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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扶楹,愛恨皆消
崔扶楹將團兒葬在院角老槐樹下。
回到房中,案上折子堆成小山。她坐下,研墨,提筆。
一封,兩封,三封。
窗外夜色漸深,燭淚堆了又剔,剔了又堆。她脊背酸痛難當,手腕發(fā)顫,仍是一封接一封地批下去。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既身在江左的,便為江左做一日的事。
最后一筆落下時,不知何時已過四更。她伏在案上昏昏睡去,連外衫都未及脫。
“崔扶楹!”一聲厲喝將她從夢中拽出。
崔扶楹睜眼,日光刺目。沈觀亭立在榻前,面色鐵青,身后跟著幾名親衛(wèi)。
“前線的軍情,”他聲音沉得駭人,“被泄露了?!?br>
崔扶楹腦中混沌,撐著身子坐起來。
“昨夜急報,我軍伏擊失利,折損三千。”沈觀亭盯著她,一字一句,“那情報,只有你碰過。”
崔扶楹怔住。
“全府上下,沒有一處瞞過你的眼。”他頓了頓,眸光冷下來,“昨日有人看見,你書房中飛出一只白鴿。”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
“阿楹,”他喚她的名,語氣卻像在審一個犯人,“是你嗎?”
“不——”
“帶下去?!鄙蛴^亭打斷她,對親衛(wèi)道,“校場,鞭刑?!?br>
崔扶楹猛然抬頭。
“阿楹,若你真是叛徒,受了這五十鞭,便算你應得的?!彼粗?,聲音平靜得像在議一件尋常公務,“若不是,便當殺雞儆猴?!?br>
“你知道的,”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若是旁人,我當場便殺了?!?br>
崔扶楹望著他,忽然覺得他與記憶中翩翩君子溫潤如玉相差良多。
她掙開親衛(wèi)的手,聲音發(fā)顫:“你若不信我,殺了我就是?!?br>
沈觀亭沒有答話,他轉(zhuǎn)過身,擺了擺手。
崔扶楹被強硬地拖到了校場之上。
校場上聚滿了人,昨日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慘敗,軍中不少人知情且為之不滿。
將士們交頭接耳,目光落在被押上刑臺的崔扶楹身上。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第一鞭落下。
她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第二鞭。
第三鞭。
皮開肉綻的聲音悶悶地響,血滲出來,浸透衣衫。
她向來能忍痛。清河崔氏的嫡女,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皺一下眉。
可這一鞭一鞭抽下來,疼的不止是皮肉。
心口像被人攥著,擰著,一刀一刀剜著。
原來被人這樣冤枉,是這樣疼的。
第五十鞭落下之后,崔扶楹已經(jīng)支撐不住,眼前發(fā)黑。
昏迷之前,沈觀亭沖過來,伸手想抱她,臉上的關心不似作假。
崔扶楹的意識在渙散。她看見他的嘴在動,卻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耳邊模模糊糊傳來另一個聲音,很輕,像在問什么。
“......主君,那情報不是柳娘子送錯的嗎?為何要定在崔姑娘身上?”
昏沉中,她聽見沈觀亭的聲音,也很輕。
“阿蘅在軍中威望本就不如她。這事一出,日后如何相處?”
“扶楹不一樣,她威望高又是我的未婚妻子,也不怕人指指點點,畢竟她這張臉早就被人說過了?!?br>
不一樣。
崔扶楹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滾進鬢發(fā)里。
“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助我登金臺,與我千秋萬古嗎?”
我不愿意了。
沈觀亭,我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