇，神思不屬的?！?br>
受了驚嚇？
前日夜里？
那正是陳永盛被殺，他們發(fā)現(xiàn)威脅紙條的時間前后！
陸晏舟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均感到此事絕不簡單。
“無妨，”陸晏舟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帶路?！?br>
老*被他身上那股官威震懾，不敢再阻攔，只得惴惴不安地引著他們來到走廊盡頭一處最為精致的房門外。
敲了半晌，門內(nèi)才傳來一個虛弱而警惕的女聲：“誰？”
“蕓娘，是我，媽媽。
蘇公子帶了貴客來看你?！?br>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響起細(xì)碎的腳步聲。
門栓被輕輕拉開，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卻難掩絕色的臉龐。
蕓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眉眼如畫，此刻卻眼窩深陷，眸中帶著血絲和深深的恐懼。
她身上裹著一件素色披風(fēng)，將整個人縮在里面。
她的目光掠過老*和蘇子瑜，在接觸到陸晏舟冷峻的面容和沈清辭平靜的注視時，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關(guān)門。
“蕓娘姑娘，”陸晏舟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們?yōu)殛愑朗⒅露鴣?，也想問問，姑娘是否見過一塊黑底紅紋的腰牌？”
聽到“陳永盛”三個字，蕓娘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而當(dāng)“黑底紅紋腰牌”出口時，她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后踉蹌一步，眼中恐懼達(dá)到頂點(diǎn)。
“我……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們走！
快走！”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慌亂地就要強(qiáng)行關(guān)門。
就在這推搡之間，沈清辭敏銳地看到，蕓娘縮在披風(fēng)里的右手手腕處，隱約露出了一小片不正常的紅疹。
“姑娘，你手腕上的紅疹……”沈清辭忽然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專業(yè)的篤定，“可是接觸了某些特殊的香料或藥物所致？
若不及早診治，恐會蔓延，留下疤痕?！?br>
愛惜容貌是青樓女子的本能。
沈清辭這句話，精準(zhǔn)地?fù)糁辛耸|**軟肋。
她關(guān)門的動作頓住了，猛地抬起淚眼看向沈清辭：“你……你怎么知道？
你能治？”
沈清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民女略通藥理。
姑娘若信得過，可否讓我細(xì)看一下？
或許，也能解開姑娘近日驚懼之惑?！?br>
蕓娘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內(nèi)心劇烈掙扎。
最終，對疾病的恐懼和對真相的不安壓倒了一切。
她緩緩松開了抵著門的手，側(cè)身讓開了通路。
一行人進(jìn)入房中。
房間布置得雅致溫馨，熏香裊裊。
沈清辭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窗邊小幾上的一個青銅香爐上——爐身之上，赫然雕刻著與陳永盛描述相似的、蜿蜒的暗紅色云紋！
蘇子瑜也看到了，用扇子指向香爐，對陸晏舟使了個眼色。
陸晏舟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鎖定在驚魂未定的蕓娘身上。
沈清辭則己走到蕓娘身邊，輕柔地執(zhí)起她的手腕，仔細(xì)查看那片紅疹，又湊近聞了聞她袖口殘留的極淡香氣。
“姑娘近日是否接觸過一種帶有辛烈之氣，初聞馥郁，久則令人心緒不寧的香料？
或是……收到過他人贈送的、氣味特殊的花草或香囊？”
沈清辭問道。
蕓娘瞳孔驟縮，聲音發(fā)顫：“是……是前幾日，一位恩客……贈了我一盒名為‘醉夢仙’的香粉，說是海外奇珍，香氣獨(dú)特……我用了兩次，便覺得心神不寧，夜間多噩夢，手腕也開始發(fā)*起疹……我，我不敢再用了?！?br>
“那恩客是何人？
他可曾佩戴黑底紅紋的腰牌？”
陸晏舟立刻追問。
蕓娘恐懼地?fù)u頭：“他……他很神秘，每次來都戴著半截面具，我只知道他氣度不凡，出手闊綽……腰牌……我好像瞥見過一次，在他彎腰時，衣襟下確實閃過一絲黑底，上面……好像是有紅色的紋路，像蛇，又像云……我沒看清……”戴面具的恩客！
贈送異常香粉！
疑似佩戴目標(biāo)腰牌！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都指向了這個神秘人！
“他上次是何時來的？”
陸晏舟聲音緊繃。
“三……三日前?！?br>
蕓娘答道，正是張員外身死，清風(fēng)道長失蹤那日前后！
就在這時，周巖匆匆從門外進(jìn)來，在陸晏舟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晏舟臉色微變，對沈清辭和蘇子瑜道：“車馬行那邊有新發(fā)現(xiàn)，需即刻回去。
蕓娘姑娘，你暫且安心休息，此事我大理寺會追查到底。
近日若有任何異常，或想起什么細(xì)節(jié)，立刻派人到大理寺尋周巖侍衛(wèi)。”
他又看向沈清辭：“沈姑娘，蕓娘身上的紅疹，勞你費(fèi)心?！?br>
沈清辭點(diǎn)頭應(yīng)下。
離開紅袖招，回到馬車旁，蘇子瑜依舊興奮難耐：“陸兄，這下線索可明朗了！
那個戴面具的，肯定就是關(guān)鍵！
咱們是不是要布控抓人？”
陸晏舟眉頭深鎖，沉聲道：“對方行事狡詐，隱匿極深，且手段非常，貿(mào)然行動恐打草驚蛇。
蕓娘此處己露痕跡，對方很可能己有所察覺?！?br>
他頓了頓，對周巖吩咐，“加派人手，暗中保護(hù)蕓娘，同時嚴(yán)密監(jiān)控紅袖招出入的可疑人員?！?br>
“是！”
陸晏舟又看向沈清辭，目光中帶著考量：“沈姑娘，你如何看那‘醉夢仙’香粉？”
沈清辭沉吟道：“其效既能惑亂心神，又能引發(fā)皮疹，絕非尋常香料。
民女懷疑，其中可能摻雜了某些具有迷幻或毒性作用的藥材，甚至……可能與朱砂之類的東西有關(guān)聯(lián)。
需取得實物，方能驗看分明?！?br>
“嗯。”
陸晏舟頷首，“此事交由你留意。
眼下，先回大理寺，厘清車馬行新發(fā)現(xiàn)的線索?！?br>
馬車啟動，沈清辭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紅袖招。
蕓娘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和那神秘的“醉夢仙”香粉，如同新的迷霧，籠罩在糖蒸酥酪案之上，并悄然引出了一條通往更深處黑暗的路徑。
回到大理寺，氣氛凝重。
周巖帶回的新線索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陳永盛在遇害前，曾偷偷將一筆來歷不明的巨款存入相熟的錢莊，而經(jīng)手人隱約提及，對方似乎與城中的藥材行當(dāng)有關(guān)。
“藥材……”陸晏舟指尖輕叩案幾，眸中寒光乍現(xiàn)，“砒霜、朱砂、惑亂心神的香粉……皆與藥毒相通。
看來，我們面對的并非單純的兇徒，而是一個精通藥石、行事詭秘的組織。”
他看向沈清辭，目光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倚重：“沈姑娘，你于藥毒之理見解獨(dú)到，此案關(guān)鍵，恐怕還需你多費(fèi)心。”
這是陸晏舟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肯定她的專業(yè)領(lǐng)域。
沈清辭心頭微暖，迎上他的視線，清晰應(yīng)道：“民女定當(dāng)盡力?！?br>
一旁的蘇子瑜難得沒有插科打諢，他撓了撓頭，忽然道：“陸兄，沈姑娘，說到藥材行當(dāng)……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濟(jì)世堂’的少東家程繼風(fēng)，是我舊識，他家世代經(jīng)營藥材，對京城各大藥行、甚至一些隱秘的藥材流通渠道都了如指掌！
不如我去找他探探口風(fēng)？”
這無疑是柳暗花明！
陸晏舟當(dāng)即首肯：“速去速回，謹(jǐn)慎行事。”
蘇子瑜領(lǐng)命，像一陣風(fēng)似的刮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并未太久。
傍晚時分，蘇子瑜便帶著一臉興奮與凝重返回。
“問到了！”
他灌下一大口茶水，急急說道，“程繼風(fēng)說，近幾個月，確實有幾家藥行私下反映，有人在大量**砒霜和品質(zhì)上乘的朱砂，量不大，但次數(shù)頻繁，且來源隱秘，不似正常藥用。
更關(guān)鍵的是，他聽家中老掌柜提過一嘴，說**者身邊跟著的人，腰間似乎掛著黑色的牌子！”
又是黑牌！
線索再次閉合！
砒霜、朱砂、黑牌，所有要素都串聯(lián)了起來！
“**到具體是哪家藥行流出的？”
陸晏舟追問。
蘇子瑜搖頭：“對方非常謹(jǐn)慎，都是通過中間人，且每次地點(diǎn)都不同，難以追蹤。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壓低聲音，“程繼風(fēng)提到一個細(xì)節(jié)，說有一次交易似乎是在城南的廢棄磚窯附近完成的，因為那里靠近官道，又足夠隱蔽?！?br>
城南廢棄磚窯！
這恰好與之前發(fā)現(xiàn)的“暗紅色窯土”線索對上了！
陸晏舟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如鷹隼：“周巖，立刻調(diào)集人手，包圍城南廢棄磚窯！
蘇子瑜，你帶路！”
“是！”
---夜色如墨，城南廢棄磚窯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大理寺官差無聲無息地將其合圍。
陸晏舟、沈清辭、蘇子瑜及數(shù)名精銳悄然潛入。
窯內(nèi)彌漫著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古怪藥味。
在**深處，他們發(fā)現(xiàn)了尚未完全清理的制藥工具，以及少量殘留的砒霜和朱砂粉末！
角落里，甚至還有幾件未來得及帶走的灰色布衣，與之前在玄都觀外發(fā)現(xiàn)的布料一致！
“果然是他們配置毒藥和偽裝衣物的地方！”
蘇子瑜低呼。
然而，窯內(nèi)己是人去樓空。
對方顯然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己聞風(fēng)轉(zhuǎn)移。
陸晏舟面色冷峻，仔細(xì)**。
沈清辭則在那些制藥工具旁蹲下，借著火折子的光，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遺落在縫隙里的、極其小巧的銀質(zhì)令牌。
她小心拾起，令牌入手冰涼，正面刻著復(fù)雜的云紋，背面則是一個古樸的“影”字。
“大人，您看這個?！?br>
陸晏舟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那個“影”字，眼神深邃：“‘影’……這便是他們的名號么？”
他看向沈清辭，火光映照下，她專注而沉靜的側(cè)臉仿佛鍍上一層柔光。
能在雜亂中迅速發(fā)現(xiàn)此等關(guān)鍵證物，她的細(xì)心與敏銳，再次令他刮目相看。
“做得很好?！?br>
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中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
沈清辭心頭微跳，垂下眼睫：“大人過獎?！?br>
就在這時，周巖從外面疾步而來，手中捧著一封密信：“大人，剛接到京兆府急報！
紅袖招的蕓娘……懸梁自盡了！”
“什么？！”
蘇子瑜失聲。
沈清辭也是一驚，昨日還鮮活的生命……陸晏舟攥緊了手中的銀質(zhì)令牌，指節(jié)泛白。
他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有一層冰封的怒意與徹骨的寒意。
對方下手太快，太狠！
滅口陳永盛，**蕓娘，徹底掐斷了所有明面上的線索。
“現(xiàn)場可有發(fā)現(xiàn)？”
他聲音沙啞。
“據(jù)報，蕓娘留下了一封遺書，說是因情所困，心生絕望……但，在她妝*盒的夾層里，我們找到了這個?！?br>
周巖呈上一小撮用絹帕包裹的、色澤艷麗的香粉，“正是那‘醉夢仙’！”
沈清辭接過，仔細(xì)辨認(rèn)氣味和色澤，肯定道：“大人，此物確非凡品，其中混合了曼陀羅等致幻藥材，香氣持久霸道，久聞確能亂人心神。
蕓娘之死，恐怕并非簡單的‘為情所困’?！?br>
線索似乎又?jǐn)嗔耍莻€銀質(zhì)“影”字令牌，和這詭異的“醉夢仙”香粉，卻成為了指向幕后黑手的關(guān)鍵證物。
陸晏舟沉默良久，將令牌收起，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沈清辭身上：“糖蒸酥酪案，張員外、陳永盛、蕓娘，三條人命，皆因幕后‘影’字組織所為。
其目的不明，組織嚴(yán)密，手段毒辣。
此案，暫結(jié)于此，但追查遠(yuǎn)未終止?！?br>
他看向沈清辭，語氣鄭重：“沈姑娘，此案能推進(jìn)至此，你居功至偉。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大理寺正式聘用的仵作顧問，可自由出入案牘庫與斂房，專司疑難雜癥?！?br>
正式的任命！
這意味著她的才華和能力得到了官方的認(rèn)可，也意味著她將更深地卷入未來的風(fēng)波。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復(fù)雜的情緒，屈膝一禮：“民女，謝大人信任?！?br>
蘇子瑜在一旁咧嘴笑道：“恭喜沈姑娘！
以后咱們就是同僚了！
跟著陸兄，保證案子一個比一個精彩！”
陸晏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轉(zhuǎn)而道：“今日到此為止。
周巖，處理后續(xù)。
沈姑娘，蘇子瑜，隨我回衙?！?br>
走出廢棄磚窯，夜風(fēng)帶著涼意。
陸晏舟與沈清辭并肩而行，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日后，恐怕更不太平?！?br>
陸晏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民女明白?！?br>
沈清辭抬頭，望向前方無盡的黑暗，眼神卻異常堅定，“既己入局，便無退縮之理。”
陸晏舟側(cè)目，看著她清亮而堅定的眼眸，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他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與一名女子如此并肩而行，而她展現(xiàn)出的勇氣與智慧，遠(yuǎn)勝許多須眉。
糖蒸酥酪案，以三條人命的代價和“影”字組織的浮出水面而告一段落。
但它撕開的裂痕，卻預(yù)示著更多詭*的案件與更洶涌的暗流，即將接踵而至。
而沈清辭與陸晏舟之間，那始于專業(yè)認(rèn)可與并肩作戰(zhàn)的微妙情愫，也在此刻，悄然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