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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扶楹,愛恨皆消
崔扶楹身為清河崔氏最本分的嫡女,這輩子做過最膽大妄為的事,便是在亂世中叛出家門,跟江左郡王沈觀亭私奔。
三年前,他為救她于亂軍之中,身中三箭;她為他擋下刺客一刀,那刀從眉骨劃下,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
那時她昏迷三日,醒來后對著銅鏡沉默良久。沈觀亭卻跪在她榻前,握著她手說:“扶楹,這道疤是我的愧,也是我的榮。我沈觀亭此生,非你不娶?!?br>
此后三年,他待她如珠如寶。人人都說,江左郡王日后必成帝王,而他也不止一次說過,
“扶楹是我的金玉,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后?!?br>
此后,江左上下見她如見沈觀亭。她可自由出入所有機(jī)密之地,沈觀亭議事從不避她。即便大業(yè)當(dāng)前,他也為她備下無數(shù)驚喜——
生辰那夜,三千河燈照亮江面;她月事不適,他親自抱她坐于主君榻上,自己如臣子般半跪一旁,哄她喝藥;她念起清河郡的桂花糕,他便連夜策馬,跑死了幾匹好馬,冒雨帶回一包尚有余溫的糕點。
有人指著她臉上的疤罵“丑人多作怪”,他親手割了那人的口舌:“我的阿楹是天下至寶,你算什么東西,也配編排她?”
那時崔扶楹以為,沈觀亭會永遠(yuǎn)這樣待她。
直到那日,她在書房看見一封展開的信,白鹿書院的歐陽山長今日來訪,想來江左尋一些名士教導(dǎo)。
崔扶楹曾不止一次告訴過沈觀亭,說歐陽山長是他最崇拜的人,她日日盼著見的人,如今就在江左,就在沈觀亭的會客廳里,而沈觀亭沒有告訴她。
她攥著信,指尖發(fā)白,未及多想,她已抬步往會客廳走去。
穿過回廊,就聽見里頭傳來笑聲。
“久聞江左多俊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崩险叩穆曇羟謇?,“方才那位**,不僅計策精妙,相貌亦是難得。敢問是哪家閨秀?”
崔扶楹腳步頓住。
“山長說的是阿蘅。”沈觀亭語帶笑意,“她是幼時與我一同長大的妹妹,父母雙亡,我便收留在府中。她才貌雙全,去歲淮南水患,她獻(xiàn)的疏浚之策解了燃眉之急;前月軍中缺糧,也是她連夜算出的調(diào)配之法?!?br>
阿蘅。
那個曾因為一個朱釵、險些讓一千三百人葬身河谷的柳蘅,沈觀亭說此后要將她送走,不再任她胡鬧的柳蘅。
崔扶楹指甲掐入掌心。
她熬了三個通宵寫出的疏浚之策,她病中強(qiáng)撐著算出的調(diào)配之法,怎么樁樁件件,都成了柳蘅的功勞?!
“哦?”歐陽山長興致更濃,“聽聞江左還有一位崔氏女才情無雙,是郡王的未婚妻,怎不見人?
里頭靜了一瞬。
“那位叫崔扶楹?!鄙蛴^亭的聲音淡下來,“貌丑粗鄙,性子孤僻。雖是我未婚妻,卻并無甚才干,去歲因為丟了一只朱釵,非要回去找,險些讓一千三百人葬身河谷。不堪大用,不堪一見?!?br>
崔扶楹聽不見了,耳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蜂在蟄她的鼓膜。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書房的,推開門,架上書卷依舊整齊,案上還攤著昨夜未讀完的《鹽鐵論》。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
“我就知道你還在看書。”沈觀亭走進(jìn)來,語氣親昵,“阿楹總把書看得比我重要。”
崔扶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她看了三年的臉,那雙為她擋過箭、為她落過淚、為她跑死過**眼睛。
她把那封信拿出來,展開,放在案上。
“歐陽山長來了?!彼曇羝届o,“你為何不告訴我?”
沈觀亭笑容微滯。
只一瞬,他又笑起來,抬手想揉她的發(fā):“怕你累著。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好見的——”
“你怕我嚇著他?!贝薹鲩捍驍嗨?。
“你怕我貌丑粗鄙,狂妄自大,會嚇著你的貴客。”她一字一句,復(fù)述他在會客廳里的話,“不堪大用,不堪一見?!?br>
沈觀亭臉色驟變,阿楹,你聽我說——”
“那疏浚之策,是我熬了三個通宵算出來的。”崔扶楹看著他,“那糧草調(diào)配之法,是我病中寫的?!?br>
“一千三百人?!彼曇艚K于有了一絲顫抖,“你親口說的,柳蘅不知天高地厚,險些害死一千三百人,你親口說要將她送走的?!?br>
“阿楹......”
門外忽然傳來喧嘩,“主君!”侍從急聲,“柳娘子被野貓驚著了,您快去看看——”
沈觀亭肩膀一僵,臉上迅速閃過擔(dān)憂之色,他看向崔扶楹。
崔扶楹也看著他。
“去吧?!?br>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離去。
門在身后合上。
崔扶楹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良久。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前收到的,兄長的信:
“崔氏已擇齊王。你若愿入齊王府,崔家可既往不咎。”
她當(dāng)時本不想回復(fù),如今卻提筆研墨,“七日后歸,請遣人于桐廬渡口相候?!?br>
墨跡干透,她將信封好,起身走到窗前,把信綁上信鴿的腿,看著它撲棱著翅膀,飛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