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剛消失在云層里，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崔姑娘！”侍女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來，“柳娘子那邊出事了——她說被野貓驚著了，心悸癥發(fā)了，哭鬧不止，主君請您過去一趟?！?br>
崔扶楹眉頭微蹙：“野貓？”

“就是您常喂的那幾只......”侍女聲音越來越低，“柳娘子說，要不是您總在后院撒吃食，那些野貓也不會往府里鉆，更不會驚著她......”

崔扶楹沉默了一瞬。

她確實(shí)喂貓，她見不得那些瘦骨嶙峋的小東西挨餓，便每日留些吃食放在院墻角。那些貓也乖巧，從不往人前湊。

“走吧?！?br>
她跟著侍女穿過回廊，還未進(jìn)柳蘅的院子，就聽見里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子恒哥哥，我方才真的以為要死了......”

崔扶楹踏進(jìn)院門，便見柳蘅倚在沈觀亭懷里，臉色倒是不差，只是眼眶紅紅的。

沈觀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眉頭微皺。

“阿楹，你去外面跪上幾個時辰，權(quán)當(dāng)?shù)狼噶恕！?br>
崔扶楹錯愕抬眸，只看得見對方無奈的眉眼。

沈觀亭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阿蘅一直有心悸喘癥，如今哭成這個樣子，肯定不能善罷甘休。你就體諒一下，去后院跪上幾個時辰，讓她消消氣?！?br>
“你說什么？”

“就跪一會兒?！鄙蛴^亭的聲音更低了，“她身子弱，經(jīng)不起折騰。你不一樣，你向來能忍。等這事過去了，我補(bǔ)償你。”

崔扶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跪?！彼曇艉芷届o，“我沒有做錯什么，若要講理，便請大夫來診，看她是否真的心悸發(fā)作。若真要論罪，便拿出府規(guī)來，看哪一條寫著喂貓當(dāng)罰。”

沈觀亭臉色微變。

“崔扶楹。”

“我不跪?！彼粗蛔忠痪?，“你讓我跪，總得給我一個讓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柳蘅的哭聲陡然尖銳起來：“子恒哥哥！我好難受，如果阿娘知道我也活不長......”

沈觀亭將她攬進(jìn)懷里，輕拍她的后背做安撫，臉色徹底沉下來。

“來人?！?br>
兩名侍衛(wèi)上前。

“請崔姑娘去后院，”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碎石子路上，跪足三個時辰。什么時候跪完，什么時候起來?！?br>
崔扶楹看著他。

那張她看了三年的臉，那雙為她擋過箭、為她落過淚的眼睛。

“沈觀亭?！彼曇艉茌p，“你認(rèn)真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別過臉去。

后院是一塊空地，鋪著拳頭大的碎石子，棱角鋒利。

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石子燙手。

膝蓋剛觸到石子，劇痛便從膝蓋直竄上來，崔扶楹下意識想起身，卻被雙肩上的手重重的按了回去。

她咬緊牙關(guān)，挺直脊背。

日頭一寸一寸挪。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滾燙的石子上，瞬間蒸干。膝蓋早已麻木，但她能感覺到血滲出來，浸透裙擺，黏膩地貼在皮肉上。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崔扶楹沒有回頭。

一雙繡鞋停在她身側(cè)。

“喲，還跪著呢？”

柳蘅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嬌嬌柔柔的，帶著笑意。

柳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聘為妻奔為妾，你這樣低賤的人，就該跪在我的腳邊?！?br>
崔扶楹終于抬起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柳蘅被她看得有些發(fā)毛，站起身來，退后兩步，又恢復(fù)了那副嬌弱模樣。

“哎呀，你這膝蓋都爛了，我看著都心疼?！?br>
崔扶楹始終不聲不響，柳蘅說了幾句，覺得無趣，便離開了。

日頭西斜，三個時辰終于跪滿。

崔扶楹試著站起來，膝蓋卻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便是鉆心的疼。她撐著地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挪動，終于搖搖晃晃站起來。

裙擺已經(jīng)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她剛站穩(wěn)，便見沈觀亭從院門口走進(jìn)來。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目光落在她血跡斑斑的裙擺上，眉頭皺了皺。

“受苦了。”他說，語氣里帶著幾分心疼，“我讓人送你回去上藥?！?br>
崔扶楹看著他，沒有說話。

“對了，”他頓了頓，語氣如常，“今晚送來的那些奏折，你批一下。阿蘅受了驚嚇，我?guī)鋈マD(zhuǎn)轉(zhuǎn)，散散心?！?br>
崔扶楹心臟涌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從前在商討**時，她發(fā)熱幾乎神智不清，想暫停休息一下，沈觀亭也只是看著她說，“阿楹，你再堅持一下，就當(dāng)是為我們以后謀劃。”

“不要耽誤正事?！?br>
她從此再也不敢說自己生病的事情。

不過是提出想出門轉(zhuǎn)轉(zhuǎn)，看到他皺眉，只好下意識閉嘴。

她不是只愛看書，之前崔家兄弟姐妹，屬她愛玩，只是現(xiàn)在卻只能看書了。

竟然是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僅僅是受了驚嚇，就可以出去散散心的，還是他親自陪著。

崔扶楹低下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膝蓋。

眼眶干澀，竟已流不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