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你,是我最勇敢的事
第2章 舊匣藏鑰
雨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林薇安的房間里切割成一道道蒼白的光柵。
她坐在母親留下的胡桃木梳妝臺前,指尖輕輕撫過臺面上細微的劃痕——那是她七歲時偷玩母親口紅時不小心留下的。父親當時要換掉整個梳妝臺,母親卻溫柔地攔住:“留著吧,這是薇薇成長的痕跡?!?br>
如今這房間里屬于母親的痕跡,正在被一點點蠶食。
昨天忌日沖突后,王美琳以“整理舊物,免得睹物思人”為由,已經(jīng)讓傭人將母親衣帽間里大半衣物打包送去了慈善機構。動作快得讓人心寒。
薇安沒有阻止。
她知道阻止無用,只會換來父親更深的厭煩——“你怎么總是不懂事?那些衣服放著也是放著!”
她只是在自己房間反鎖了門,守著母親最后留給她的幾件遺物:這個梳妝臺,一個檀木首飾盒,還有一只放在衣柜頂上的老舊皮箱。
皮箱是母親出嫁時從娘家?guī)淼模G色皮質已經(jīng)斑駁,銅扣泛著暗沉的光。
薇安踩上椅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下來。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是時光的碎屑。
皮箱沒有上鎖,但卡扣很緊。她用力掰開時,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封印被解開。
箱子里沒有華服珠寶,只有些看似零碎的舊物:一沓用絲帶捆扎的信件、幾本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學雜志、一條手工編織但已褪色的圍巾、一本相冊,以及一個用絨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薇安先拿起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母親少女時代的照片。黑白影像里,母親站在一棟西式建筑前,穿著連衣裙,笑容明媚如春光。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攝于1978年,顧宅花園。”
顧宅。
薇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繼續(xù)翻看。后面有許多母親與一位氣質雍容的老婦人的合影,兩人或是在茶室對弈,或是在花園賞花,神態(tài)親昵。其中一張彩色照片里,老婦人將一枚翡翠胸針別在母親衣襟上,母親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面寫著:“1985年春,顧夫人贈翠蘭胸針,銘記情誼?!?br>
顧夫人......應該就是父親曾偶然提起的、母親婚前的好友,那位顧家的老夫人。
薇安放下相冊,拿起那個絨布包裹。布包入手微沉,她一層層打開。
深藍色絨布中央,躺著一枚翡翠胸針。
即使薇安對珠寶研究不深,也能看出這枚胸針的不凡。翡翠是罕見的帝王綠色,水頭極足,雕刻成蘭花樣,花瓣舒展,葉脈細膩。黃金托座工藝精湛,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曾被長久佩戴。
她將胸針翻到背面,在黃金托座的內(nèi)側,看到一行極小的刻字:“顧氏家徽·贈摯友晚晴”。
晚晴是母親的名字。
而“顧氏家徽”四個字,讓薇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顧家。深城頂級豪門,產(chǎn)業(yè)遍布地產(chǎn)、金融、科技多個領域,是林家需要仰望的存在。母親從未詳細提過這段友誼,父親也諱莫如深,仿佛這是什么需要避諱的往事。
現(xiàn)在想來,大約是父親那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妻子曾與頂級豪門的夫人是密友,而他卻需要艱難經(jīng)營才能守住家業(yè)。
薇安將胸針放在掌心,冰涼的翡翠漸漸染上她的體溫。她繼續(xù)翻找箱子。
在箱底最內(nèi)側,有一個隱秘的夾層。皮革邊緣已經(jīng)開裂,若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她用指甲輕輕撬開,從里面滑出一張泛黃的硬紙卡片。
卡片上沒有任何裝飾,只用手寫體寫著一串電話號碼,以及三個字:“有難時?!?br>
字跡清秀飄逸,是母親的筆跡。
電話旁還有一行小字備注:“顧宅專線,直通佛堂?!?br>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薇安走到窗邊,看見林曉柔從一輛嶄新的粉色跑車上下來,手里拎著五六個奢侈品購物袋,正笑著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哎呀,爸爸非要給我買,說是我昨天受委屈了......”
陽光下,林曉柔手腕上的鉆石手鏈折射出刺眼的光。
薇**上窗簾,房間重新陷入半明半暗。
她坐回梳妝臺前,將翡翠胸針、照片和那張卡片并排放在一起。帝王綠的翡翠在昏暗中依然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像是沉默的注視。
“有難時?!?br>
母親為什么留下這樣的提示?她預見到女兒會有需要求助的一天嗎?還是說,母親自己也曾經(jīng)歷過需要向這位顧夫人求助的時刻?
許多細碎的回憶突然翻涌上來——
母親病重后期,王美琳已經(jīng)以“秘書”身份頻繁出入林家。有一次薇安提早放學回家,聽見母親在臥室里壓低聲音打電話,語氣焦急:“......那份協(xié)議我不能簽,那是留給薇薇的......”
那時她年紀小,沒有深想。現(xiàn)在回憶起來,母親去世前三個月,確實多次試圖聯(lián)系什么人,但每次通話后神色都更加憂慮。
還有母親臨終前,緊緊攥著她的手,呼吸艱難卻字字清晰:“薇薇......箱子......頂層......”
可惜那時她哭得視線模糊,只聽清了“箱子”,卻不知母親具體指什么。而母親說完這幾個字后,就陷入了再未醒來的昏迷。
現(xiàn)在想來,母親是在用最后一點力氣,給她指一條生路。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房間外。
“姐姐,你在里面嗎?”林曉柔的聲音甜得發(fā)膩,“爸爸說晚上家庭聚餐哦,王阿姨親自下廚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雖然你昨天那么對她,但她還是心疼你呢?!?br>
薇安沒有回應。
她只是靜靜看著梳妝鏡中的自己:蒼白的臉,黑眼圈明顯,嘴唇因緊繃而失去血色。但眼睛里有東西在燃燒——那是昨天在墓地時還未出現(xiàn)的,一種近乎決絕的光。
“姐姐?我聽到聲音了,你開開門嘛。”林曉柔開始敲門,力道逐漸加重,“你不會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吧?我都跟爸爸道歉了,是我不好,不該碰伯母的照片——”
“滾?!?br>
薇安的聲音不高,但透過門板傳出去,冷得像冰。
敲門聲戛然而止。
幾秒后,林曉柔的腳步聲遠去,帶著刻意加重的委屈節(jié)奏。
薇安知道,不用十分鐘,父親就會接到“女兒又在鬧脾氣”的電話。但她不在乎了。
她拿起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卡片,指尖拂過“顧宅專線”幾個字。
這是一條險路。豪門深似海,那位顧老夫人與母親的情誼是否還在?即使還在,她憑什么會幫助一個故人之女?而一旦踏出這一步,就等于公開與王美琳母女乃至父親對立。
可如果不走呢?
繼續(xù)在這個家里隱忍,看著母親的一切被抹去,看著王美琳一步步將林家的財產(chǎn)轉移到她和女兒名下,等到自己徹底失去利用價值時,被隨便嫁出去換取商業(yè)利益?
像昨天那種被輕易舍棄的滋味,嘗一次就夠了。
薇安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陽光傾瀉而入,她瞇起眼睛,將翡翠胸針舉到光線下。
翠色在日光中流轉,宛如一泓活水。金質托座上的磨損痕跡清晰可見——那是母親佩戴多年留下的印記。
“媽媽,”她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你在天有靈,請給我一點勇氣。”
胸針在她掌心微微發(fā)燙,仿佛真的有了溫度。
樓下傳來林國棟回家的聲音,王美琳溫婉的問候,林曉柔嬌嗔的抱怨——一幅完美家庭的畫卷正在客廳展開。
而這間房間里,林薇安將翡翠胸針緊緊握在手中,棱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痛感讓她清醒。
她走回梳妝臺,拉開抽屜,取出一部舊手機——那是母親生前用的,號碼早已停機,但還能開機。她**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開機,然后在撥號界面輸入了卡片上的那串數(shù)字。
手指懸在撥出鍵上方,微微顫抖。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落在梳妝臺上那本翻開的相冊上。照片里,年輕的母親和顧老夫人并肩站在薔薇花架下,笑得毫無陰霾。
薇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出鍵。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
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通了。
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傳來,沒有任何問候語,直接問:
“是晚晴的女兒嗎?”
薇安握著手機,突然**。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個顫抖的音節(jié):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明天下午三點,顧宅佛堂。帶上胸針。”
“等等,我——”
“嘟嘟嘟......”
忙音響起,電話已經(jīng)掛斷。
薇安緩緩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串沒有存儲的號碼,又看向掌心靜靜躺著的翡翠蘭花。
窗外的完美家庭喧鬧聲隱隱傳來,而在這個房間里,一條全新的、未知的路,剛剛在寂靜中悄然鋪開。
她將胸針仔細別在自己襯衫的內(nèi)側口袋里,貼近心臟的位置。
冰涼翡翠下,心跳堅定而清晰。
明天下午三點。
她赴約。