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盛車行
她與他與尸語書
義莊外的風(fēng)雨并未停歇，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前行。
車廂內(nèi)，陸晏舟閉目養(yǎng)神，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雙冷靜得近乎淡漠的眸子，以及她指尖那點刺眼的乳白色。
“沈清辭……”他于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沈仵作之女，膽小畏尸，不堪大用——這些傳聞與今夜所見，簡首是云泥之別。
是傳聞有誤，還是此女身上另有隱情？
她那套清晰得反常的“三點依據(jù)”，尤其是提出“活物佐證”的膽魄，絕非一個深閨少女或普通仵作學(xué)徒能有的見識。
“周巖?！?br>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
“屬下在?！?br>
駕車的侍衛(wèi)頭領(lǐng)，正是之前在廊下最為焦急的那個年輕人，立刻應(yīng)聲。
“去查三件事?！?br>
陸晏舟語調(diào)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張員外暴斃前十二個時辰內(nèi)，所有飲食來源，尤其是糖蒸酥酪，經(jīng)何人之手。
第二，張府近日可有人員變動，或與何人結(jié)怨。
第三……”他頓了頓，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那張蒼白卻鎮(zhèn)定的臉。
“仔細(xì)查查沈家這個女兒，過往一切，事無巨細(xì)?！?br>
“是！”
周巖心中一凜，大人對這沈姑娘，果然上了心。
——與此同時，沈家小院。
沈清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帶著一身若有似無的義莊寒氣，輕輕推開了家門。
“阿辭！”
母親林氏立刻從里間沖了出來，臉上毫無血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沒事吧？
他們沒為難你吧？
都怪你爹偏偏這時候病倒，讓你一個女兒家去那種地方……我沒事，娘。”
沈清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安撫地拍拍母親的手。
原主記憶里，這位母親性格柔弱，對女兒極度呵護。
“沒事？”
一個帶著怒氣的少年聲音響起。
沈清辭的哥哥，沈明軒，鐵青著臉從連通堂屋的后門簾子后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個剛剛糊好的、精致的紙質(zhì)車馬模型，指間沾著些許漿糊。
他身上帶著竹篾和紙張?zhí)赜械臍馕?，與義莊的陰寒截然不同。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說你？
說沈家女兒不知廉恥，徒手翻弄男尸！
我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沈明軒怒視著妹妹，帶著一身的酒氣，全然不似平日的溫和。
“哥，我知道你關(guān)心我，我也知道男女有別，女子行仵作之事本就不被世道所理解，街坊鄰居說的難聽，我不怕，我們原本就是仵作之家，還怕被別人說嗎？
我是在為死者尋找真相！
還有……” 沈清辭根據(jù)原主記憶，忍不住反駁，“還有若不是你早己明確表示不愿繼承爹的仵作技藝，去經(jīng)營了‘明軒喪葬鋪’，專司扎紙人紙馬、安排殯葬事宜，這等緊急的官差，又怎會落到我頭上？”
沈明軒心中一痛，許多話想脫口而出，卻不能，只能佯怒道：“我那營生怎么了？
至少是清清白白賺錢，不用去碰那些污穢之物！
也不用看官家人的臉色！
總好過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去…“哥，我是在幫爹完成官差，也是在替死者說話！”
沈清辭據(jù)理力爭，現(xiàn)代的靈魂讓她無法接受這種指責(zé)。
“幫忙？
用得著你出風(fēng)頭！
那陸大人是什么人？
萬一你判斷錯了，我們?nèi)叶家庋?！?br>
“夠了！”
里屋傳來一聲虛弱卻威嚴(yán)的低喝。
爭吵聲戛然而止。
沈清辭心中一緊，快步走進父親的臥室。
昏暗的油燈下，沈仵作——沈文柏，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臉色蠟黃，嘴唇干裂，顯然病得不輕。
但他那雙原本因疾病而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緊緊盯著女兒，里面翻涌著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爹，您快躺下?！?br>
沈清辭連忙上前扶住他。
沈文柏抓住女兒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沒有先問案子，而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而低沉：“阿辭……你告訴爹，你……你究竟是如何看出那是砒霜之毒的？”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驚疑。
沈清辭心頭一跳，知道這才是最難應(yīng)付的關(guān)卡。
她垂下眼睫，避開父親銳利的目光，低聲道：“女兒……女兒也不知，當(dāng)時情急，腦子里忽然就冒出了這些詞，或許……或許是平日聽爹議論案例時，無意中記下的吧？”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沈文柏顯然不信。
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時說不出話。
林氏趕緊端水過來，一邊給丈夫順氣，一邊心疼地對女兒說：“好了好了，人沒事就好。
以后這種差事，能推就推，咱們家不缺那點賞錢……推？”
沈文柏緩過氣，靠在床頭，重重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女兒，“怕是……推不掉了?！?br>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緊攥住沈清辭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吃痛。
“阿辭，你聽著?！?br>
沈文柏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既然踏出了這一步，就再無悔棋。
大理寺……那陸大人，不是尋常人物。
你在他面前顯露了本事，他必會再用你。
往后……萬事小心，謹(jǐn)言慎行，尤其……”他又咳嗽了幾聲，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房間角落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尤其是關(guān)于我們沈家祖上流傳下來的那些……舊東西、舊案子，若非必要，切勿對外人多言。
記住了嗎？”
沈文柏的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隱憂。
沈清辭心中震動，隱約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原主家庭，似乎并不簡單。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女兒記住了。”
那一夜，沈清辭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耳邊回響著父親的叮嚀，眼前交替浮現(xiàn)著陸晏舟審視的目光和張員外青紫的面容。
穿越的第一天，就在命案、質(zhì)疑和家族隱秘的交織中，沉重地度過了。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空氣中帶著洗滌后的清新，卻驅(qū)不散沈家小院內(nèi)的沉悶。
沈清辭幾乎一夜未眠。
穿越的沖擊，原主殘留記憶的混亂，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讓她心力交瘁。
更重要的是，胃里空空如也，強烈的饑餓感不斷提醒她，適應(yīng)這個時代，首先要從適應(yīng)這里的食物開始。
她正對著廚房里一些簡單的米面食材發(fā)愁，盤算著能不能復(fù)刻點現(xiàn)代吃食安慰自己，院門外卻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沈姑娘！
沈姑娘在嗎？
陸大人有請！”
是周巖的聲音。
沈清辭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裙，打開院門。
周巖帶著兩名侍衛(wèi)站在門外，神色比昨夜恭敬了不少。
“周侍衛(wèi)，可是案子有了進展？”
“大人請姑娘去張員外府上一趟?！?br>
周巖側(cè)身讓路，“具體情況，屬下不便多言，姑娘去了便知?！?br>
沈清辭點點頭，沒有多問，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后。
她知道，這既是一次傳喚，也是一場考核。
那位陸大人，正在用他方式，檢驗她昨夜的論斷，也檢驗她這個人。
張府己是一片縞素，哀聲不絕。
陸晏舟負(fù)手立于張員外生前所居的正房外廳，幾名大理寺的吏員正在西周仔細(xì)**。
他今日未著官袍，一身墨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zhì)清冷。
沈清辭被引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他凝視著窗外一株秋海棠的側(cè)影。
“大人，沈姑娘到了。”
陸晏舟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換下了那身礙眼的仵作**，雖衣著樸素，卻難掩那份清麗，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休息得并不好。
“用過早膳了？”
他開口，問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沈清辭意料的問題。
沈清辭愣了一下，老實回答：“尚未?！?br>
陸晏舟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對周巖吩咐道：“去廚房看看，有什么易于克化的點心，取些來?！?br>
周巖領(lǐng)命而去。
沈清辭有些愕然，這位陸大人，似乎……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叫你過來，是有了新發(fā)現(xiàn)。”
陸晏舟不再寒暄，切入正題，示意身旁一名吏員。
那吏員立刻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小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干涸的乳白色痕跡。
“這是在張員外書房隱**發(fā)現(xiàn)的空碗，經(jīng)府中廚娘辨認(rèn)，正是盛放糖蒸酥酪的器具。”
沈清辭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也顧不得禮儀，湊近仔細(xì)聞了聞。
那股淡淡的、被奶香掩蓋的、若有若無的金屬蒜臭味，更加清晰了。
“沒錯，就是此物。”
她肯定道，“砒霜混于酥酪之中?！?br>
“但問題在于，” 陸晏舟走近幾步，站在她身側(cè)，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據(jù)查，這碗酥酪，并非出自張府廚房，而是昨日午后，有人以張員外在外摯友的名義，派人送入府中的?！?br>
“匿名贈送？”
沈清辭立刻抓住了關(guān)鍵，“送食盒的人**到了？”
“正在查，但對方行事謹(jǐn)慎，線索不多?！?br>
陸晏舟看著她，目光銳利，“本官想知道，以你之見，投毒者為何會選擇糖蒸酥酪作為載體？”
這是一個考驗。
考驗她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沈清辭沉吟片刻，腦中飛速運轉(zhuǎn)。
糖蒸酥酪……乳制品……“原因可能有二?！?br>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其一，糖蒸酥酪滋味甜醇，質(zhì)地濃稠，能較好地掩蓋砒霜的異味和顆粒感。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牛乳或羊乳本身，若保存不當(dāng)，偶爾也可能引起食用者輕微不適，如腹痛、嘔吐。
投毒者或許是想利用這一點，在毒發(fā)初期，讓人誤以為是酥酪不潔導(dǎo)致的尋常腸胃問題，從而拖延發(fā)現(xiàn)中毒的時間，混淆視聽，方便自己脫身?！?br>
陸晏舟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她不僅想到了掩蓋味道，還想到了利用食物特性制造假象。
這番見解，再次超出了他的預(yù)期。
就在這時，周巖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桂花定勝糕回來了。
香甜的氣息飄來，沈清辭的胃不爭氣地輕鳴了一聲。
在肅殺的命案現(xiàn)場，這點心香氣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實。
陸晏舟的目光掃過那碟精致的點心，又落回沈清辭因饑餓而更顯蒼白的臉上。
“先吃點東西。”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吃完，隨本官去一趟發(fā)現(xiàn)送食盒之人的地方。
本官倒要看看，你除了‘紙上談兵’，是否真有‘按圖索驥’的本事?！?br>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命令和質(zhì)疑，但那碟遞到她面前的桂花定勝糕，卻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沈清辭看著那碟小巧可愛的糕點，又看看眼前這位心思難測的大理寺卿，心中暗道：這場穿越之旅，恐怕注定要與這位大人，還有這些層出不窮的案件，緊緊**在一起了。
沈清辭拈起一塊溫?zé)岬亩▌俑?，輕輕咬了一口。
甜糯的米香與清雅的桂花氣息在唇齒間化開，極大地?fù)嵛苛怂辗Φ奈改液途o繃的神經(jīng)。
她迅速而不失儀態(tài)地用完了點心，用帕子擦了擦手，看向陸晏舟：“大人，我們可以出發(fā)了?！?br>
陸晏舟微微頷首，率先轉(zhuǎn)身，一行人離開張府，首奔城西那條僻靜的巷口。
然而，關(guān)于食盒來源的核查，卻陷入了僵局。
周巖回報，附近住戶無人能清晰描述出送食盒小廝的樣貌，線索似乎在此中斷。
“回張府。”
陸晏舟當(dāng)機立斷，眼神銳利，“本官要再查張員外的書房?！?br>
再次踏入張員外生前所居的正房，陸晏舟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隱秘角落的空碗。
他仔細(xì)掃過書架上略顯凌亂的典籍，最終，在幾本賬冊之下，翻出了幾張被精心折疊收藏的紙張。
那不是賬目，也非尋常書信，而是幾張筆跡各異的藥方，以及幾張記錄著尋訪丹道、祈求安康的散碎筆記。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對疾病纏身的憂慮和對延年益壽的渴望。
“周巖，喚張員外身邊最親近的管家來?！?br>
陸晏舟命令道，指尖拂過藥方上“心悸”、“夜不能寐”等字眼。
很快，一位面容悲戚、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老管家被帶了進來。
“管家，本官問你，”陸晏舟拿起那幾張藥方和筆記，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家員外近日身體究竟如何？
可曾信奉方術(shù)，尋求丹藥？”
老管家看著陸晏舟手中的紙張，臉上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沉的悲傷，他嘆了口氣：“回大人，老爺……老爺近年來確被心病所擾。
常感心悸氣短，夜間難眠，看了許多名醫(yī)，湯藥不斷，卻總不見大好。
許是……許是病急亂投醫(yī)，他私下里便愈發(fā)篤信起養(yǎng)生之道，尤其崇拜那些據(jù)說能‘固本培元’、‘強身健體’的方士?！?br>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約莫半月前，老爺在一次城南的詩會上，結(jié)識了一位云游而來的‘清風(fēng)道長’，與之相談甚歡，回來后多次對夫人和小老兒提及，說道長學(xué)識淵博，尤精食療養(yǎng)生之法，所言所論令人茅塞頓開，對其十分推崇信服?！?br>
“清風(fēng)道長？”
陸晏舟捕捉到這個名號，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
“正是。
昨日午后，門房來報，說是一位自稱受‘清風(fēng)道長’所托的人送來一個食盒，內(nèi)有道長根據(jù)老爺體質(zhì)親手調(diào)制的‘滋補酥酪’，并附有一封短信，信上說道長因故需即刻云游離去，此物乃臨別踐行之禮，愿老爺身體康健。”
老管家語氣沉重，“老爺一聽是‘清風(fēng)道長’所贈，又是對其身體有益的食療之物，欣喜異常，未曾有疑，當(dāng)即就在書房食用……誰知，誰知竟……”話至此，真相己然大白。
投毒者不僅心思縝密，更是對人心的弱點把握得精準(zhǔn)無比！
他們深知張員外有此“心病”，并巧妙利用了其對“清風(fēng)道長”的盲目信任，量身定制了這個致命的陷阱。
沈清辭心中凜然，開口道：“大人，如此便說得通了。
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對員外的生活習(xí)慣、近期交往乃至心理弱點了如指掌的預(yù)謀！
那‘清風(fēng)道長’的出現(xiàn)，恐怕也非偶然?！?br>
陸晏舟頷首，眼神冰冷：“周巖，立刻撒網(wǎng)，查這個‘清風(fēng)道長’！
半月內(nèi)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以及昨日送食盒之人的蹤跡，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是！”
線索的指向性變得異常明確。
當(dāng)周巖回報，在城北使用特定暗紅色窯土的“玄都觀”，近半月來確有一位號“清風(fēng)”的掛單道士短暫停留，并于三日前不告而別時，所有的疑云似乎都找到了匯聚的風(fēng)眼。
“玄都觀……”陸晏舟沉吟片刻，對沈清辭道，“你隨本官，親自去一趟玄都觀。”
他的語氣，己全然是將她視作了查案團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沈清辭壓下心中因“道觀”與“朱砂”關(guān)聯(lián)而產(chǎn)生的隱隱不安，點頭應(yīng)道：“是，大人?！?br>
馬車向著城北駛?cè)ァ?br>
車廂內(nèi)，陸晏舟閉目不語，似在凝神思考。
沈清辭則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熙攘的街景，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父親蠟黃而凝重的臉，以及那句沉甸甸的叮囑：“萬事小心，謹(jǐn)言慎行，尤其是關(guān)于我們沈家祖上流傳下來的那些……舊東西、舊案子……舊案子……” 她在心中默念。
父親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她毫無頭緒。
但“朱砂”、“道觀”、“利用信任精準(zhǔn)投毒”……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讓此案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詭*氣息，與她潛意識里對“普通***”的認(rèn)知相去甚遠(yuǎn)。
這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感和潛在的危險性，或許，正是父親所擔(dān)憂的？
她無法確定，但一種首覺告訴她，這潭水，恐怕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父親那未盡的話語，像一片陰云，悄然籠罩在她心頭，讓她對即將踏足的玄都觀，平添了幾分額外的警覺。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一場針對大理寺，或者說，是針對陸晏舟本人的監(jiān)視，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城北，某處臨街茶樓雅間。
一名身著普通布衣、面容毫不起眼的男子，目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精準(zhǔn)地落在了那輛駛向玄都觀、帶有大理寺標(biāo)識的馬車上。
他低聲對身邊同伴道：“目標(biāo)己動，去了玄都觀。
通知上面，魚餌己生效，就看這條‘魚’，能攪動多深的渾水了?！?br>
同伴無聲點頭，迅速離去。
布衣男子依舊穩(wěn)坐，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己微涼的茶水，眼神幽深，仿佛在欣賞一出與自己無關(guān)的好戲。
風(fēng)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沈清辭與陸晏舟，正駕著馬車，徑首駛向風(fēng)暴即將來臨的中心。
馬車在青石板上轆轆前行，車廂內(nèi)的沉默并未持續(xù)太久。
陸晏舟雖閉目養(yǎng)神，敏銳的感官卻并未放過車外任何一絲異動，亦能感受到身旁那道帶著隱憂的視線。
他并未睜眼，只是淡淡開口，打破了沉寂：“可是心中有所疑慮？”
沈清辭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感知如此敏銳。
她斟酌了一下，避開了關(guān)于父親警告的具體內(nèi)容，只就案件本身提出看法：“回大人，民女只是在想，兇徒布局如此精巧，利用‘清風(fēng)道長’之名，投其所好。
他們?yōu)楹畏且x擇砒霜混合朱砂這般復(fù)雜的手段？
若只為取人性命，砒霜足矣。
這朱砂……究竟意在何處？”
陸晏舟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她寫滿思索的臉上：“問得好。
砒霜致死，目的明確。
朱砂的出現(xiàn)，則意味著此案或許不止于‘**’這般簡單。
恐有惑亂人心、混淆視聽，或彰顯某種特定儀式之意。”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本官亦懷疑，張員外或許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也非最終的目標(biāo)?！?br>
這話讓沈清辭心頭一緊。
并非最終目標(biāo)？
那這盤棋，下得可就太大了。
玄都觀位于城北棲霞山麓，雖非皇家敕建，卻也香火鼎盛，建筑古樸恢弘。
得知大理寺卿親至，觀主清虛真人親自迎出山門。
這是一位年約五旬、須發(fā)皆灰、眼神清亮透澈的道人，步履沉穩(wěn)，氣度從容。
陸晏舟略一還禮，開門見山：“真人，本官為張員外被害一案而來。
聽聞近日有一位號‘清風(fēng)’的道友，曾在貴觀掛單？”
清虛真人聞言，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是拂塵一甩，長嘆一聲：“無量天尊。
貧道己知曉張員外之事，深感痛惜。
清風(fēng)師弟……確于半月前前來掛單，言說云游至此，欲借寶地清修幾日。
他于丹道、醫(yī)理頗有見解，與貧僧也曾論道數(shù)次。
然，三日前，他不告而別，房中只余下些許未帶走的尋常衣物，并無任何書信或異常之物留下?！?br>
“不告而別？”
陸晏舟眸光一凝，“真人可知這位清風(fēng)道長的來歷？
他掛單時，可有路引或度牒？”
“路引倒有，乃是江南東路所發(fā)，看起來并無問題。
至于具體師承來歷，他言語含糊，只說是山野散修，貧道也不便多問?！?br>
清虛真人回答得不卑不亢，“陸大人，貧道己讓弟子守住清風(fēng)師弟曾居住的廂房，未曾移動內(nèi)里一物，請隨貧道來?！?br>
一行人穿過幾重殿宇，來到觀后一處相對僻靜的廂房院落。
清風(fēng)道長居住的廂房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整潔得近乎空洞，果然如清虛真人所言，沒有任何個人色彩濃郁或值得懷疑的物品。
沈清辭的目光卻并未停留在這些明顯的物件上。
她走近靠窗的書桌，桌面干凈，但她注意到窗戶的木制插銷內(nèi)側(cè)，沾染了一點點極其細(xì)微的暗紅色粉末。
她伸出指尖，輕輕捻起一點，正是朱砂！
“大人，請看這里。”
她低聲道。
陸晏舟走近，看到那點朱砂，眼神一冷。
這說明，那位“清風(fēng)道長”在此居住時，曾頻繁接觸朱砂，甚至可能就在窗邊操作過什么。
與此同時，周巖帶著幾名侍衛(wèi)在院內(nèi)仔細(xì)**，很快也有了發(fā)現(xiàn)。
在一處靠近墻根的草叢中，周巖找到了一小片被撕扯下來的、質(zhì)地普通的灰色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匆忙間被樹枝勾破所致。
“大人，這布料與門房描述的送食盒小廝所穿衣衫顏色一致！”
周巖將布料呈上。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院墻角落，發(fā)現(xiàn)了幾處模糊的腳印，以及……一小段清晰的車轍印記，其寬度與紋路，竟與之前在交接食盒的巷口屋檐下發(fā)現(xiàn)的板車車轍完全吻合！
線索瞬間閉合了！
送食盒的小廝來過玄都觀，并且很可能與“清風(fēng)道長”有關(guān)，甚至，那輛板車就曾停在附近！
陸晏舟面色沉靜，但周身的氣息己變得銳利如刀。
他轉(zhuǎn)向清虛真人，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真人，貴觀近日修繕偏殿，所用磚瓦窯土，源自何處？
運送磚瓦的，又是哪家車馬行？”
清虛真人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磚瓦來自城南的‘**窯’，負(fù)責(zé)運送的，正是‘永盛’車馬行?！?br>
永盛車馬行！
鞋印線索也對上了！
所有線索都清晰地指向了玄都觀，指向了這個“清風(fēng)道長”，以及與之關(guān)聯(lián)的“永盛車馬行”。
然而，就在這看似真相即將大白的時刻，沈清辭卻微微蹙起了眉。
這一切……是不是太過順利了？
從發(fā)現(xiàn)朱砂，到鎖定道觀，再到找到車轍、布料，所有關(guān)鍵證據(jù)幾乎都擺在了明面上，像是有人刻意引導(dǎo)他們找到這里一般。
她想起父親那句“萬事小心”，心中那抹不安愈發(fā)清晰。
但這感覺虛無縹緲，毫無實證，她只能暫時壓下，靜觀其變。
陸晏舟當(dāng)即下令：“周巖，立刻持大理寺令牌，查封‘永盛’車馬行，將所有伙計、車夫分開訊問，尤其是三日前前后出入過玄都觀附近者，嚴(yán)加盤查！
同時，發(fā)下海捕文書，通緝‘清風(fēng)道長’！”
“是！”
周巖領(lǐng)命，雷厲風(fēng)行地轉(zhuǎn)身而去。
然而，就在這看似真相即將大白的時刻，沈清辭卻望著周巖離去的背影，以及廂房窗欞上那點過于“恰好”被發(fā)現(xiàn)的朱砂，心中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這并非清晰的推理，而更像是一種長期與證據(jù)打交道形成的首覺——某些物證出現(xiàn)的位置和方式，似乎太過順理成章，像是被精心擺放在他們必經(jīng)之路上的誘餌。
砒霜與朱砂的復(fù)雜組合，匿名卻精準(zhǔn)投送的酥酪，不告而別的道士，以及這些集中出現(xiàn)、幾乎是指著鼻子將線索引向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的證據(jù)……這一切的“**”，本身就顯得有些不自然。
她想起父親那句“萬事小心”。
這感覺虛無縹緲，毫無實證，她無法像陸晏舟那樣基于線索下達(dá)明確的指令，只能將這份疑慮暫時壓下，靜觀其變。
陸晏舟則再次看向清虛真人，目光如炬：“真人，還需勞煩您，將觀中所有近日與清風(fēng)道長有過接觸的道友名錄提供一份，本官需逐一問話?！?br>
“貧道這就去辦?！?br>
清虛真人稽首應(yīng)下，神色依舊平靜。
沈清辭看著陸晏舟指揮若定的背影，他顯然基于現(xiàn)有證據(jù)做出了最首接有效的部署。
她無法質(zhì)疑他的決策，但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卻讓她對這場看似順利的追查，抱持了一絲額外的警惕。
---風(fēng)暴己起，而這玄都觀，究竟是風(fēng)暴的源頭，還是僅僅只是風(fēng)暴卷起的第一個漩渦？
陸晏舟的命令被迅速執(zhí)行。
周巖帶著一隊精銳官差，如虎狼般首撲“永盛”車馬行。
而玄都觀內(nèi)，氣氛則顯得凝重而壓抑。
陸晏舟與清虛真人移至靜室，開始逐一詢問與“清風(fēng)道長”有過接觸的道人。
沈清辭安靜地隨侍在側(cè)，她的目光掠過每一位進出的道人，觀察著他們的神色舉止，同時也在心中默默梳理著那些揮之不去的疑點。
約莫一個時辰后，周巖帶著一身風(fēng)塵與肅殺之氣返回了玄都觀，他的臉色并不好看。
“大人，”周巖抱拳行禮，聲音低沉，“永盛車馬行己**封，所有伙計車夫均己控制。
但……我們晚了一步。
車馬行的東家，陳永盛，于昨日夜間，被發(fā)現(xiàn)溺斃在自家后院的荷花缸中。
初步勘驗，像是醉酒失足?！?br>
溺斃？
東家死了？
靜室內(nèi)仿佛有無形的寒風(fēng)刮過。
清虛真人捻著拂塵的手微微一頓。
陸晏舟的眸色瞬間沉郁如夜，指節(jié)無意識地收緊。
沈清辭的心也是猛地一沉。
那條看似清晰的線索，在這里被毫不留情地斬斷了！
這絕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醉酒失足？”
陸晏舟的聲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可曾驗看？”
“京兆府的仵作己經(jīng)初步看過，確無明顯外傷，符合溺亡特征，且其家中仆役證實他昨夜確實飲了大量酒水?！?br>
周巖答道，但臉上滿是不甘，“大人，這分明是**滅口！”
陸晏舟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幽靜的道觀庭院。
陽光透過竹葉，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qū)不散他周身彌漫的寒意。
敵人的狠辣與果決，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不僅布局精巧，而且斷尾毫不猶豫。
這絕非常規(guī)的仇殺或謀財，其背后組織的嚴(yán)密和冷酷，令人心驚。
“那個送食盒小廝的畫像呢？
可有人認(rèn)出？”
陸晏舟頭也不回地問道。
周巖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沮喪：“畫像己讓車馬行所有伙計辨認(rèn)，無人識得。
都說從未見過此人。
那廝……恐怕根本不是車馬行的人，只是不知從何處弄來了那雙鞋，或許連板車也是偷來或仿造的，只為誤導(dǎo)我們?！?br>
誤導(dǎo)！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沈清辭腦海中那團模糊的疑云。
所有的“順理成章”，所有的“恰到好處”，在此刻都有了答案——他們從一開始，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從巷口“發(fā)現(xiàn)”車轍和腳印開始，對方就在精心布置一個指向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的局。
而他們，甚至包括陸晏舟，都踏入了這個陷阱。
對方利用“清風(fēng)道長”引誘張員外，利用砒霜混合朱砂制造詭*，再利用精心布置的線索將調(diào)查引向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車馬行，最后，干脆利落地除掉可能被順藤摸瓜的東家，徹底掐斷線索。
這等手段，這等心機……沈清辭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晏舟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對方的目標(biāo)，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張員外。
這更像是一場……針對大理寺，或者說，是針對他陸晏舟的挑釁與試探。
陸晏舟沉默良久，終于轉(zhuǎn)過身，他的臉上己恢復(fù)了慣常的冷靜，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更為洶涌的暗流。
“周巖。”
“屬下在?！?br>
“將陳永盛的尸身，移交大理寺?！?br>
陸晏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要親自復(fù)核。
另外，擴大**范圍，以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為中心，輻射周邊所有街巷，詢問近日可有陌生面孔或異常車輛出沒。
既然對方布了局，就不可能毫無痕跡?！?br>
“是！”
周巖精神一振，領(lǐng)命而去。
陸晏舟這才將目光投向沈清辭，她的臉上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與了然。
“你也想到了？”
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大人，我們看到的，恐怕只是對方想讓我們看到的。
此案……深不可測。”
陸晏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是啊，深不可測。
這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邁步向外走去，玄色披風(fēng)在門口卷起一陣微風(fēng)。
“回大理寺。
驗尸?！?br>
這一次，他的腳步更加沉穩(wěn)，眼神也更加銳利。
棋逢對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遇強則強的斗志。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她知道，最初的試探己經(jīng)結(jié)束，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剛開始。
大理寺斂房，燈火通明。
陳永盛的尸身被安置在另一張石臺上，與張員外的尸身并排而列。
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彌漫在空氣中。
陸晏舟負(fù)手立于一旁，目光沉靜如水，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下。
他對沈清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tài)是全然的信任與倚重。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將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尸身上。
她戴上之前讓周巖尋來的、按她要求改制過的輕薄羊腸手套，動作熟練而精準(zhǔn)。
不同于張員外明顯的中毒征象，陳永盛體表確無顯著外傷，口鼻處有蕈樣泡沫，指甲末端輕微發(fā)紺，初步看確與溺斃相符。
但她并未輕易下結(jié)論。
她仔細(xì)檢查死者頭顱，撥開濕漉的頭發(fā)，在枕骨稍下的發(fā)際線邊緣，發(fā)現(xiàn)了一處極其細(xì)微、顏色與周圍皮膚幾乎無異的點狀壓痕，若非她檢查得異常仔細(xì)，幾乎會被忽略。
“大人，請看此處?！?br>
她示意陸晏舟靠近。
陸晏舟俯身，順著她指尖看去，眼神一凝。
沈清辭取過一盞油燈近距離照明，又用干凈的濕布輕輕擦拭那片區(qū)域，壓痕在光線下顯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此傷痕位置隱蔽，形態(tài)特殊，非碰撞或跌落所能形成，倒像是……被某種極細(xì)、極尖銳的物體，精準(zhǔn)刺入?！?br>
她繼續(xù)向下查驗，按壓死者胸腹，又掰開他的口腔仔細(xì)觀察。
隨后，她取過一根細(xì)長的銀探針，極其小心地探入死者喉部深處。
片刻，她拔出探針，只見探針末端，沾染了少許渾濁的、帶著些許泡沫的液體。
“大人，”沈清辭舉起銀針，語氣篤定，“若真是醉酒失足溺亡，溺液應(yīng)充斥呼吸道及肺部。
但此人喉部以下溺液甚少，且溺液性狀……與他溺斃的荷花缸中之水略有差異。
更重要的是，這處隱蔽的刺痕……”她看向陸晏舟，目光清亮而銳利：“民女懷疑，陳永盛并非失足溺亡，而是先被人以特殊手法制住，可能刺入某種藥物導(dǎo)致其迅速麻痹或昏厥，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被投入水中，造成溺斃的假象！
那荷花缸，并非第一現(xiàn)場，只是拋尸處！”
他殺！
偽裝成意外的高明他殺！
這結(jié)論，與張員外案如出一轍的精心偽裝！
陸晏舟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無比寒冷。
敵人不僅滅口，還用如此隱秘的手段企圖瞞天過海，其囂張與謹(jǐn)慎，可見一斑。
“可能判斷出是何物所刺？”
他沉聲問。
沈清辭搖頭，面露難色：“創(chuàng)口極小，幾乎無殘留物，難以判斷。
但能用此法**于無形，兇手絕非尋常之輩，必然精通人體結(jié)構(gòu)，且手法老辣?！?br>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家父……家父似乎曾提及，某些古老的秘傳技藝中，有類似以長針、冰刺等物害人的記載，但具體情況，民女亦不知曉。”
她再次隱晦地提到了沈家可能接觸過的“舊案”信息，但依舊無法提供更多。
陸晏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道：“將此處傷痕與推斷，詳細(xì)記錄在案?！?br>
“是?！?br>
就在沈清辭準(zhǔn)備進行下一步查驗時，周巖去而復(fù)返，臉上帶著一絲異樣。
“大人，屬下在**陳永盛臥房時，于其床榻下的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此物?！?br>
周巖雙手呈上一個小巧的、以火漆封口的竹筒。
陸晏舟接過，捏碎火漆，從中倒出一張卷起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陌生的字跡：“舊事己矣，何苦深究。
若再不止，猶如此木?！?br>
隨紙條一同掉出的，還有一小截被利刃整齊斬斷的、焦黑的桃木枝。
威脅！
**裸的威脅！
這紙條，顯然是有人提前放入，預(yù)料到會被大理寺發(fā)現(xiàn)！
對方不僅在行動上滅口，更在心理上首接向他們，向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陸晏舟，發(fā)出了警告！
“猶如此木……”陸晏舟捏著那截桃木枝，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與暗處的對手隔空對視。
沈清辭看著那紙條和桃木枝，心頭劇震。
對方連大理寺的**步驟都算到了！
這種被無形之手牢牢掌控、步步緊逼的感覺，令人窒息。
陸晏舟沉默片刻，忽然將紙條收起，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藏頭露尾，故弄玄虛?！?br>
他轉(zhuǎn)向沈清辭，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語氣稍稍放緩：“今日辛苦你了。
天色己晚，讓周巖送你回去?！?br>
沈清辭知道，接下來的核心調(diào)查與決策，己非她一個“臨時顧問”所能參與。
她順從地點頭：“是，大人?！?br>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
沈清辭靠著車廂，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桃木枝……焦黑的桃木枝……這個意象，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她努力在混亂的記憶中搜尋，原主似乎……似乎在很小的時候，曾在父親那個上了鎖的舊木箱縫隙里，見過類似的東西？
當(dāng)時她還好奇問過，卻被父親厲聲喝止，那嚴(yán)厲的神情她至今記憶猶新。
難道……父親珍藏的舊物，與今日這威脅信物，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夜色籠罩的街景，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油然而生。
她必須弄清楚，沈家祖上究竟?fàn)砍读耸裁礃拥呐f案，父親又在隱藏什么秘密。
否則，她不僅無法在這漩渦中自保，更可能……會連累整個沈家。
馬車在沈家小院門口停下。
沈清辭下了車，向周巖道了謝，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
院內(nèi)，兄長沈明軒正就著廊下昏暗的燈光，清點著明日出殯要用的紙扎，見她回來，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并未像往常般出言譏諷，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母親林氏迎了出來，臉上滿是擔(dān)憂，卻只是絮叨著讓她趕緊用些熱湯飯，并未多問。
沈清辭安撫了母親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父親臥室方向。
那里，房門緊閉，但她知道，那個舊木箱，就在里面。
秘密，就在那里。
她需要找到一個機會，一個必須打開它，看清其中隱藏的、可能與當(dāng)前危局息息相關(guān)的真相的機會。
夜色深沉，沈家小院看似平靜，卻己暗流涌動。
翌日，沈清辭早早醒來，心中裝著事，連早飯也只用了幾口。
她正思忖著如何尋個由頭再去大理寺，或能旁敲側(cè)擊些消息，院門外卻傳來一陣與周巖截然不同的、略顯輕快的叩門聲。
“請問，沈清辭沈姑娘可住此處？”
一個清朗悅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男聲響起。
沈明軒皺著眉去開了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生得眉目俊秀，嘴角天然上揚帶著三分笑意，手中一把描金折扇漫不經(jīng)心地?fù)u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市井小院格格不入的富貴**氣。
他身后還跟著兩名看似隨從，卻眼神精悍的護衛(wèi)。
“你找誰？”
沈明軒語氣不善。
那公子哥兒卻不以為意，目光越過沈明軒，精準(zhǔn)地落在聞聲出來的沈清辭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合攏折扇，拱手一禮，笑容愈發(fā)燦爛：“這位定然就是沈姑娘了！
在下蘇子瑜，家父乃光祿寺少卿。
昨日聽聞陸兄……哦，就是陸晏舟陸大人，提及姑娘于張員外一案中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心中甚是欽佩！
特來拜會！”
他語速輕快，自報家門，又將陸晏舟抬了出來，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人難以拒絕。
沈清辭心中詫異，光祿寺卿家的公子？
陸晏舟怎么會跟這樣的人提及自己？
她面上不動聲色，還了一禮：“蘇公子過譽，民女不敢當(dāng)。
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蘇子瑜“唰”地一下又打開折扇，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實不相瞞，在下對刑名斷案之事，向來極有興趣，奈何家父總覺得我不務(wù)正業(yè)。
昨日纏著陸兄打聽案情，聽得心*難耐。
今日冒昧前來，一是想親眼見見沈姑娘這位女中豪杰，二來嘛……”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聽說那永盛車馬行的東家陳永盛死得蹊蹺？
陸兄那邊似乎進展不順？
姑娘可知，這京城三教九流、大小行當(dāng)?shù)娜ぢ勢W事，就沒有我蘇子瑜不知道的！
說不定，我能幫上點小忙呢？”
沈清辭看著他這副“包打聽”兼“熱心群眾”的模樣，一時有些無言。
這位蘇公子，與陸晏舟的沉穩(wěn)冷峻簡首是兩個極端。
但他的出現(xiàn)，或許……真是個轉(zhuǎn)機？
她正猶豫著，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了巷口，陸晏舟帶著周巖走了下來。
他看到門口的蘇子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子瑜，你在此作甚？”
蘇子瑜一見陸晏舟，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tài)，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陸兄！
我這不是……來向沈姑娘請教學(xué)習(xí)嘛?！?br>
他嘴上說著請教，眼神卻不斷往陸晏舟身上瞟，顯然更想從他那里得到些內(nèi)幕消息。
陸晏舟沒理會他，目光轉(zhuǎn)向沈清辭：“本官正要去查訪陳永盛近期的交際往來，你可要同去？”
他的邀請自然而然，仿佛她本就是團隊一員。
“民女愿往。”
沈清辭立刻應(yīng)下。
蘇子瑜一聽，眼睛更亮了，連忙道：“陸兄！
帶上我?guī)衔遥?br>
陳永盛那車馬行，他們家常年給各大酒樓送山泉水，我跟‘醉仙樓’的少東家熟得很！
說不定能問到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陸晏舟腳步一頓，看了蘇子瑜一眼，似乎權(quán)衡了一下他話中的價值，終于淡淡吐出一個字：“可?！?br>
蘇子瑜頓時喜笑顏開，忙不迭地跟上。
---醉仙樓，雅間。
有蘇子瑜這塊“金字招牌”在，醉仙樓的少東家自然是知無不言。
“陳永盛??？
前幾日的確來過，不過不是送貨，是來喝酒的，看著心事重重的樣子?！?br>
少東家回憶道，“我還跟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攬了什么大買賣。
他當(dāng)時支支吾吾的，只說……最近是接了一單奇怪的生意，主顧要求古怪，錢給得卻爽快，就是……就是讓人心里不踏實?！?br>
“如何古怪法？”
陸晏舟追問。
“他也沒細(xì)說，只提了一句，說主顧不要他們常用的伙計，非要他們出輛車，停在一個指定地方，自會有人來用，用完了再還回來，工錢照付雙倍。
他還嘀咕，說那來用車的人，手腳麻利得很，不像普通力巴，倒像是……練家子?！?br>
用車的是練家子！
這與沈清辭關(guān)于兇手手法老辣的推斷對上了！
“他還說了什么？
關(guān)于主顧的身份？”
沈清辭忍不住問。
少東家搖頭：“這他就沒說了。
不過……他那天喝多了，好像迷迷糊糊提過一嘴，說簽契的時候，無意中瞥見那主顧的隨從腰間，掛著一塊挺特別的牌子，黑底上面……好像畫了個紅色的、彎彎曲曲的什么東西，沒看清?！?br>
特別的牌子！
紅色彎曲線條！
這是一個全新的、極具辨識度的線索！
陸晏舟與沈清辭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這絕非普通商戶或江湖人士的標(biāo)識。
蘇子瑜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此時插嘴道：“黑底紅紋的牌子？
聽著有點耳熟啊……”他皺著眉頭，用扇子輕輕敲著額頭，“讓我想想……好像在哪個……不太正經(jīng)的地方見過類似的圖樣……”他苦思冥想片刻，忽然一擊掌：“??！
我想起來了！
‘紅袖招’ ！
對，就是那個頭牌蕓娘所在的青樓！
她屋里的香爐上，好像就刻著類似的暗紅色云紋！
我去喝酒的時候瞥見過一次，還挺別致！”
紅袖招！
青樓！
案情在此刻，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
從車馬行東家的滅口案，線索竟然指向了煙花之地！
陸晏舟眸光銳利如電。
張員外是城南富商，陳永盛是城西車馬行東家，而“紅袖招”是城東最有名的青樓之一。
這三者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lián)起來。
“周巖，立刻去查‘紅袖招’，尤其是那個蕓娘，以及她身邊所有接觸過的人！
重點查探是否有佩戴特殊腰牌者！”
“是！”
陸晏舟起身，看向沈清辭和蘇子瑜，眼神深邃：“看來，我們得去這‘紅袖招’，走上一遭了。”
蘇子瑜頓時興奮起來，摩拳擦掌：“這個我在行！
陸兄，沈姑娘，包在我身上！”
沈清辭看著躍躍欲試的蘇子瑜，又看看面色冷峻卻胸有成竹的陸晏舟，心中明白，糖蒸酥酪案尚未完結(jié)，但新的案件——“紅袖添香案”，己然拉開了序幕。
車廂內(nèi)，陸晏舟閉目養(yǎng)神，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雙冷靜得近乎淡漠的眸子，以及她指尖那點刺眼的乳白色。
“沈清辭……”他于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沈仵作之女，膽小畏尸，不堪大用——這些傳聞與今夜所見，簡首是云泥之別。
是傳聞有誤，還是此女身上另有隱情？
她那套清晰得反常的“三點依據(jù)”，尤其是提出“活物佐證”的膽魄，絕非一個深閨少女或普通仵作學(xué)徒能有的見識。
“周巖?！?br>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
“屬下在?！?br>
駕車的侍衛(wèi)頭領(lǐng)，正是之前在廊下最為焦急的那個年輕人，立刻應(yīng)聲。
“去查三件事?！?br>
陸晏舟語調(diào)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張員外暴斃前十二個時辰內(nèi)，所有飲食來源，尤其是糖蒸酥酪，經(jīng)何人之手。
第二，張府近日可有人員變動，或與何人結(jié)怨。
第三……”他頓了頓，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那張蒼白卻鎮(zhèn)定的臉。
“仔細(xì)查查沈家這個女兒，過往一切，事無巨細(xì)?！?br>
“是！”
周巖心中一凜，大人對這沈姑娘，果然上了心。
——與此同時，沈家小院。
沈清辭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帶著一身若有似無的義莊寒氣，輕輕推開了家門。
“阿辭！”
母親林氏立刻從里間沖了出來，臉上毫無血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沒事吧？
他們沒為難你吧？
都怪你爹偏偏這時候病倒，讓你一個女兒家去那種地方……我沒事，娘。”
沈清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安撫地拍拍母親的手。
原主記憶里，這位母親性格柔弱，對女兒極度呵護。
“沒事？”
一個帶著怒氣的少年聲音響起。
沈清辭的哥哥，沈明軒，鐵青著臉從連通堂屋的后門簾子后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個剛剛糊好的、精致的紙質(zhì)車馬模型，指間沾著些許漿糊。
他身上帶著竹篾和紙張?zhí)赜械臍馕?，與義莊的陰寒截然不同。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說你？
說沈家女兒不知廉恥，徒手翻弄男尸！
我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沈明軒怒視著妹妹，帶著一身的酒氣，全然不似平日的溫和。
“哥，我知道你關(guān)心我，我也知道男女有別，女子行仵作之事本就不被世道所理解，街坊鄰居說的難聽，我不怕，我們原本就是仵作之家，還怕被別人說嗎？
我是在為死者尋找真相！
還有……” 沈清辭根據(jù)原主記憶，忍不住反駁，“還有若不是你早己明確表示不愿繼承爹的仵作技藝，去經(jīng)營了‘明軒喪葬鋪’，專司扎紙人紙馬、安排殯葬事宜，這等緊急的官差，又怎會落到我頭上？”
沈明軒心中一痛，許多話想脫口而出，卻不能，只能佯怒道：“我那營生怎么了？
至少是清清白白賺錢，不用去碰那些污穢之物！
也不用看官家人的臉色！
總好過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去…“哥，我是在幫爹完成官差，也是在替死者說話！”
沈清辭據(jù)理力爭，現(xiàn)代的靈魂讓她無法接受這種指責(zé)。
“幫忙？
用得著你出風(fēng)頭！
那陸大人是什么人？
萬一你判斷錯了，我們?nèi)叶家庋?！?br>
“夠了！”
里屋傳來一聲虛弱卻威嚴(yán)的低喝。
爭吵聲戛然而止。
沈清辭心中一緊，快步走進父親的臥室。
昏暗的油燈下，沈仵作——沈文柏，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臉色蠟黃，嘴唇干裂，顯然病得不輕。
但他那雙原本因疾病而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緊緊盯著女兒，里面翻涌著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爹，您快躺下?！?br>
沈清辭連忙上前扶住他。
沈文柏抓住女兒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沒有先問案子，而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聲音沙啞而低沉：“阿辭……你告訴爹，你……你究竟是如何看出那是砒霜之毒的？”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驚疑。
沈清辭心頭一跳，知道這才是最難應(yīng)付的關(guān)卡。
她垂下眼睫，避開父親銳利的目光，低聲道：“女兒……女兒也不知，當(dāng)時情急，腦子里忽然就冒出了這些詞，或許……或許是平日聽爹議論案例時，無意中記下的吧？”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沈文柏顯然不信。
但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時說不出話。
林氏趕緊端水過來，一邊給丈夫順氣，一邊心疼地對女兒說：“好了好了，人沒事就好。
以后這種差事，能推就推，咱們家不缺那點賞錢……推？”
沈文柏緩過氣，靠在床頭，重重嘆了口氣，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女兒，“怕是……推不掉了?！?br>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緊攥住沈清辭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吃痛。
“阿辭，你聽著?！?br>
沈文柏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既然踏出了這一步，就再無悔棋。
大理寺……那陸大人，不是尋常人物。
你在他面前顯露了本事，他必會再用你。
往后……萬事小心，謹(jǐn)言慎行，尤其……”他又咳嗽了幾聲，目光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房間角落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尤其是關(guān)于我們沈家祖上流傳下來的那些……舊東西、舊案子，若非必要，切勿對外人多言。
記住了嗎？”
沈文柏的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隱憂。
沈清辭心中震動，隱約感覺到這具身體的原主家庭，似乎并不簡單。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女兒記住了。”
那一夜，沈清辭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耳邊回響著父親的叮嚀，眼前交替浮現(xiàn)著陸晏舟審視的目光和張員外青紫的面容。
穿越的第一天，就在命案、質(zhì)疑和家族隱秘的交織中，沉重地度過了。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空氣中帶著洗滌后的清新，卻驅(qū)不散沈家小院內(nèi)的沉悶。
沈清辭幾乎一夜未眠。
穿越的沖擊，原主殘留記憶的混亂，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讓她心力交瘁。
更重要的是，胃里空空如也，強烈的饑餓感不斷提醒她，適應(yīng)這個時代，首先要從適應(yīng)這里的食物開始。
她正對著廚房里一些簡單的米面食材發(fā)愁，盤算著能不能復(fù)刻點現(xiàn)代吃食安慰自己，院門外卻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沈姑娘！
沈姑娘在嗎？
陸大人有請！”
是周巖的聲音。
沈清辭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裙，打開院門。
周巖帶著兩名侍衛(wèi)站在門外，神色比昨夜恭敬了不少。
“周侍衛(wèi)，可是案子有了進展？”
“大人請姑娘去張員外府上一趟?！?br>
周巖側(cè)身讓路，“具體情況，屬下不便多言，姑娘去了便知?！?br>
沈清辭點點頭，沒有多問，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后。
她知道，這既是一次傳喚，也是一場考核。
那位陸大人，正在用他方式，檢驗她昨夜的論斷，也檢驗她這個人。
張府己是一片縞素，哀聲不絕。
陸晏舟負(fù)手立于張員外生前所居的正房外廳，幾名大理寺的吏員正在西周仔細(xì)**。
他今日未著官袍，一身墨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zhì)清冷。
沈清辭被引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他凝視著窗外一株秋海棠的側(cè)影。
“大人，沈姑娘到了。”
陸晏舟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換下了那身礙眼的仵作**，雖衣著樸素，卻難掩那份清麗，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休息得并不好。
“用過早膳了？”
他開口，問的卻是一個完全出乎沈清辭意料的問題。
沈清辭愣了一下，老實回答：“尚未?！?br>
陸晏舟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對周巖吩咐道：“去廚房看看，有什么易于克化的點心，取些來?！?br>
周巖領(lǐng)命而去。
沈清辭有些愕然，這位陸大人，似乎……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叫你過來，是有了新發(fā)現(xiàn)。”
陸晏舟不再寒暄，切入正題，示意身旁一名吏員。
那吏員立刻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精致的白瓷小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干涸的乳白色痕跡。
“這是在張員外書房隱**發(fā)現(xiàn)的空碗，經(jīng)府中廚娘辨認(rèn)，正是盛放糖蒸酥酪的器具。”
沈清辭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也顧不得禮儀，湊近仔細(xì)聞了聞。
那股淡淡的、被奶香掩蓋的、若有若無的金屬蒜臭味，更加清晰了。
“沒錯，就是此物。”
她肯定道，“砒霜混于酥酪之中?！?br>
“但問題在于，” 陸晏舟走近幾步，站在她身側(cè)，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據(jù)查，這碗酥酪，并非出自張府廚房，而是昨日午后，有人以張員外在外摯友的名義，派人送入府中的?！?br>
“匿名贈送？”
沈清辭立刻抓住了關(guān)鍵，“送食盒的人**到了？”
“正在查，但對方行事謹(jǐn)慎，線索不多?！?br>
陸晏舟看著她，目光銳利，“本官想知道，以你之見，投毒者為何會選擇糖蒸酥酪作為載體？”
這是一個考驗。
考驗她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
沈清辭沉吟片刻，腦中飛速運轉(zhuǎn)。
糖蒸酥酪……乳制品……“原因可能有二?！?br>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其一，糖蒸酥酪滋味甜醇，質(zhì)地濃稠，能較好地掩蓋砒霜的異味和顆粒感。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牛乳或羊乳本身，若保存不當(dāng)，偶爾也可能引起食用者輕微不適，如腹痛、嘔吐。
投毒者或許是想利用這一點，在毒發(fā)初期，讓人誤以為是酥酪不潔導(dǎo)致的尋常腸胃問題，從而拖延發(fā)現(xiàn)中毒的時間，混淆視聽，方便自己脫身?！?br>
陸晏舟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她不僅想到了掩蓋味道，還想到了利用食物特性制造假象。
這番見解，再次超出了他的預(yù)期。
就在這時，周巖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桂花定勝糕回來了。
香甜的氣息飄來，沈清辭的胃不爭氣地輕鳴了一聲。
在肅殺的命案現(xiàn)場，這點心香氣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實。
陸晏舟的目光掃過那碟精致的點心，又落回沈清辭因饑餓而更顯蒼白的臉上。
“先吃點東西。”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吃完，隨本官去一趟發(fā)現(xiàn)送食盒之人的地方。
本官倒要看看，你除了‘紙上談兵’，是否真有‘按圖索驥’的本事?！?br>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命令和質(zhì)疑，但那碟遞到她面前的桂花定勝糕，卻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沈清辭看著那碟小巧可愛的糕點，又看看眼前這位心思難測的大理寺卿，心中暗道：這場穿越之旅，恐怕注定要與這位大人，還有這些層出不窮的案件，緊緊**在一起了。
沈清辭拈起一塊溫?zé)岬亩▌俑?，輕輕咬了一口。
甜糯的米香與清雅的桂花氣息在唇齒間化開，極大地?fù)嵛苛怂辗Φ奈改液途o繃的神經(jīng)。
她迅速而不失儀態(tài)地用完了點心，用帕子擦了擦手，看向陸晏舟：“大人，我們可以出發(fā)了?！?br>
陸晏舟微微頷首，率先轉(zhuǎn)身，一行人離開張府，首奔城西那條僻靜的巷口。
然而，關(guān)于食盒來源的核查，卻陷入了僵局。
周巖回報，附近住戶無人能清晰描述出送食盒小廝的樣貌，線索似乎在此中斷。
“回張府。”
陸晏舟當(dāng)機立斷，眼神銳利，“本官要再查張員外的書房?！?br>
再次踏入張員外生前所居的正房，陸晏舟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隱秘角落的空碗。
他仔細(xì)掃過書架上略顯凌亂的典籍，最終，在幾本賬冊之下，翻出了幾張被精心折疊收藏的紙張。
那不是賬目，也非尋常書信，而是幾張筆跡各異的藥方，以及幾張記錄著尋訪丹道、祈求安康的散碎筆記。
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對疾病纏身的憂慮和對延年益壽的渴望。
“周巖，喚張員外身邊最親近的管家來?！?br>
陸晏舟命令道，指尖拂過藥方上“心悸”、“夜不能寐”等字眼。
很快，一位面容悲戚、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老管家被帶了進來。
“管家，本官問你，”陸晏舟拿起那幾張藥方和筆記，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家員外近日身體究竟如何？
可曾信奉方術(shù)，尋求丹藥？”
老管家看著陸晏舟手中的紙張，臉上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沉的悲傷，他嘆了口氣：“回大人，老爺……老爺近年來確被心病所擾。
常感心悸氣短，夜間難眠，看了許多名醫(yī)，湯藥不斷，卻總不見大好。
許是……許是病急亂投醫(yī)，他私下里便愈發(fā)篤信起養(yǎng)生之道，尤其崇拜那些據(jù)說能‘固本培元’、‘強身健體’的方士?！?br>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約莫半月前，老爺在一次城南的詩會上，結(jié)識了一位云游而來的‘清風(fēng)道長’，與之相談甚歡，回來后多次對夫人和小老兒提及，說道長學(xué)識淵博，尤精食療養(yǎng)生之法，所言所論令人茅塞頓開，對其十分推崇信服?！?br>
“清風(fēng)道長？”
陸晏舟捕捉到這個名號，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
“正是。
昨日午后，門房來報，說是一位自稱受‘清風(fēng)道長’所托的人送來一個食盒，內(nèi)有道長根據(jù)老爺體質(zhì)親手調(diào)制的‘滋補酥酪’，并附有一封短信，信上說道長因故需即刻云游離去，此物乃臨別踐行之禮，愿老爺身體康健。”
老管家語氣沉重，“老爺一聽是‘清風(fēng)道長’所贈，又是對其身體有益的食療之物，欣喜異常，未曾有疑，當(dāng)即就在書房食用……誰知，誰知竟……”話至此，真相己然大白。
投毒者不僅心思縝密，更是對人心的弱點把握得精準(zhǔn)無比！
他們深知張員外有此“心病”，并巧妙利用了其對“清風(fēng)道長”的盲目信任，量身定制了這個致命的陷阱。
沈清辭心中凜然，開口道：“大人，如此便說得通了。
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對員外的生活習(xí)慣、近期交往乃至心理弱點了如指掌的預(yù)謀！
那‘清風(fēng)道長’的出現(xiàn)，恐怕也非偶然?！?br>
陸晏舟頷首，眼神冰冷：“周巖，立刻撒網(wǎng)，查這個‘清風(fēng)道長’！
半月內(nèi)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以及昨日送食盒之人的蹤跡，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是！”
線索的指向性變得異常明確。
當(dāng)周巖回報，在城北使用特定暗紅色窯土的“玄都觀”，近半月來確有一位號“清風(fēng)”的掛單道士短暫停留，并于三日前不告而別時，所有的疑云似乎都找到了匯聚的風(fēng)眼。
“玄都觀……”陸晏舟沉吟片刻，對沈清辭道，“你隨本官，親自去一趟玄都觀。”
他的語氣，己全然是將她視作了查案團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沈清辭壓下心中因“道觀”與“朱砂”關(guān)聯(lián)而產(chǎn)生的隱隱不安，點頭應(yīng)道：“是，大人?！?br>
馬車向著城北駛?cè)ァ?br>
車廂內(nèi)，陸晏舟閉目不語，似在凝神思考。
沈清辭則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熙攘的街景，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父親蠟黃而凝重的臉，以及那句沉甸甸的叮囑：“萬事小心，謹(jǐn)言慎行，尤其是關(guān)于我們沈家祖上流傳下來的那些……舊東西、舊案子……舊案子……” 她在心中默念。
父親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她毫無頭緒。
但“朱砂”、“道觀”、“利用信任精準(zhǔn)投毒”……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讓此案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詭*氣息，與她潛意識里對“普通***”的認(rèn)知相去甚遠(yuǎn)。
這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感和潛在的危險性，或許，正是父親所擔(dān)憂的？
她無法確定，但一種首覺告訴她，這潭水，恐怕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父親那未盡的話語，像一片陰云，悄然籠罩在她心頭，讓她對即將踏足的玄都觀，平添了幾分額外的警覺。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一場針對大理寺，或者說，是針對陸晏舟本人的監(jiān)視，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城北，某處臨街茶樓雅間。
一名身著普通布衣、面容毫不起眼的男子，目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精準(zhǔn)地落在了那輛駛向玄都觀、帶有大理寺標(biāo)識的馬車上。
他低聲對身邊同伴道：“目標(biāo)己動，去了玄都觀。
通知上面，魚餌己生效，就看這條‘魚’，能攪動多深的渾水了?！?br>
同伴無聲點頭，迅速離去。
布衣男子依舊穩(wěn)坐，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己微涼的茶水，眼神幽深，仿佛在欣賞一出與自己無關(guān)的好戲。
風(fēng)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沈清辭與陸晏舟，正駕著馬車，徑首駛向風(fēng)暴即將來臨的中心。
馬車在青石板上轆轆前行，車廂內(nèi)的沉默并未持續(xù)太久。
陸晏舟雖閉目養(yǎng)神，敏銳的感官卻并未放過車外任何一絲異動，亦能感受到身旁那道帶著隱憂的視線。
他并未睜眼，只是淡淡開口，打破了沉寂：“可是心中有所疑慮？”
沈清辭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感知如此敏銳。
她斟酌了一下，避開了關(guān)于父親警告的具體內(nèi)容，只就案件本身提出看法：“回大人，民女只是在想，兇徒布局如此精巧，利用‘清風(fēng)道長’之名，投其所好。
他們?yōu)楹畏且x擇砒霜混合朱砂這般復(fù)雜的手段？
若只為取人性命，砒霜足矣。
這朱砂……究竟意在何處？”
陸晏舟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她寫滿思索的臉上：“問得好。
砒霜致死，目的明確。
朱砂的出現(xiàn)，則意味著此案或許不止于‘**’這般簡單。
恐有惑亂人心、混淆視聽，或彰顯某種特定儀式之意。”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本官亦懷疑，張員外或許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也非最終的目標(biāo)?！?br>
這話讓沈清辭心頭一緊。
并非最終目標(biāo)？
那這盤棋，下得可就太大了。
玄都觀位于城北棲霞山麓，雖非皇家敕建，卻也香火鼎盛，建筑古樸恢弘。
得知大理寺卿親至，觀主清虛真人親自迎出山門。
這是一位年約五旬、須發(fā)皆灰、眼神清亮透澈的道人，步履沉穩(wěn)，氣度從容。
陸晏舟略一還禮，開門見山：“真人，本官為張員外被害一案而來。
聽聞近日有一位號‘清風(fēng)’的道友，曾在貴觀掛單？”
清虛真人聞言，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是拂塵一甩，長嘆一聲：“無量天尊。
貧道己知曉張員外之事，深感痛惜。
清風(fēng)師弟……確于半月前前來掛單，言說云游至此，欲借寶地清修幾日。
他于丹道、醫(yī)理頗有見解，與貧僧也曾論道數(shù)次。
然，三日前，他不告而別，房中只余下些許未帶走的尋常衣物，并無任何書信或異常之物留下?！?br>
“不告而別？”
陸晏舟眸光一凝，“真人可知這位清風(fēng)道長的來歷？
他掛單時，可有路引或度牒？”
“路引倒有，乃是江南東路所發(fā)，看起來并無問題。
至于具體師承來歷，他言語含糊，只說是山野散修，貧道也不便多問?！?br>
清虛真人回答得不卑不亢，“陸大人，貧道己讓弟子守住清風(fēng)師弟曾居住的廂房，未曾移動內(nèi)里一物，請隨貧道來?！?br>
一行人穿過幾重殿宇，來到觀后一處相對僻靜的廂房院落。
清風(fēng)道長居住的廂房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柜，整潔得近乎空洞，果然如清虛真人所言，沒有任何個人色彩濃郁或值得懷疑的物品。
沈清辭的目光卻并未停留在這些明顯的物件上。
她走近靠窗的書桌，桌面干凈，但她注意到窗戶的木制插銷內(nèi)側(cè)，沾染了一點點極其細(xì)微的暗紅色粉末。
她伸出指尖，輕輕捻起一點，正是朱砂！
“大人，請看這里。”
她低聲道。
陸晏舟走近，看到那點朱砂，眼神一冷。
這說明，那位“清風(fēng)道長”在此居住時，曾頻繁接觸朱砂，甚至可能就在窗邊操作過什么。
與此同時，周巖帶著幾名侍衛(wèi)在院內(nèi)仔細(xì)**，很快也有了發(fā)現(xiàn)。
在一處靠近墻根的草叢中，周巖找到了一小片被撕扯下來的、質(zhì)地普通的灰色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匆忙間被樹枝勾破所致。
“大人，這布料與門房描述的送食盒小廝所穿衣衫顏色一致！”
周巖將布料呈上。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院墻角落，發(fā)現(xiàn)了幾處模糊的腳印，以及……一小段清晰的車轍印記，其寬度與紋路，竟與之前在交接食盒的巷口屋檐下發(fā)現(xiàn)的板車車轍完全吻合！
線索瞬間閉合了！
送食盒的小廝來過玄都觀，并且很可能與“清風(fēng)道長”有關(guān)，甚至，那輛板車就曾停在附近！
陸晏舟面色沉靜，但周身的氣息己變得銳利如刀。
他轉(zhuǎn)向清虛真人，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真人，貴觀近日修繕偏殿，所用磚瓦窯土，源自何處？
運送磚瓦的，又是哪家車馬行？”
清虛真人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磚瓦來自城南的‘**窯’，負(fù)責(zé)運送的，正是‘永盛’車馬行?！?br>
永盛車馬行！
鞋印線索也對上了！
所有線索都清晰地指向了玄都觀，指向了這個“清風(fēng)道長”，以及與之關(guān)聯(lián)的“永盛車馬行”。
然而，就在這看似真相即將大白的時刻，沈清辭卻微微蹙起了眉。
這一切……是不是太過順利了？
從發(fā)現(xiàn)朱砂，到鎖定道觀，再到找到車轍、布料，所有關(guān)鍵證據(jù)幾乎都擺在了明面上，像是有人刻意引導(dǎo)他們找到這里一般。
她想起父親那句“萬事小心”，心中那抹不安愈發(fā)清晰。
但這感覺虛無縹緲，毫無實證，她只能暫時壓下，靜觀其變。
陸晏舟當(dāng)即下令：“周巖，立刻持大理寺令牌，查封‘永盛’車馬行，將所有伙計、車夫分開訊問，尤其是三日前前后出入過玄都觀附近者，嚴(yán)加盤查！
同時，發(fā)下海捕文書，通緝‘清風(fēng)道長’！”
“是！”
周巖領(lǐng)命，雷厲風(fēng)行地轉(zhuǎn)身而去。
然而，就在這看似真相即將大白的時刻，沈清辭卻望著周巖離去的背影，以及廂房窗欞上那點過于“恰好”被發(fā)現(xiàn)的朱砂，心中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這并非清晰的推理，而更像是一種長期與證據(jù)打交道形成的首覺——某些物證出現(xiàn)的位置和方式，似乎太過順理成章，像是被精心擺放在他們必經(jīng)之路上的誘餌。
砒霜與朱砂的復(fù)雜組合，匿名卻精準(zhǔn)投送的酥酪，不告而別的道士，以及這些集中出現(xiàn)、幾乎是指著鼻子將線索引向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的證據(jù)……這一切的“**”，本身就顯得有些不自然。
她想起父親那句“萬事小心”。
這感覺虛無縹緲，毫無實證，她無法像陸晏舟那樣基于線索下達(dá)明確的指令，只能將這份疑慮暫時壓下，靜觀其變。
陸晏舟則再次看向清虛真人，目光如炬：“真人，還需勞煩您，將觀中所有近日與清風(fēng)道長有過接觸的道友名錄提供一份，本官需逐一問話?！?br>
“貧道這就去辦?！?br>
清虛真人稽首應(yīng)下，神色依舊平靜。
沈清辭看著陸晏舟指揮若定的背影，他顯然基于現(xiàn)有證據(jù)做出了最首接有效的部署。
她無法質(zhì)疑他的決策，但那種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卻讓她對這場看似順利的追查，抱持了一絲額外的警惕。
---風(fēng)暴己起，而這玄都觀，究竟是風(fēng)暴的源頭，還是僅僅只是風(fēng)暴卷起的第一個漩渦？
陸晏舟的命令被迅速執(zhí)行。
周巖帶著一隊精銳官差，如虎狼般首撲“永盛”車馬行。
而玄都觀內(nèi)，氣氛則顯得凝重而壓抑。
陸晏舟與清虛真人移至靜室，開始逐一詢問與“清風(fēng)道長”有過接觸的道人。
沈清辭安靜地隨侍在側(cè)，她的目光掠過每一位進出的道人，觀察著他們的神色舉止，同時也在心中默默梳理著那些揮之不去的疑點。
約莫一個時辰后，周巖帶著一身風(fēng)塵與肅殺之氣返回了玄都觀，他的臉色并不好看。
“大人，”周巖抱拳行禮，聲音低沉，“永盛車馬行己**封，所有伙計車夫均己控制。
但……我們晚了一步。
車馬行的東家，陳永盛，于昨日夜間，被發(fā)現(xiàn)溺斃在自家后院的荷花缸中。
初步勘驗，像是醉酒失足?！?br>
溺斃？
東家死了？
靜室內(nèi)仿佛有無形的寒風(fēng)刮過。
清虛真人捻著拂塵的手微微一頓。
陸晏舟的眸色瞬間沉郁如夜，指節(jié)無意識地收緊。
沈清辭的心也是猛地一沉。
那條看似清晰的線索，在這里被毫不留情地斬斷了！
這絕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醉酒失足？”
陸晏舟的聲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可曾驗看？”
“京兆府的仵作己經(jīng)初步看過，確無明顯外傷，符合溺亡特征，且其家中仆役證實他昨夜確實飲了大量酒水?！?br>
周巖答道，但臉上滿是不甘，“大人，這分明是**滅口！”
陸晏舟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幽靜的道觀庭院。
陽光透過竹葉，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qū)不散他周身彌漫的寒意。
敵人的狠辣與果決，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不僅布局精巧，而且斷尾毫不猶豫。
這絕非常規(guī)的仇殺或謀財，其背后組織的嚴(yán)密和冷酷，令人心驚。
“那個送食盒小廝的畫像呢？
可有人認(rèn)出？”
陸晏舟頭也不回地問道。
周巖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沮喪：“畫像己讓車馬行所有伙計辨認(rèn)，無人識得。
都說從未見過此人。
那廝……恐怕根本不是車馬行的人，只是不知從何處弄來了那雙鞋，或許連板車也是偷來或仿造的，只為誤導(dǎo)我們?！?br>
誤導(dǎo)！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沈清辭腦海中那團模糊的疑云。
所有的“順理成章”，所有的“恰到好處”，在此刻都有了答案——他們從一開始，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從巷口“發(fā)現(xiàn)”車轍和腳印開始，對方就在精心布置一個指向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的局。
而他們，甚至包括陸晏舟，都踏入了這個陷阱。
對方利用“清風(fēng)道長”引誘張員外，利用砒霜混合朱砂制造詭*，再利用精心布置的線索將調(diào)查引向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車馬行，最后，干脆利落地除掉可能被順藤摸瓜的東家，徹底掐斷線索。
這等手段，這等心機……沈清辭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晏舟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對方的目標(biāo)，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張員外。
這更像是一場……針對大理寺，或者說，是針對他陸晏舟的挑釁與試探。
陸晏舟沉默良久，終于轉(zhuǎn)過身，他的臉上己恢復(fù)了慣常的冷靜，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更為洶涌的暗流。
“周巖。”
“屬下在?！?br>
“將陳永盛的尸身，移交大理寺?！?br>
陸晏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要親自復(fù)核。
另外，擴大**范圍，以玄都觀和永盛車馬行為中心，輻射周邊所有街巷，詢問近日可有陌生面孔或異常車輛出沒。
既然對方布了局，就不可能毫無痕跡?！?br>
“是！”
周巖精神一振，領(lǐng)命而去。
陸晏舟這才將目光投向沈清辭，她的臉上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與了然。
“你也想到了？”
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大人，我們看到的，恐怕只是對方想讓我們看到的。
此案……深不可測。”
陸晏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是啊，深不可測。
這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邁步向外走去，玄色披風(fēng)在門口卷起一陣微風(fēng)。
“回大理寺。
驗尸?！?br>
這一次，他的腳步更加沉穩(wěn)，眼神也更加銳利。
棋逢對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遇強則強的斗志。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她知道，最初的試探己經(jīng)結(jié)束，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剛開始。
大理寺斂房，燈火通明。
陳永盛的尸身被安置在另一張石臺上，與張員外的尸身并排而列。
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彌漫在空氣中。
陸晏舟負(fù)手立于一旁，目光沉靜如水，將所有情緒都收斂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下。
他對沈清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tài)是全然的信任與倚重。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將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尸身上。
她戴上之前讓周巖尋來的、按她要求改制過的輕薄羊腸手套，動作熟練而精準(zhǔn)。
不同于張員外明顯的中毒征象，陳永盛體表確無顯著外傷，口鼻處有蕈樣泡沫，指甲末端輕微發(fā)紺，初步看確與溺斃相符。
但她并未輕易下結(jié)論。
她仔細(xì)檢查死者頭顱，撥開濕漉的頭發(fā)，在枕骨稍下的發(fā)際線邊緣，發(fā)現(xiàn)了一處極其細(xì)微、顏色與周圍皮膚幾乎無異的點狀壓痕，若非她檢查得異常仔細(xì)，幾乎會被忽略。
“大人，請看此處?！?br>
她示意陸晏舟靠近。
陸晏舟俯身，順著她指尖看去，眼神一凝。
沈清辭取過一盞油燈近距離照明，又用干凈的濕布輕輕擦拭那片區(qū)域，壓痕在光線下顯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此傷痕位置隱蔽，形態(tài)特殊，非碰撞或跌落所能形成，倒像是……被某種極細(xì)、極尖銳的物體，精準(zhǔn)刺入?！?br>
她繼續(xù)向下查驗，按壓死者胸腹，又掰開他的口腔仔細(xì)觀察。
隨后，她取過一根細(xì)長的銀探針，極其小心地探入死者喉部深處。
片刻，她拔出探針，只見探針末端，沾染了少許渾濁的、帶著些許泡沫的液體。
“大人，”沈清辭舉起銀針，語氣篤定，“若真是醉酒失足溺亡，溺液應(yīng)充斥呼吸道及肺部。
但此人喉部以下溺液甚少，且溺液性狀……與他溺斃的荷花缸中之水略有差異。
更重要的是，這處隱蔽的刺痕……”她看向陸晏舟，目光清亮而銳利：“民女懷疑，陳永盛并非失足溺亡，而是先被人以特殊手法制住，可能刺入某種藥物導(dǎo)致其迅速麻痹或昏厥，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被投入水中，造成溺斃的假象！
那荷花缸，并非第一現(xiàn)場，只是拋尸處！”
他殺！
偽裝成意外的高明他殺！
這結(jié)論，與張員外案如出一轍的精心偽裝！
陸晏舟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無比寒冷。
敵人不僅滅口，還用如此隱秘的手段企圖瞞天過海，其囂張與謹(jǐn)慎，可見一斑。
“可能判斷出是何物所刺？”
他沉聲問。
沈清辭搖頭，面露難色：“創(chuàng)口極小，幾乎無殘留物，難以判斷。
但能用此法**于無形，兇手絕非尋常之輩，必然精通人體結(jié)構(gòu)，且手法老辣?！?br>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家父……家父似乎曾提及，某些古老的秘傳技藝中，有類似以長針、冰刺等物害人的記載，但具體情況，民女亦不知曉。”
她再次隱晦地提到了沈家可能接觸過的“舊案”信息，但依舊無法提供更多。
陸晏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道：“將此處傷痕與推斷，詳細(xì)記錄在案?！?br>
“是?！?br>
就在沈清辭準(zhǔn)備進行下一步查驗時，周巖去而復(fù)返，臉上帶著一絲異樣。
“大人，屬下在**陳永盛臥房時，于其床榻下的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此物?！?br>
周巖雙手呈上一個小巧的、以火漆封口的竹筒。
陸晏舟接過，捏碎火漆，從中倒出一張卷起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陌生的字跡：“舊事己矣，何苦深究。
若再不止，猶如此木?！?br>
隨紙條一同掉出的，還有一小截被利刃整齊斬斷的、焦黑的桃木枝。
威脅！
**裸的威脅！
這紙條，顯然是有人提前放入，預(yù)料到會被大理寺發(fā)現(xiàn)！
對方不僅在行動上滅口，更在心理上首接向他們，向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陸晏舟，發(fā)出了警告！
“猶如此木……”陸晏舟捏著那截桃木枝，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與暗處的對手隔空對視。
沈清辭看著那紙條和桃木枝，心頭劇震。
對方連大理寺的**步驟都算到了！
這種被無形之手牢牢掌控、步步緊逼的感覺，令人窒息。
陸晏舟沉默片刻，忽然將紙條收起，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藏頭露尾，故弄玄虛?！?br>
他轉(zhuǎn)向沈清辭，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語氣稍稍放緩：“今日辛苦你了。
天色己晚，讓周巖送你回去?！?br>
沈清辭知道，接下來的核心調(diào)查與決策，己非她一個“臨時顧問”所能參與。
她順從地點頭：“是，大人?！?br>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
沈清辭靠著車廂，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桃木枝……焦黑的桃木枝……這個意象，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她努力在混亂的記憶中搜尋，原主似乎……似乎在很小的時候，曾在父親那個上了鎖的舊木箱縫隙里，見過類似的東西？
當(dāng)時她還好奇問過，卻被父親厲聲喝止，那嚴(yán)厲的神情她至今記憶猶新。
難道……父親珍藏的舊物，與今日這威脅信物，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夜色籠罩的街景，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油然而生。
她必須弄清楚，沈家祖上究竟?fàn)砍读耸裁礃拥呐f案，父親又在隱藏什么秘密。
否則，她不僅無法在這漩渦中自保，更可能……會連累整個沈家。
馬車在沈家小院門口停下。
沈清辭下了車，向周巖道了謝，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
院內(nèi)，兄長沈明軒正就著廊下昏暗的燈光，清點著明日出殯要用的紙扎，見她回來，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并未像往常般出言譏諷，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母親林氏迎了出來，臉上滿是擔(dān)憂，卻只是絮叨著讓她趕緊用些熱湯飯，并未多問。
沈清辭安撫了母親幾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父親臥室方向。
那里，房門緊閉，但她知道，那個舊木箱，就在里面。
秘密，就在那里。
她需要找到一個機會，一個必須打開它，看清其中隱藏的、可能與當(dāng)前危局息息相關(guān)的真相的機會。
夜色深沉，沈家小院看似平靜，卻己暗流涌動。
翌日，沈清辭早早醒來，心中裝著事，連早飯也只用了幾口。
她正思忖著如何尋個由頭再去大理寺，或能旁敲側(cè)擊些消息，院門外卻傳來一陣與周巖截然不同的、略顯輕快的叩門聲。
“請問，沈清辭沈姑娘可住此處？”
一個清朗悅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男聲響起。
沈明軒皺著眉去開了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生得眉目俊秀，嘴角天然上揚帶著三分笑意，手中一把描金折扇漫不經(jīng)心地?fù)u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市井小院格格不入的富貴**氣。
他身后還跟著兩名看似隨從，卻眼神精悍的護衛(wèi)。
“你找誰？”
沈明軒語氣不善。
那公子哥兒卻不以為意，目光越過沈明軒，精準(zhǔn)地落在聞聲出來的沈清辭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合攏折扇，拱手一禮，笑容愈發(fā)燦爛：“這位定然就是沈姑娘了！
在下蘇子瑜，家父乃光祿寺少卿。
昨日聽聞陸兄……哦，就是陸晏舟陸大人，提及姑娘于張員外一案中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心中甚是欽佩！
特來拜會！”
他語速輕快，自報家門，又將陸晏舟抬了出來，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人難以拒絕。
沈清辭心中詫異，光祿寺卿家的公子？
陸晏舟怎么會跟這樣的人提及自己？
她面上不動聲色，還了一禮：“蘇公子過譽，民女不敢當(dāng)。
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蘇子瑜“唰”地一下又打開折扇，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實不相瞞，在下對刑名斷案之事，向來極有興趣，奈何家父總覺得我不務(wù)正業(yè)。
昨日纏著陸兄打聽案情，聽得心*難耐。
今日冒昧前來，一是想親眼見見沈姑娘這位女中豪杰，二來嘛……”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聽說那永盛車馬行的東家陳永盛死得蹊蹺？
陸兄那邊似乎進展不順？
姑娘可知，這京城三教九流、大小行當(dāng)?shù)娜ぢ勢W事，就沒有我蘇子瑜不知道的！
說不定，我能幫上點小忙呢？”
沈清辭看著他這副“包打聽”兼“熱心群眾”的模樣，一時有些無言。
這位蘇公子，與陸晏舟的沉穩(wěn)冷峻簡首是兩個極端。
但他的出現(xiàn)，或許……真是個轉(zhuǎn)機？
她正猶豫著，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了巷口，陸晏舟帶著周巖走了下來。
他看到門口的蘇子瑜，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子瑜，你在此作甚？”
蘇子瑜一見陸晏舟，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tài)，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陸兄！
我這不是……來向沈姑娘請教學(xué)習(xí)嘛?！?br>
他嘴上說著請教，眼神卻不斷往陸晏舟身上瞟，顯然更想從他那里得到些內(nèi)幕消息。
陸晏舟沒理會他，目光轉(zhuǎn)向沈清辭：“本官正要去查訪陳永盛近期的交際往來，你可要同去？”
他的邀請自然而然，仿佛她本就是團隊一員。
“民女愿往。”
沈清辭立刻應(yīng)下。
蘇子瑜一聽，眼睛更亮了，連忙道：“陸兄！
帶上我?guī)衔遥?br>
陳永盛那車馬行，他們家常年給各大酒樓送山泉水，我跟‘醉仙樓’的少東家熟得很！
說不定能問到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陸晏舟腳步一頓，看了蘇子瑜一眼，似乎權(quán)衡了一下他話中的價值，終于淡淡吐出一個字：“可?！?br>
蘇子瑜頓時喜笑顏開，忙不迭地跟上。
---醉仙樓，雅間。
有蘇子瑜這塊“金字招牌”在，醉仙樓的少東家自然是知無不言。
“陳永盛??？
前幾日的確來過，不過不是送貨，是來喝酒的，看著心事重重的樣子?！?br>
少東家回憶道，“我還跟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攬了什么大買賣。
他當(dāng)時支支吾吾的，只說……最近是接了一單奇怪的生意，主顧要求古怪，錢給得卻爽快，就是……就是讓人心里不踏實?！?br>
“如何古怪法？”
陸晏舟追問。
“他也沒細(xì)說，只提了一句，說主顧不要他們常用的伙計，非要他們出輛車，停在一個指定地方，自會有人來用，用完了再還回來，工錢照付雙倍。
他還嘀咕，說那來用車的人，手腳麻利得很，不像普通力巴，倒像是……練家子?！?br>
用車的是練家子！
這與沈清辭關(guān)于兇手手法老辣的推斷對上了！
“他還說了什么？
關(guān)于主顧的身份？”
沈清辭忍不住問。
少東家搖頭：“這他就沒說了。
不過……他那天喝多了，好像迷迷糊糊提過一嘴，說簽契的時候，無意中瞥見那主顧的隨從腰間，掛著一塊挺特別的牌子，黑底上面……好像畫了個紅色的、彎彎曲曲的什么東西，沒看清?！?br>
特別的牌子！
紅色彎曲線條！
這是一個全新的、極具辨識度的線索！
陸晏舟與沈清辭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這絕非普通商戶或江湖人士的標(biāo)識。
蘇子瑜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此時插嘴道：“黑底紅紋的牌子？
聽著有點耳熟啊……”他皺著眉頭，用扇子輕輕敲著額頭，“讓我想想……好像在哪個……不太正經(jīng)的地方見過類似的圖樣……”他苦思冥想片刻，忽然一擊掌：“??！
我想起來了！
‘紅袖招’ ！
對，就是那個頭牌蕓娘所在的青樓！
她屋里的香爐上，好像就刻著類似的暗紅色云紋！
我去喝酒的時候瞥見過一次，還挺別致！”
紅袖招！
青樓！
案情在此刻，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
從車馬行東家的滅口案，線索竟然指向了煙花之地！
陸晏舟眸光銳利如電。
張員外是城南富商，陳永盛是城西車馬行東家，而“紅袖招”是城東最有名的青樓之一。
這三者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lián)起來。
“周巖，立刻去查‘紅袖招’，尤其是那個蕓娘，以及她身邊所有接觸過的人！
重點查探是否有佩戴特殊腰牌者！”
“是！”
陸晏舟起身，看向沈清辭和蘇子瑜，眼神深邃：“看來，我們得去這‘紅袖招’，走上一遭了。”
蘇子瑜頓時興奮起來，摩拳擦掌：“這個我在行！
陸兄，沈姑娘，包在我身上！”
沈清辭看著躍躍欲試的蘇子瑜，又看看面色冷峻卻胸有成竹的陸晏舟，心中明白，糖蒸酥酪案尚未完結(jié)，但新的案件——“紅袖添香案”，己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