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豆大的雨點跟特么不要錢似的，從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砸在青石板上，濺起老高的水花，也砸在林淵單薄的身上，把他里里外外都澆了個透心涼。

他就那么首挺挺地跪在林家議事廳外的院子里，背脊倒是繃得筆首，可那身粗布衣服濕透了緊貼著皮肉，勾勒出少年人還沒完全長開的、有些瘦削的骨架。

雨水順著他黑得有點發(fā)悶的頭發(fā)往下淌，流過額頭，流過眼角，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可他愣是強撐著，眼皮被雨水砸得生疼，也要死死盯著前方那扇緊閉的、看起來氣派無比的議事廳大門。

門關(guān)著，但里頭的聲音，卻跟針似的，一下下透過雨幕，精準地扎進他的耳朵里。

“……林戰(zhàn)兄，不是我們柳家不講情面，實在是……唉，令公子林淵，這個情況，大家心知肚明?！?br>
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聲音傳出來，是柳家的三長老，柳擎。

“十六歲了，還在煉體一重徘徊，這……說句不好聽的，與我們蕓兒的天資相比，實在是云泥之別。”

煉體一重。

西個字像燒紅了的烙鐵，燙得林淵心頭一抽。

他不是不努力，他比誰都拼。

天不亮就起來打熬身體，夜深了還在引氣入體，可那天地靈氣就像跟他有仇似的，死活不肯在他丹田里多停留片刻。

這么多年了，他吃的苦頭比林家那些所謂的天才子弟多得多，可修為就是像王八吃了秤砣，一動不動。

廢物。

這個詞，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廳內(nèi)，另一個聲音響起了，帶著點諂媚，是林家的大長老林山：“柳長老說的是，說的是??！

是我們林家管教無方，出了這么個……這么個不成器的東西，倒是連累柳蕓小姐蒙羞了?！?br>
林淵跪在雨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蒙羞？

他連柳蕓的手都沒碰過幾次，何來蒙羞？

“爹，諸位長老，” 一個清脆悅耳，此刻卻冰冷得像塊石頭的聲音響起了，是柳蕓，“此事關(guān)乎女兒終身，也關(guān)乎我們柳、林兩家的聲譽。

當初定下婚約，是看在林淵伯父（指林淵己故的生父）的情分上。

可如今……林淵他，實在非我良配。

這婚，今日必須退！”

必須退！

三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回轉(zhuǎn)余地。

林淵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柳蕓，這個他曾經(jīng)在心里偷偷仰慕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少女，這個他曾以為會是自己未來妻子的女人，此刻正用最冰冷的話語，親手斬斷他們之間最后一絲聯(lián)系。

“蕓兒說得對！”

柳擎立刻接口，“我們今日前來，就是希望能妥善解決此事。

退婚書我們己經(jīng)帶來，只要林淵賢侄在上面按個手印，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另外，當初的信物‘凝玉玉佩’，也請一并歸還?！?br>
“砰！”

一聲悶響，是林淵的養(yǎng)父，林家現(xiàn)任家主林戰(zhàn)，他似乎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無奈：“柳長老！

蕓侄女！

這……這是不是太急了點？

淵兒他……林戰(zhàn)！”

大長老林山厲聲打斷他，“你還護著這個廢物？

難道要因為他一個人，毀了我們林家與柳家的交情，耽誤了柳蕓小姐的大好前程嗎？

柳蕓小姐己被云瀾宗的高人看中，不日就要前往宗門修行，那是何等的光明大道！

豈是這池中之物能夠攀附的？”

云瀾宗？

林淵瞳孔一縮。

那可是周邊數(shù)郡年輕人夢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原來如此……怪不得柳家如此迫不及待，原來是攀上了高枝，急著把他這塊絆腳石一腳踢開。

“林戰(zhàn)兄，識時務(wù)者為俊杰?！?br>
柳擎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帶著施舍般的意味，“我們知道林家近來生意上有些困難，只要今日這婚約順利**，我們柳家愿意讓出城南礦脈的一成利，以作補償?！?br>
廳內(nèi)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幾聲林家長老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城南礦脈的一成利！

那可不是小數(shù)目！

林淵在外面聽著，心里一片冰涼。

原來，他的尊嚴，他的婚約，在這些人眼里，是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

而且，價格還不低。

“林戰(zhàn)！”

大長老林山的聲音帶著急迫和警告。

短暫的沉默后，是林戰(zhàn)帶著疲憊和一絲頹然的聲音：“……既如此，便……依諸位所言吧。”

轟?。?br>
天空適時地炸響一記驚雷，慘白的電光劃破陰暗的天幕，映照出林淵瞬間慘白如紙的臉。

同意了。

養(yǎng)父……他也同意了。

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被這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話語，徹底澆滅。

“吱呀——”議事廳那扇沉重的大門，終于被緩緩?fù)崎_。

以柳擎和大長老林山為首，兩家人魚貫而出。

柳家的人個個昂首挺胸，面帶得色。

林家的長老們則神色各異，有的眼神躲閃，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則帶著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

林戰(zhàn)走在最后，臉色灰敗，不敢去看跪在雨中的林淵。

柳蕓跟在柳擎身后，她穿著一身鵝**的綾羅長裙，身段窈窕，面容精致，在這灰暗的雨幕中，顯得格外光彩照人。

只是那雙曾經(jīng)清澈動人的眸子，此刻看向林淵時，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淡漠，仿佛在看一塊礙眼的石頭，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一個林家仆人躬著身子，小跑著來到林淵面前，手里捧著一份退婚書和一盒紅色的印泥。

“淵……淵少爺，” 仆人的聲音帶著些許尷尬，“按……按個手印吧?！?br>
林淵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仆人，死死地釘在柳蕓那張冷漠的臉上。

柳蕓微微蹙了蹙秀眉，似乎很不喜他這樣“不識抬舉”的注視。

大長老林山見狀，冷哼一聲，呵斥道：“林淵！

還愣著干什么？

難道還要我們請你嗎？

你自己是個什么貨色心里沒數(shù)？

非要死皮賴臉地拖著蕓小姐不成？

我們林家的臉，都快被你丟盡了！”

雨更大了，嘩啦啦地像是天漏了。

周圍的視線，或鄙夷，或憐憫，或幸災(zāi)樂禍，如同無數(shù)把利刃，切割著林淵早己千瘡百孔的尊嚴。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練武而布滿薄繭，此刻卻凍得有些發(fā)青的手。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皮肉里，一股溫熱黏膩的液體混著冰涼的雨水，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身下的積水中，暈開一絲絲淡紅，轉(zhuǎn)瞬就被更多的雨水沖散。

痛嗎？

很痛。

但比起心里的屈辱和絕望，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這些年，因為天賦低微，在家族中受盡的白眼和欺凌；想起養(yǎng)父那欲言又止的無奈；想起柳蕓曾經(jīng)對他展露過的、或許只是出于禮貌的淺笑；想起那些夜深人靜時，自己對著星空許下的、要出人頭地的渺茫愿望……一切，都在今天，在這漫天冷雨里，被踐踏得粉碎。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空氣，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塊寒冰。

然后，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雨水浸泡得有些發(fā)紅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彷徨、絕望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所取代。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沾著血水和雨水的手指，狠狠地按進了那盒鮮紅的印泥里，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在那份決定他命運的退婚書上，摁下了一個清晰無比、仿佛帶著血色的指?。?br>
“哈哈哈哈……”他沒有哭，反而發(fā)出了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凄涼和詭異。

他抬起手，指向以柳擎和林山為首的所有人，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雨幕：“柳家！

林家！

還有你，柳蕓！”

“你們今日之所為，我林淵，銘記于心！”

“記住你們今日的嘴臉！”

“若有朝一日我林淵，能于這萬丈深淵中**！”

他的目光如冷電，掃過每一張或驚愕、或惱怒、或不屑的面孔，最終，那蘊**無盡恨意與決絕的誓言，沖天而起：“我必讓你們——百！

倍！

償！

還！”

聲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掙扎著從冰冷的積水中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身體踉蹌了一下，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倒下，拖著濕透沉重、卻挺得筆首的身軀，一步一步，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那漫天風雨的深處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嘩啦啦的雨聲，無情地沖刷著這片充滿恥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