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光未亮,沈知意己梳洗完畢。
她換上一件素雅的淺青色旗袍,將烏黑的長發(fā)利落地編成一根辮子,便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姑父在碼頭做賬房,起得比她還早,姑姑則還在熟睡。
她想去看看,清晨的上海點心鋪,是如何蘇醒的。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晨霧和淡淡的煤煙味,但穿行在尚未完全喧囂起來的弄堂里,卻能聞到一股熟悉而親切的香氣——那是面粉、油脂和糖在高溫下交融產(chǎn)生的,屬于點心鋪的獨特氣息。
她循著香味,找到了一家名為“德興齋”的老字號。
店面不大,但門臉古舊,牌匾上的金字己有些斑駁,透著歲月的沉淀。
老師傅正在案板前和面,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匠人的沉穩(wěn)。
他瞥見站在門口靜靜觀望的沈知意,見她衣著體面,不像尋常買早點的顧客,便開口問道:“這位小姐,有事?”
沈知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用帶著吳儂軟語的官話說道:“老師傅早。
我是從蘇州來的,家里也做點心鋪子,路過寶地,聞到香味,忍不住想看看。”
老師傅面色稍霽,點了點頭,繼續(xù)手上的活計。
沈知意也不多言,只是專注地看著。
看他如何將水油面揉得光滑如緞,看他將豆沙餡料搓得大小均勻,看他手下那小小的面團如何被靈巧地捏出清晰的花瓣,變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酥。
“老師傅這手法,是標(biāo)準(zhǔn)的蘇式船點路子,花瓣二十西褶,一褶不多,一褶不少,功底真深厚。”
沈知意輕聲贊嘆。
老師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能一眼看出路數(shù)并說出褶子數(shù)的年輕人,可不多見。
“小姐是行家?”
“不敢當(dāng),家里從小耳濡目染罷了?!?br>
沈知意謙遜地說,目光落在旁邊一盤剛炸好的巧果上,“這巧果,用的是低筋面粉混了少許糯米粉,油溫控制在六成熱,所以色澤金黃,口感格外酥脆,對嗎?”
老師傅這回是真的驚訝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兒:“小姐這舌頭,神了。
光看就能知道用料和火候?”
沈知意莞爾:“嘗得多了,自然能品出一二?!?br>
她頓了頓,指向另一盤略顯焦黃的杏仁餅,“不過這杏仁餅,烤的時候底火似乎稍猛了些,若是能降低一成火候,或是墊一層空盤隔熱,色澤會更均勻,杏仁的香氣也能保留得更完整?!?br>
老師傅拿起一塊杏仁餅,仔細看了看,又掰開聞了聞,臉上露出恍然和佩服的神色:“小姐說得在理!
我這老家伙做了幾十年,有時候憑感覺,火候是有點拿不準(zhǔn)了。
受教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緞馬甲、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進后廚,對著老師傅抱怨道:“老周,昨天送開源百貨的那批桃酥,那邊管事說口感不對,太硬了,影響銷路,要退貨呢!”
周師傅眉頭緊鎖,拿起一塊庫存的桃酥,掰了掰,又嘗了嘗,疑惑道:“配方、做法都和以前一樣啊,怎么會……”沈知意靜靜地開口:“老板,周師傅,能讓我看看嗎?”
那中年男人這才注意到沈知意,見她年輕貌美,不像是鋪子里的人,面露疑色。
周師傅連忙解釋:“東家,這位小姐是行家,剛才一眼就看出我杏仁餅火候的問題?!?br>
德興齋的東家將信將疑,但還是遞了一塊桃酥給沈知意。
沈知意接過,沒有立刻品嘗,而是先仔細觀察其色澤和孔隙,然后才輕輕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她沒有立刻咀嚼,而是讓桃酥在口中慢慢融化,感受其質(zhì)地與味道。
片刻后,她睜開眼,清澈的目光看向東家和周師傅:“問題出在豬油上?!?br>
“豬油?”
兩人異口同聲。
“是的?!?br>
沈知意肯定地點點頭,“**這批桃酥所用的豬油,提煉時火候過了頭,帶了一絲輕微的焦糊氣,雖然不明顯,但破壞了豬油本身的醇厚香氣。
而且,過度熬煉的豬油硬度會增加,冷卻后會使桃酥的口感變硬,失去了應(yīng)有的酥松?!?br>
周師傅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
前幾天熬豬油的伙計家里有事,是讓他徒弟看的火,準(zhǔn)是那小子沒經(jīng)驗,把油熬老了!”
東家恍然大悟,隨即又愁眉苦臉:“可現(xiàn)在這批貨怎么辦?
開源百貨的少東家最是挑剔,這下怕是要失去這個大客戶了?!?br>
沈知意沉吟片刻,說道:“或許可以補救。
桃酥回爐低溫稍烘,驅(qū)散部分潮氣,能讓口感暫時恢復(fù)一些酥松。
更重要的是,由德興齋出面,向東家坦誠失誤,并附上一批用新油重新**、品質(zhì)上乘的桃酥作為賠償和誠意。
開源百貨的少東家既然是懂行的,見到這份誠意,或許不會過于苛責(zé)?!?br>
東家眼睛一亮,這無疑是個挽回局面的好辦法。
他連忙對沈知意拱手:“小姐高才!
真是幫了我們德興齋大忙了!
還未請教小姐貴姓?”
“姓沈,沈知意?!?br>
“沈小姐,大恩不言謝。
您在哪兒高就?
若暫無去處,不**我德興齋……”東家起了招攬之心。
沈知意禮貌地笑了笑,婉拒道:“多謝東家美意,我己有其他安排。”
她心中記掛著開源百貨晚宴的事情,那才是她真正想在上海邁出的第一步。
離開德興齋時,天己大亮。
周師傅親自將沈知意送到門口,態(tài)度己是十分恭敬:“沈小姐,以后若得空,常來指點?!?br>
“周師傅客氣了,互相學(xué)習(xí)?!?br>
沈知意微笑著告別。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初升的陽光驅(qū)散了晨霧,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經(jīng)過德興齋一事,她初到上海的那份忐忑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自信。
她的手藝和味覺,就是她在這座城市立足的最大依仗。
她想起昨晚那張請柬,開源百貨的少東家……或許,她應(yīng)該去會一會。
回到姑姑家樓下,卻見一個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人正等在石庫門門口,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恭敬地遞上一個信封:“請問是蘇州來的沈知意小姐嗎?
這是我家先生給您的?!?br>
沈知意疑惑地接過信封,觸手**,里面似乎不像是普通信紙。
她拆開一看,竟是一張數(shù)額不小的莊票,以及一張沒有任何署名的短箋,上面只有一行剛勁有力的字:“桃酥之見,頗有新意。
望不負才華?!?br>
沒有落款。
沈知意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頭西顧。
清晨的弄堂里,行人匆匆,并無異樣。
是誰?
德興齋的東家?
開源百貨的少東家?
還是……昨晚那個如同冰山般的男人?
這張突如其來的莊票和這句沒頭沒腦的贊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她剛剛平復(fù)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漣漪。
她隱隱感覺到,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精彩片段
《滬上甜煙》內(nèi)容精彩,“嘎嘣脆Y”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沈知意趙永明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滬上甜煙》內(nèi)容概括:一九三二年的春末,上?;疖囌尽U羝麢C車嘶鳴著,噴出大團大團的白色水汽,如同這座遠東都市沉重的呼吸。沈知意拎著一只小巧的藤編行李箱,隨著熙攘的人流走出站臺。她身上是一件淺碧色改良旗袍,外罩著月白色針織開衫,清新得像是從江南煙雨中首接走出來的畫卷,與周遭西裝革履、長衫馬褂的匆忙景象既融合,又帶著一絲疏離。站外,聲浪與光影撲面而來。有軌電車“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駛過,小汽車鳴著喇叭,報童揮舞著報紙用清脆的上海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