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官西去?心歸自然------------------------------------------，蹄落雪間，輕緩如流云拂地，卻穩(wěn)如泰山磐石，無半分顛簸。那青黛色的蹄掌每一次踏下，積雪似有靈韻相承，竟無痕無跡，仿佛它本就與這天地風(fēng)雪融為一體，行于其間，不擾一物，不違一理。，脊背挺直卻不僵硬，如崖邊老松沐雪，舒展自然。他雙目輕闔，凝神靜氣，不觀前路漫漫，不看四野蒼茫，不思洛邑過往，不慮西途未知。一顆心空明如鏡，虛懷若谷，包容天地萬物，卻又無一絲一毫的執(zhí)取，唯有呼吸與風(fēng)雪相應(yīng)，脈搏與大道同頻。，日影微斜，寒雪稍霽，前方道旁忽見一座驛館。那驛館朱漆大門雖蒙塵霜，卻仍見舊時氣派，館外空地上車馬羅列，鑾鈴輕晃，旌旗在微風(fēng)中招展，影影綽綽的人影皆身著周室官吏的制式衣冠，甲胄與錦袍相映，顯然是王室之人，循跡追來了。，身著紫袍玉帶，面容威嚴(yán)，頜下長髯飄灑，正是周室大夫王孫申。他乃王室近親，久慕李耳學(xué)識與品行，對守藏室之史素來敬重，此次亦是受周天子親命，星夜兼程趕來，勢必要將李耳追回洛邑。，王孫申顧不得雪路濕滑，立刻快步上前，在牛前幾步處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謹(jǐn)，聲音懇切：“李史留步！王命有請，萬望先生隨我返回洛邑！”，眸光如秋水澄明，無半分波瀾，平靜地落在王孫申身上，只淡淡一問：“回去做什么？”，如寒山融雪，落入眾人耳中，卻讓喧鬧的驛館外瞬間靜了幾分。，似未料到李耳如此直接，隨即斂容再拜，言辭愈發(fā)懇切：“王城雖遭王子朝之亂，一時動蕩，然國本未搖，宗社尚存。亂臣賊子，終將伏法，周室基業(yè)，仍可重振。周室不可無先生，天下不可無先生?。⊥跻延H口許諾，愿拜先生為太師，總領(lǐng)國政，重整禮樂綱常，再安天下黎民！**厚祿，榮華富貴，良田美宅，先生所求，王皆可予之！”，身旁一眾周室官吏紛紛上前附和，或躬身，或拱手，聲音此起彼伏，滿是急切與挽留：“請李史回朝！以先生之大才，定能撥亂反正，復(fù)我周室榮光！先生若執(zhí)意西去，周室千年文脈，恐自此斷矣！”，情真意切，任誰聽來，都覺周天子此番誠意十足，這是千載難逢的榮寵。在世人眼中，李耳此番棄守藏室之職，孤身西去，便是放棄了至高的權(quán)位，放棄了世人艷羨的名望，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富貴，更放棄了重振周室、名垂青史的機(jī)會。這般選擇，在俗世看來，不是愚，便是癡，甚至是瘋。，李耳只是輕輕搖頭，那動作舒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然：“我不會回去?！?，上前一步，追問：“先生！為何？榮華富貴，權(quán)傾朝野，流芳百世 —— 難道這些，先生都不想要嗎？”，最終落回王孫申身上，淡淡道：“我想要的，這些給不了。那先生想要什么？” 王孫申脫口而出，眼中滿是困惑。他實(shí)在不解，世間還有何物，比太師之位、天下敬仰更珍貴。，目光所及，是茫茫雪原，是遠(yuǎn)天流云，是覆雪的群山，是寂寂的荒野：“我要 —— 知足?！?br>一字一頓，清晰有力，如鐘鳴鼎食，振聾發(fā)聵。
他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似帶著穿透風(fēng)雪的力量：“你看這天地，日出東方，落于西山，朝暮更迭，不貪其功，不恃其能；月升滄海，隱于云間，陰晴圓缺，不謀其利，不居其名；四時流轉(zhuǎn)，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順其道而行，不越其矩，不逞其強(qiáng)；萬物生長，草木榮枯，鳥獸奔徙，各安其性，各得其所，不貪外物，不慕浮華。天地之所以能長久，日月之所以能恒存，萬物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只因它們知足，知止，不貪，不求，順自然之理，守本真之性?！?br>言罷，他垂手撫過青牛脊背，緩緩誦出**，字字珠璣，落入眾人耳中，如清泉洗塵，如驚雷貫耳：“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王孫申臉色驟變，眉頭緊鎖，似懂非懂，卻仍心有不甘：“先生…… 知足，便要甘于貧賤，甘于山野間的默默無聞嗎？”
“貧賤與富貴，在我眼中，本無分別。” 李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身居守藏室，我以簡牘為伴，與典籍為友，觀千古治亂，悟天地大道，清凈自得，足矣；身居荒野，我以風(fēng)雪為友，與自然相融，踏山川湖海，證本心之德，自然自在，亦足矣。**厚祿，不過是身外浮云，不能增我之德，不能添我之道；榮華富貴，不過是俗世枷鎖，不能安我之心，不能歸我之性。”
他目光凝注著王孫申，一字一句道：“辱與不辱，不在外境，而在內(nèi)心。心若知足，身居陋室，亦如處華堂；心若貪求，身居高位，亦如墜深淵。殆與不殆，不在境遇，而在取舍。取其本真，舍其浮華，則身安道存；取其外物，舍其本性，則身危道失?！?br>他微微抬眼，看向眾人：“你以為，我辭官西去，是失去 —— 失去權(quán)位，失去名望，失去富貴?？稍谖铱磥?，我辭官西去，是得到 —— 得到清凈，得到自在，得到本性，得到大道。洛邑的宮墻，守藏室的簡牘，雖藏千古智慧，卻也囿住了天地視野；王室的榮寵，俗世的功名，雖能耀身一時，卻也縛住了本心真性。今日離去，是解縛，是歸真，是順道而行。”
王孫申仍不死心，眼中滿是憂戚，聲音帶著急切的懇求：“先生！天下蒼生，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諸侯爭霸，戰(zhàn)亂頻仍，百姓流離，易子而食！先生忍心坐視不管嗎？先生一身所學(xué)，滿腹經(jīng)綸，難道要就此埋沒于荒野流沙，不聞不問嗎？”
此言一出，眾官吏皆面露悲戚，紛紛頷首，望向李耳的目光中，滿是期盼。
李耳聞言，目光緩緩?fù)断蛭鞣竭h(yuǎn)方，那里，是連綿起伏的群山，是蒼茫無垠的大地，是風(fēng)雪遮不住的生生不息的萬物。他的聲音，似帶著一絲悲憫，卻又無比堅(jiān)定：“蒼生不在洛邑一城，不在周室一朝，不在王宮一院。蒼生在天地之間，在萬物之中，在每一個生命的本性之內(nèi)。我不回朝理政，不執(zhí)掌權(quán)柄，不推行禮法，并非不管蒼生，而是深知，以權(quán)術(shù)治天下，終非長久之計(jì)?！?br>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權(quán)治國，權(quán)盛則國興，權(quán)亡則國危，本末倒置，終難長久；以法治國，法繁**怨，法弛**亂，刻舟求劍，終顯淺?。灰远Y治國，禮盛則文飾，禮崩則道廢，舍本逐末，終致紛亂。唯有以道治國，順自然之理，復(fù)萬物之性，國方能安，天下方能定；唯有以德化民，啟本心之善，守自然之德，民方能正，蒼生方能寧。”
王孫申默然佇立，雪沫落在他的紫袍上，融成點(diǎn)點(diǎn)濕痕。他飽讀詩書，精通禮樂，一生信奉仁義治國，堅(jiān)信以禮法綱常能匡正天下，可此刻在李耳面前，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堅(jiān)守了一生的信念，仿佛從根基之上，開始松動，開始崩塌。那些曾以為顛撲不破的道理，在 “道” 與 “德” 的真諦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刻意。
李耳見他默然，便繼續(xù)道：“周室之衰，非因無權(quán)，非因無兵，非因無禮，而是因上至君王，下至黎民，皆不知足，不知止。君王不知足，欲求天下臣服，故而窮兵黷武；諸侯不知足，欲求疆土擴(kuò)張，故而相互攻伐；大夫不知足，欲求權(quán)位攀升，故而結(jié)黨營私；百姓不知足，欲求僥幸得利，故而妄作妄為。人人貪得無厭，人人馳逐于外，失其本心，離其本性，背道而馳，故而天下大亂，戰(zhàn)火不休。”
他的聲音緩緩流淌，如寒山清泉，滌蕩著眾人的內(nèi)心：“知足，則不貪。不貪，則無爭，無爭則無禍；知止，則不殆。不殆，則守常，守常則長久。不貪，則不辱，心無外求，何辱之有？不殆，則長久，身安道存，何亡之懼？這，便是天地之理，大道之要?！?br>話音剛落，青牛忽然低鳴一聲，聲音清越，似在附和，又似在與大道共鳴。天地之間，一陣微風(fēng)輕響，拂過驛館的旌旗，掠過滿場的官吏，穿過茫茫的雪原，如大道的回響，在四野間輕輕蕩漾。
王孫申望著李耳，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悵然與折服，他再次躬身下拜，行大禮：“先生之言，如驚雷貫耳，振聾發(fā)聵。申受教了。只是…… 王命在身，難違君令，我此番前來，若空手而歸，何以復(fù)命？”
李耳看著他，目光溫和，卻又帶著一種悠遠(yuǎn)的通透：“你回去，轉(zhuǎn)告周天子，轉(zhuǎn)告天下人 —— 道，不可強(qiáng)為，強(qiáng)為則逆，逆則生亂；德，不可強(qiáng)求，強(qiáng)求則偽，偽則失真；天下，不可強(qiáng)治，強(qiáng)治則悖，悖則不安。順其自然，復(fù)其本性，讓君王歸君王之性，諸侯歸諸侯之性，百姓歸百姓之性，各安其位，各守其德，天下自定。逆其自然，亂其本性，以權(quán)術(shù)逼之，以禮法縛之，以仁義標(biāo)榜之，天下自亂?！?br>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一絲悠遠(yuǎn)，似穿透了時空，望向更遠(yuǎn)的未來：“我此去西方，不是避世，不是隱居，不是置天下蒼生于不顧。而是去印證道德，去行于自然，去尋那天地本源的大道，去傳那萬物本真的德性。我所行之處，道德隨行，不施強(qiáng)法，不布苛政，只以本心映本心，以本性化本性；我所過之境，萬物自化，不彰其功，不居其德，只順自然之理，守天地之常。這，便是我對天下蒼生，最好的交代?！?br>說罷，李耳輕輕一拍青牛脊背，無半分指令，卻似有心意相通。
青牛緩緩抬蹄，踏著無痕的雪路，繼續(xù)西行。一步，一步，沉穩(wěn)而堅(jiān)定，從王孫申與一眾官吏身旁緩緩走過。眾人望著那一人一牛的身影，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甚至無一人敢出聲再勸。
在李耳身上，他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威嚴(yán)，感受不到半分半縷的壓迫，感受不到權(quán)位帶來的煊赫，卻只感受到一種渾然天成的平和 —— 那是天地自然的平和，是萬物本性的安寧，是大道無言的力量。這種力量，無聲無息，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敬畏，比帝王之威更令人折服。
王孫申望著一人一牛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那背影在茫茫雪原中，漸漸化作一道淡影，卻如高山仰止，令人望之生敬。忽然，一行清淚從他眼中滑落，融在臉上的雪沫中。他終于明白，李耳不是放棄天下，而是超越了天下的紛爭；李耳不是拋棄周室，而是超越了一朝一代的興衰。他所追求的，從來不是人間的王權(quán)霸業(yè)，不是世俗的流芳百世，不是一時的功名利祿，而是與天地同長久，與日月同光明，與大道同永恒的本真。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王孫申立于雪中，低聲念誦著這句話，心中百感交集，悵然若失，卻又豁然開朗。身旁的官吏們，也紛紛低聲默念，臉上的急切與不解，漸漸化作平靜與敬畏。
青牛緩步西行，踏雪向前，身影越行越遠(yuǎn)，卻始終穩(wěn)如泰山。李耳端坐牛背，再次閉目不語，心如止水。風(fēng)輕，云淡，檐角的積雪悄然消融，天際漸漸透出一抹清青，驅(qū)散了連日的陰霾。
他的心中，再無一絲牽掛，再無一絲波瀾。洛邑的宮墻，早已遠(yuǎn)在身后；周室的興衰，早已淡入云煙；權(quán)謀的紛爭，早已散如塵埃；仁義的標(biāo)榜，早已歸于虛空。
前方，只有道，無形無名，無處不在；身旁，只有德，無狀無象，隨行相伴；腳下，只有自然，無始無終，順之則昌。
“知足?！?李耳輕聲自語，唇齒輕啟，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心，**無缺，無求無貪；“知止?！?氣息緩緩?fù)录{，平和安寧，無爭無擾。
世間萬物，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馳逐于外，失其本心。唯有他，守著一顆清凈心，知足，知止，不貪，不求，故而不辱，不殆，長久，安寧。
行至前方一處高坡，青牛緩步駐足。李耳抬眼，望向西方天際，目光所及，豁然開朗。只見那遙遠(yuǎn)的天際之上，一縷紫氣自東向西，緩緩升騰，如云霞繚繞，似瑞氣千條，在清青的天幕下，熠熠生輝，那是函谷關(guān)的方向。
紫氣東來，圣人西去。
他微微一笑，眸光中滿是通透，無半分驚訝，無半分急切。前路已知，心亦不驚，該來的，總會來；該留的，總會留；該行的，總會行。一切，皆是自然，皆是道。
李耳輕輕一拍青牛，青牛昂首，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響徹雪原。隨后，抬蹄邁步，踏著茫茫雪路，向著那縷紫氣升騰的方向，緩緩西行。
道德之行，自此開篇。
天地大道，自此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